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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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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她老了。
这是不得不承认的事。虽然她依然威严地让所有站在大殿下的人不敢言语,可自从朝野上下归于安定后,她松了一口气,然后放任自己,渐渐老去。
她老得厉害,从前那么杀伐果断,头脑清醒的人,如今在夜晚也常常梦呓,叫喊着一些听不懂的话语。
她的头发开始报复性地花白,像是晚来的暴雨,非要在这一刻统统倾倒下来。她的面颊开始被皱纹包围,有时坐在那里,她的眼神渐渐呆滞,然后仿佛被什么惊醒。
她常常突然叫起余女的名字,待余女抓住她的手,又冷漠地放开。
周围的人都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终于在这一天,太后晕倒在晚膳前。
在病榻前值守的太医站得腿也有些麻了,可双手的颤抖还是抑制不住。他时不时暼向床榻上那个女人。终于在两个时辰后苏醒了。
太医松了口气,赶去看诊。
那个女人先是颤抖了一下,然后试图抬起手,接着嘴里又喃喃嚼着什么听不懂的话语。话语先是声音很小,嗡嗡地,然后越来越大。她颤巍巍举得半高,恐惧地向黑暗里呼唤着什么。这时众人都听清了:
“永安……永安……”
余女一把抓过来,手心的触感如今松弛冰凉,两瓣发白的哆嗦地打来打去。
“祖母,我在这,永安在这呢。”
“不要……不要杀永安。”
一滴泪,热得发烫,顺着面颊滑下来。
“不要杀永安!”
苍老的女人猛然惊醒,瞪大了眼睛,却见头顶的浮雕金梁,身旁拉住自己手的永安已入韶华,胸中夹着的一口气松下,带着方才梦中留下的一滴泪笑着喃喃。
“永安,永安。”
“我在这呢,祖母,祖母……”
榻上虚弱的女人盯着床边的少女许久,直到少女感到别扭微微偏了头,女人方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翻身背对着余女,提起一口无力的气道。
“你回去吧,永安。”
余女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踏着轻极的脚步后退出去。可女儿家心思重,夜里翻来覆去究竟是没睡着,披了衣服坐去院里的藤椅。
夜里天气不好,乌云滚滚,只有寥寥几颗星辰拼命抗争。忽闻传来一阵轰鸣,还以为是天上惊雷。直到老嬷嬷伴着第二道“惊雷”飞奔到主殿去,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她慌忙跳起来,长发缠住藤椅扶手缝隙,扯得一痛。她大力拽出来,奔进主屋。屋中烛灯已被点亮了些,床榻上那位老太太额上青筋暴起,不停翻身呜咽,床头那么远的花瓶也不知道怎么被扫到地上碎了一只,平日手边常放的一摞书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小宫女迅速清理。
她趴到床边,太后迷迷糊糊睁着半只眼。看到熟悉的人影,兀地要抓住她的手。可挣扎了半晌也未能瞄准,堪堪揪着小臂便呜呜哭起来。
“栾平,我对不住你栾平……”
永安无助地看向老嬷嬷,见她神色不大自然,转头避过视线去叫小宫女催促太医。永安于是主动开口道。
“栾平是谁?”
老嬷嬷这这那那支吾半天,太后又哭着大喊几声。只是她真有些老了,用尽了力气不可能再传出重华宫了。永安瞧着太后焦急难耐,又厉色道。
“说啊?到底是谁?”
老嬷嬷脸色铁青,快速说道:“是长宁侯生母。”
永安眉头锁得更紧:“太后她……与我祖母有什么关系?”
老嬷嬷不愿再说了,转身躲到外头去安排宫女。余女转头又唤起太后。太后像是用尽了力气了,再喃喃叫了三四声栾平,就昏沉过去。
这次换永安抓着那只手。那只手如今微凉,并且沟壑纵横。她抓着那只手,半只身子摊在床榻边,心中隐隐有了不愿相信的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