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4 ...
-
元宵节过后,班级里闹腾的氛围渐熄,新的学习任务纷至沓来。
在写完又一张卷子之后,沈玉眠兴冲冲地跑过来给任初年分享她的新用好物——一种类似于毛笔的软笔,“年年,这次的颜色非常好看,是你喜欢的”。
“真的嘛,那你等一下我拿个本子给你。”
“这次写个什么好呢,有了,要不就写你喜欢的那首诗,《春江花月夜》?”
“好呀。”
“你想写哪句?”
“嗯……要不、就、写‘江天一色无轻尘,皎皎空中孤月轮’这一句吧。”任初年有些心虚,幸好江无尘不在。
沈玉眠要落笔的手微顿,然后若无其事般把那句话写完,跳跃在手账本上的字迹笔酣墨饱、工整大气、赏心悦目。
笔落后,偷偷觑了一眼好友,她正望着纸面出神,“怎么,又一次被我的字迹折服了”。
“对呀,我现在要抓紧机会多收集几幅沈小姐的墨宝,以后走投无路之时,这些或许就是我的摇钱树!”
“好了,你要不要试试,我觉得这个笔写起来感觉真的不错。”
“啊啊啊,我突然想起来我数学作业还没交,先走了”沈玉眠说着就跑走了“笔先放你那”。
任初年小心翼翼地将这页翻过去,捏着笔思考该写些什么。沈玉眠的妈妈是小学老师,她自小就被安排着上了许多的补习班和特长班,毛笔字就是其中一门,而任初年向来喜爱好看的字,因此无事时总爱让她为自己写些什么留作纪念。
但她在写字这方面实在是不行,一句诗太长了,要不就写江无尘的名字吧,借来练练笔,不好意思了……
这笔虽说和普通的笔没两样,但毫无毛笔字功底的人写起来还是比较困难,任初年望着纸上歪歪扭扭的三个字陷入了沉思,这差别也太大了。
“写什么呢?”一声询问将任初年从沉思中拉了回来,再遮挡已经来不及,江无尘已经看到了。
“呃,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想练练笔,突然不知道写什么字,你不会介意的吧?”
“这是你写的?”
“……对。”
“笔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嗯,啊好,好的,给你。”
“谢谢。”
江无尘下笔很快,姿势也很熟练,一瞬间的功夫,“江无尘”的旁边就多了“任初年”三个字,锋芒毕露、浸透有力。
原来他也会写毛笔字,也是,都说字如其人,看来也不差。
在又一次月考结束之后,任初年被老班喊去聊天。
八班的班主任李老师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常年板着一张严肃的面容,在学生中颇不受待见,对于这次谈话,任初年忧心忡忡。
“分班到现在也挺久了,老师观察了一下,你的英语方面有些薄弱啊。”
“……”
“别紧张,老师只是关心一下你,你看你的总成绩每次基本都能维持到班级前十,数学成绩也这么拔尖,可是这英语看起来就有点拖后腿了,就看这次考试,数学142,英语只有108,这差的是不是有点多。”
“……是”,也还好吧,任初年偷偷想。
“你看一下沈玉眠的成绩,她的英语成绩这么优秀,但是数学方面却有点偏颇了,老师知道你们两个关系好,这不是正好互补嘛,你们要懂得好好利用身边的资源,互帮互助,还有你的同桌江无尘,他这成绩一次比一次好……”
“好的,老师,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
“怎么了,老班都和你说什么?”课间任初年两人手挽手一起去上厕所的路上沈玉眠问道。
“没什么,就是想让我把英语成绩再往上提一提。”
“唉,要是我们两个的脑子能互通一下就好了。”
班级里,李老师站在课堂上让课代表把英语试题发下去,“这张卷子上的完形填空大家记得抽空写一下,我下节课课上要讲”。
任初年回来后就看到桌上多出了一张卷子,“这是今天的作业?”
“嗯,老师让课前写完,她下节课要讲。”江无尘随口说着,继续算手上的题。
任初年把卷子夹进了英语课本里,想着回家再写。
任初年发现这两天班主任老师有意无意地在注视着她,但每当她偷偷望过去时,却什么也没有,她感觉怪怪的。
第二天的英语早读,任初年把单词背完,戳了一下江无尘的手腕,“第七单元的短语词组今天早上是不是也要默写”。
“对。”
“好的,你都背完了啊。”她看到江无尘已经开始自己在写题了。
“还没,放松一下。”
任初年可真是顶礼膜拜……“任初年,过来一下!”突然,李老师的一阵呼喊让班级里静了一霎,任初年心猛地一跳,她不安地起身过去到讲台上,江无尘在旁边不解皱眉,望着有些气血上涌的老师。
讲台上,“说说,你今天早上的任务都完成了吗?”
“还没有。”
“那你在下面说什么呢,这是早读课,不是课间!”
“老师,我只是想问个问……”
“今天早上,你就站在这里背书吧,不专心记东西,考试怎么能考好。”
任初年不可置信,她的背脊渐渐僵硬,这个位置大家只要一抬头就能够看见,真的很丢人,她还想说什么,可老师已经离开了。
这一个早上任初年过得浑浑噩噩,一个短语也没有记住,脑子里乱七八糟,她不理解,也不明白以前在课上就算说了小话也只会被老师言语警告,怎么今天到了她这里就要在全班同学的面前罚站。
任初年今天一直恹恹的,提不起来精神,“今天早上,对不起啊。”
她对上江无尘有些愧疚的眼神,“啊没事,不怪你。”
下午的英语课如约而至,任初年心乱地在草稿纸上拿笔胡乱写着,上面各种颜色的笔迹交叉在一起,有数学演算、语文默写、还有零碎的一些自言自语。老师来了,她把草稿本放到一边,翻开课本听讲。
讲到一半,“大家把ppt上的这题写一下,我挑两个同学上来写。”李老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任初年感觉有视线划过自己,她低着头,表情淡淡的,最后李老师随意挑了两个同学上去。
任初年把放在一边的草稿本拿过来,她看着屏幕上面的完形填空,慢慢读着,这个短文讲的碳排放问题,她隐约记得自己在哪看过,很快地在本上写出答案。老师在班级里四处转,这一页ppt只有五道题,任初年写完后就停下了笔,看着黑板上同学写的答案对照,突然有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覆过来,她盯着黑板一动不动,“任初年,你在做什么!”
她转回头对上老师的视线,茫然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这是英语课!”李老师一把拽过她放在桌子上的草稿本,“你就这么胆大,公然在英语课上写数学,黑板上这道题写完了吗?你写的答案在哪?”
一连串的质问劈里啪啦地砸下来,任初年感觉自己脑袋晕乎乎的,听不懂老师在问什么,她反应过来后,激动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我没有,我写了的。”
“没有,那你本子上这些是什么?”老师一边嘲讽地说着一边举高手里的本子,给大家展示,那上面有着各种各样的数字、文字还有字符,这些仿佛是最有力的罪证,证明着任初年的罪大恶极,她被老师当场抓获,证据确凿,判处死刑。
班级里静悄悄的,许多人都为任初年捏了一把汗,得罪他们班主任,可真是一件糟糕的事情。
“老师,她确实没有写数学题,我能作证。”在这安静的片刻,一道沉稳的声音陈述着事实。
李老师转移视线,她与江无尘对视,誓要看穿这位少年的内心深处,“那你说说,她写的英语题在哪里?”
江无尘依旧淡定,他从容不迫地伸出手来,指着本子上一片还算干净的地方,“这里。”
一片空白的角落,从一到五排列着整齐的五个答案,老师仿佛有一瞬的慌乱,但很快她就再次开口,对着任初年,“你就只写了这五个答案,怎么没写完,刚才就发呆,上课要有什么态度不知道吗,写题拿一个规整的本子也不知道吗?”
“没有,我看ppt上只显示了一半的题,我刚才是在等着翻页。”
“这道题我之前就布置过让你们在课前写完,你没写吗?”任初年顿时反应过来,她翻着课本找到了夹在里面的卷子,上面有一道题和黑板上的一模一样,她写过了,但过了好久被她忘记了。
她有些滞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刚刚生出的一点勇气也渐渐在胸腔里散开,老师轻飘飘一句“这节课站着听吧”为这场闹剧做了了结。
一下课任初年就离开了教室,她融入人群让自己变得和大家一样往厕所走去,周围都是欢声笑语,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很难看,于是低下头加快脚步,突然一只胳膊穿过来搂住她,带着她一起走,“年年,今天天空好漂亮”。
任初年的眼泪就这么措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沈玉眠将任初年看作自己最好的朋友,从来都是。
她一直记得,在她因为妈妈一次又一次强加在她身上的想法崩溃大哭时,是任初年陪在她身边,不厌其烦地告诉她,“玉眠,你真的好棒,会那么多我不会的东西,字也写得那么好看,人也漂亮,真不愧是我任初年最好最好的朋友呢。”
“玉眠,给你听一首超好听的歌。”
“聪明的玉眠,可以给我讲一道题嘛。”
“玉眠,快看,今天的天空好漂亮。”
小小的初年和玉眠抱在一起,互相拉着对方成长,不知不觉间,她们就踏入了懵懂的青春时代,但无论如何,漂亮的天空总会给她们力量。
江无尘看着远处抱在一起的好朋友,真诚地为她感到开心,但也有一丝落寞让他低下了头。
那段时间,任初年仍然总是受到李老师若有若无的特殊对待,但她丝毫不受影响,反而做得更加好,让老师也哑口无言,甚至她在最近的一次考试中,拿到了极高的英语分数。
同时,他们也听到了一个消息,李老师将要告假一个月,据说是因为怀孕。
“接下来的一个月,隔壁班的王老师会代我授课和管理班级,班长和各位课代表记得辅助老师做好相关工作,维持好班级纪律……”
很快,李老师就回家了,但在她走之前,任初年又再一次被叫到了办公室。
打开那扇门的时候,她看到只有李老师一个人,她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只手缓缓抚着自己的肚子,看着成绩单,面部平和,没有以往的严肃,整个人透着一种温柔感。
“老师。”
“初年来了啊,过来坐。”任初年为这称呼小惊了一下,慢慢走过去,站着。
“唉,你这孩子。老师这次来,也没什么事,上次的事情是老师没有搞清楚状况。”她极快地说过去这句话,“不过,你要明白老师是不会害你的,老师这么做还不是希望你的成绩能够提高,你看这次你考得不就很好嘛,要继续保持……还有,同学之间互帮互助老师理解,不过要注意分寸……”
任初年漫不经心地听着,没注意老师后面讲了什么,她不明白,为什么有的大人会把冤枉别人这种事情当作为她好,老师情绪不稳定可以因为孕期而被揭过,她做的一切都仿佛在告诉她,你看,老师多么关心你,时刻关注你的行动,帮助你提高成绩多好啊。
“那个老妖婆又叫你过去说什么了?”沈玉眠皱眉。
“没什么,她给我,道了个、歉?”应该算是道歉。
“道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任初年也不太懂,她摇摇头,不再想。
“不说这件事了,过两天你生日哎,想好怎么庆祝了吗?”沈玉眠兴致勃勃。
任初年拿起桌上的日历小卡片,还真是,后天就是3月28了。
旁边的江无尘听着,手里的笔微顿。
“那你到时候和阿姨说一声来我们家吃饭,让我妈妈做一顿大餐。”
“不行,太没新意了,年年都这样,今年我要给你弄点独特的,毕竟是十六岁生日哎。”
任初年狐疑地望着沈玉眠,“你可悠着点啊。”毕竟有的时候这个好友的脑袋瓜真的挺稀奇百怪的。
“包在我身上。”
二十八号那天,沈玉眠一天都神神秘秘地,一下课就跑出去。今天江无尘也有些反常,他一有空就小声念叨着不知道在记什么。
答案在夜晚揭晓。
青春好像就是要做一点不一样的事情。
任初年看着沈玉眠打开天台的门,很是震惊,足够神通广大啊。
这里是学校最高的地方,能够俯瞰整个校园,他们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四处的围栏上绑了气球,还挂了“祝任初年生日快乐”几个大字的横幅,庸俗又温暖。
“当当当,年年,生日快乐!”
“谢谢你,玉眠。”
“嘎吱”,身后的门再次被推响,任初年被吓了一跳,她回头看到了江无尘。
他背着一把吉他。
很帅。
“surprise!这是第二个惊喜哦。”沈玉眠意有所指。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传了上来,“累死我了,沈玉眠你是不是故意的,让我去拿蛋糕,这累活下次谁爱干谁干吧,小爷我是不做了。”是王昊宇。
“不要抱怨,这说明你还有用不是吗?”
“好啦,今晚的活动正式开始,时间紧促,我们速战速决,首先,有请我们的江大帅哥为今天的主角献礼!”
江无尘背着吉他站起身,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借来的这套装备,任初年看着他低头调试琴弦的侧颜,淡淡的月光落在上面,渡了一层薄薄的光。
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她的心脏处聚集,她感受着此刻的紧张与欣喜。
舒缓低沉的节奏响起,只消片刻,温柔磁性的声音就跳进耳廓。
“当你走进这欢乐场
背上所有的梦与想
各色的脸上各色的妆
没人记得你的模样
……
一杯敬朝阳一杯敬月光
唤醒我的向往 温柔了寒窗
于是可以不回头地逆风飞翔
不怕心头有雨眼底有霜
……”
任初年一眨不眨地盯着江无尘,看着他唱歌时口型的变化,看他引人的面容,看他望向她时弯起来的眼睛,这些天来的沉闷在他的歌声里仿佛都渐渐消散,她觉得自己又是那个充满活力的任初年。
这是他送她十六岁的生日礼物,第一次,有人送这样一件特殊的礼物给她,专门为她唱一首歌,不贵重但对她来说却又重如千斤。
最后,她们四个人分食了一个甜甜的蛋糕,一起唱了欢乐的生日快乐歌。
任初年一直记得初春的那个傍晚,教学楼的天台,星星是那么闪,月亮是那么弯,四个少年是欢乐的,青春是如此美好。
最后的最后,她听见江无尘对自己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生日快乐,任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