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百戏》雨中笠

1、楔子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雨霖铃》
　　蒲晚已经是第三次回到这个地方了，他明明只是半夜听到有人敲门，换好衣服出去时却什么都没有。他鬼使神差地出了家门，职业病使他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小区里很安静，安静到连平常野猫的叫声都消失不见了，城郊的天空也并不干净，唯有北极星的点点光亮粲然地映在天空。蒲晚向远处走了几步，心里却产生了一种未名的茫然——自己为什么要下来？
　　他想转头离开回家时，却发现单元门离他竟有二三十米的距离，可他明明只走了几步。蒲晚这才意识到了不对劲，他紧走几步，很快就又到了门口，他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自己太紧张了。他将门卡刷开，大门上的玻璃起了雾，可当他进去时看到的不是熟悉的电梯口，而是重重的浓雾，直觉告诉蒲晚，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没有贸然进入，只是试探地问了一句：
　　“谁在那儿？”
　　没有人回答。蒲晚试探地往里走了两步，便发觉了不对劲，苍白的墙上倒映出几道黑影，似乎要挣脱束缚向他冲来，事实也是如此。若非蒲晚反应快，立刻离开了浓雾的范围，不知道是个什么下场。
　　“我是在做梦吗？”他喃喃道，却没曾想真的得到了回音。
　　“是的。”
　　蒲晚猛然转头，却看见一个清瘦的少年站在他的身后，身上还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睡眼朦胧。他一下子警惕了起来——他之前在部队待过不算短的一段时间，各种感官也比一般人敏锐，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少年的到来。
　　“跟我走吧，梦马上要开始了。”
　　“你是谁？”蒲晚退后一步，细细端详着少年——他个子不高，面色苍白的像一张纸，墨色的头发在柔和的秋风中飘飘摇摇，看上去很柔软。他对蒲晚的异常反应波澜不惊：
　　“进去再和你说吧，时间快到了，后面还会发生很多你想不到的事。先跟我来吧，你会找不到路的。”
　　蒲晚心中生起一丝犹豫，但还是听从了，但并未收回警戒。他惊奇地发现，那个少年所经之处，雾气便退散了，他边走边问：
　　“所以......这是梦吗？”
　　“是，也不是。”少年平静地说，“严格意义上来说，这的确只是个梦境，只是这个梦不太公平。”
　　“什么不公平？”蒲晚问，少年头也没回，自顾自的走着，一边说：
　　“生是虚假，而死却是真实。别问了，如果这个梦能顺利结束，我会告诉你的。”他的脚步慢下来了，而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隧道，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蒲晚并不惧怕黑暗，但也感受到了黑暗中隐藏的险恶。
　　“抓着我，你会迷路的。”他反复强调着“路”这个词，蒲晚问：
　　“路在哪儿？”
　　“跟着我就好。”少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不管蒲晚同不同意，就抓住了他的手：
　　“走吧，别怕。”
　　他的声音一下子柔和下来了，不知道是在安慰蒲晚，还是在安慰自己，他好像已经走过了无数黑暗的道路，已经对着阴森失去了畏惧与不安。
　　里面什么都没有，远处隐隐有光亮，而当他们进入的一瞬，背后便没有路了。过了很久，少年才再次开口：
　　“我叫江林舫，江河的江，森林的林，船舫的舫。不要问我是谁，年龄，以及为什么会来这里，因为我也不知道。”
　　江林舫一下子就把蒲晚想问的大多数问题否决掉了,蒲晚却没有一点愠色，好像早就知道一样。少年的手上有细碎的伤口，但都已经结痂，在进入隧道之前，他也在观察，发现他的睡衣并不像常见的款式，反而像褪色的病号服，里边还隐隐有淡淡的血痕。
　　“我叫蒲晚，浦楼低晚照的浦加草字头和晚。”
　　“这名字可不好听。”少年的声音里夹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呆滞，但很快又恢复过来，“乡路隔风烟啊。”
　　蒲晚也心中一愣，感到一阵熟悉，却说不上来缘由，低声笑了笑：“去去如何道，长安在日边。也不算坏吧。”
　　说完连他自己都惊了一下，好像这话曾经也这么说过，只是那段记忆都随着一场未知的灾难而遗失，无法想起，但也没有很影响生活，他也只好暂时置之不理了。他听见江林舫小声地“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平静的江水流过安谧的森林。
　　江林舫。他记住了这个名字，那似乎存在于某个失落之处的，不易被轻易翻出的东西。那是什么，没人知道。
　　“我们是不是从前见过？”蒲晚轻声问。
　　“可能吧。”
　　江林舫只是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蒲晚察觉到了他话语中的一点转瞬即逝的迟疑和不耐，无奈地说：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这是谁的梦？”
　　“我的。”这次江林舫说的很肯定，但他也很快补充了一点，“但我并不能控制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会来我的梦里，但我知道你们最好要活着出去。出去的办法说来也简单，就是解谜，解的开走，解不开死。梦没有时间限制，但最好不要超过一星期，因为现实的你撑不了那么久。”
　　江林舫已经说了很多信息，梦和现实是相通的，梦里死去的人现实也会死，活下来的就继续活着，过正常的日子。
　　出口已在前方，厚重的黑暗逐渐消散，可阴森却没有，当他们踏出隧道时，正好听到了悠扬的钟声，缓缓地敲了十二下。
　　“入梦了。”江林舫说，“现在，把你的那些唯物主义观念扔掉，发生的一切都不要尝试用你了解的知识去解释——当然如果你硬要我也没办法，那样你会很痛苦。”
　　蒲晚点了点头，出门后，他们就更换了装扮，变成了四五十年代的服饰，周遭也不再是秋日黑夜，而是烈日当空的盛夏。
　　梦开始了。
　　无论真假，无论义邪，无论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