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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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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说,林三芷是不该迷路的,只不过是下山而已,往山下走有什么难度呢?林三芷在下山前就是这么自信地拒绝了爹娘递来的地图,彼时爹爹眼里的复杂她还难以领悟,此时她痛彻心扉。
凌霄山还是这个凌霄山。从前生活在山庄中,林三芷是听说过可以用太阳东升西落来辨认方向,也清楚东南西北,就算知道爹娘没有修路也觉得下山不过是小事一桩。她起步时自信地根据太阳定了方位,本想着不过一个时辰就能到山脚,还能来得及找个客栈住宿。然而最开始定的方向有不少灌木丛,林三芷勉力走了不出一里就被枝桠回弹的频率气到,再怎么练武也是□□凡身,还是会痛的。何况娘亲曾说过,她用刀这么些年还没取名已然不对,如果让她知道三芷像用镰刀一样挥着凤嘴刀,必定会痛骂不肖子。
林三芷在第一次遇到灌木丛时选择了绕路是她第一个错误的决定,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她走了大半个时辰发现自己疑似在原地打圈,怎么还是踮踮脚就能看到山庄呢?满山皆是一样的马尾松,一头扎进树木中抬头只见遮天蔽日的枝丫,林三芷越看这绿越看出爹爹今天的青色衣裳来——头疼。再不下山,林三芷真得“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了。林三芷憋着一股气,一头钻进一条较为空阔的山路,等到她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此时山腰雾气环绕,沉重的雾气淹没了来时的路,马尾松的松针末端都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高处的镜面无声无息地俯瞰在林中寻路的林三芷。三芷隔着迷雾甚至看不清一人开外的路,更别提辨认方位了。她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判断往山下走的方向——林三芷踹走脚下的一颗小石子,哀声叹气,快步跟在小石子的后头走着。
雾中的水汽凝结在三芷的头发上,凭空“嘀嗒”一声落在地上,三芷猛然抬头,对上无数水珠中自己的眼睛。铺天盖地的恐惧蔓延到白雾所在之处。她在看着她,她在害怕她。
林三芷茫然地回望来时的路,只瞧见厚重的白雾,白雾分明是不会动的,可她感觉白雾在蚕食她走过的空间。一呼一吸,水气裹着空气堵塞她的呼吸,她此时觉得无数水珠就附着在她的鼻腔、她的喉咙,一瞬间竟有溺毙的错觉,是她的恐惧在蚕食她自己。
林三芷从前读话本子时可就最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在山里迷路呢?就算是打个滚也会往山脚下滚的吧!这一刻,三芷真的有了逃跑的冲动。她想,或者她也不是什么侠客,只是爹娘让她练武功,只是爹娘让她下山,她怕疼、娇气,她只是爹娘的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下山做什么。她想,或许她这种人就适合躺下来滚成一个球,叽里咕噜就滚到自己要到的地方了。这么想着总觉得空气越来越稀薄,她再也看不到那颗小石头。石头滚到哪里去了呢?身旁的白雾仿佛在拉扯她的脚步,三芷走得越来越慢,不知不觉已经停下了跟随石头的脚步。她站在原地,仿佛准备安静地让白雾淹没她自己。“嘀嗒”“嘀嗒”马尾松上的水珠绷紧后坠落,一下又一下。
心神回笼,三芷竟转身想向山庄走去,此时凤嘴刀撕扯过紧绷的空气,平白一声长啸震荡身旁的白雾。她愣在原地,却察觉到远处传来细细簌簌的声响,听起来有些像流水轻拍石头的声音,又像几人在低声交谈。三芷心神大振,快步向东北方向走去。只要顺着溪流走总是有希望的,要是遇见来山庄拜访的客人那更是方便。
或许是被即将到来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或许是这白雾实在恼人,三芷竟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白雾越来越重、越来越重,直到她什么都看不见......
“哎,三芷,你怎么愣神了,你到底十五去不去琼玉宗大选啊?虽说琼玉宗式微,但一时半会估计也不会有别的门派能来这抢人吧。我是想着,还得去一去......”
再猛一睁眼,三芷似乎已经走出了迷雾、走出了凌霄山,她只觉得浑身松快,干爽的空气里还有清晨阳光的余韵,往远处望似乎能看到村庄的轮廓,似乎已经是傍晚了,该找个落脚的地方歇息一下了。来不及细想她是怎么走出凌霄山的,身边男孩的絮叨仿佛是第一重要的大事。只是,身边的男孩又是谁,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身边的男孩穿着简单的麻布衣裳,袖口高高挽起,此时一边不时弯腰摘野草放进臂弯间的竹篮,一边絮叨着什么她听不懂的话。琼玉宗是什么门派?这是爹娘故交之子吗?或者是什么返老还童的叔伯?三芷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猜想摇出脑袋。
男孩突然转向三芷,就他的骨相来看,男孩与三芷似乎差不多年岁,只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才看起来瘦弱得像个孩子。男孩似乎是对她太久没出声很不安,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她:“三芷你怎么了?不去大选就不去吧,可你再不多采点蘑菇,你小妹今晚又要闹你了。”
三芷看着他那双眼睛突然觉得寒意直冒,心想不对,妹妹?什么妹妹?她哪有什么妹妹?她的凤嘴刀呢?她的随身包袱呢?她来不及回话,急急忙忙地向后背、腰间摸去,却什么都没有摸到,只有臂弯间有一只跟男孩手上相似的竹篮。一时间,气血上涌,三芷只觉得脑袋嗡得一声,像是脑袋被人拿去敲钟了,随后便晕倒在了地上。“啪嗒”是她手里的竹篮掉落的声音,她想,真荒谬啊,她哪来的篮子呢?
“三芷?三芷,你别吓我,大不了我再从家里偷点东西给你,你别晕啊,你晕了我怎么办啊......”男孩的声音像是要哭了一样,看实在唤不起三芷后,还是认命地帮三芷的篮子里的野菜和蘑菇都装到自己的篮子里,还轻声数着数,“好了,八株香炉草、五个白蘑菇、两朵野花。我都替你收好了,晚上回村就会还你的。”
男孩怔怔地看了三芷一会儿,确定她没有醒转的意思,竟然又慌乱地叫起来:“到底怎么了!三芷!我不骗你了!是十五株野草、九个蘑菇、三朵野花,你不要不理我啊。”他一边念一边蹲在地上将三芷揽到自己背上,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拢着身后的三芷,一只手挽着装满他们俩的劳动成果的竹篮。三芷不知道他在往哪里走,应该是刚刚她看到的村庄吧?她的凤嘴刀应该就在村庄里等着她吧?她的意识已经渐渐模糊,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男孩却没有注意到。
男孩还在碎碎念,一会说起三芷根本不存在的妹妹,一会又问她今天到底想吃什么,怕自己记混了数他还时不时再念一遍“十五株野草、九个蘑菇、三朵野花”。三芷此时不是不想回应他,她有太多问题想问男孩了,只是此刻她头痛欲裂,只得忍受“十五株野草、九个蘑菇、三朵野花”的碎碎念,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三芷在彻底昏睡前还想着怎么会有比她爹爹还会碎碎念的人呢?
他们迎着落日、向西南方走去,男孩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不像是是抱怨,更像是玩笑。男孩手里的竹篮里野菜和蘑菇塞得满满当当的,三朵黄花摆在最上层,花瓣一晃一晃,女孩的头也一点一点地在男孩的肩膀上晃。女孩时不时眉头紧皱,看起来很是难受,却什么话都没说。那边的村庄已经有不少人家生起炊烟,街道上估计会有不少家长里短的寒暄以及高昂的“回家吃饭!”的召唤。这是一种不在话本子里描述的生活,也没有戏台上的咿咿呀呀,日常生活里没有那些生离死别、爱恨情仇,没有什么人生的意义,只有“李家又把墙往我们着挪了一寸”,只有“明天会不会下雨?”和“今晚吃什么?”。他甚至觉得那些烦恼多么奢侈,他们有自己的所有物之后才会在乎丰俭。他能想象到他们走过每家每舍,里面或关怀备至、或争执大骂、或阒然无声,但那和他都没有关系。易文鸣的爹娘会粗暴地夺过他的竹篮,咒骂他为什么只拿来这么一点点粮食,随后甩给他那个破碗,里面放着点可怜的糙米。对了,所以得先把三芷送回家。易文鸣的脑袋里就想着这些事,分明让人窒息得要死掉了,但他后来时常回想起这一刻。他在漫长的童年生活里只愿意记住这一刻,记住他现在背的女孩叫林三芷。
如果此刻三芷回头就会发现他们刚刚走出的根本不是凌霄山,只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山上当然也没有三芷心心念念的凌霄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