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
-
狄仁杰一向睡眠很少，今晚尤甚。恰巧李元芳也睡不着。就站在客厅里，帮着一起分析案情。
月近中天的时候，虎敬辉送来了一张供纸，纸上写着北门守卫供出的，方谦逆党名单。狄仁杰接过来，只草草翻过两页，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方谦要反。”
四更天，幽州营帐外。
通明的灯火直冲云干，让天边都换了颜色。
州司马吴益之在石牌前了住了马头，身后，军马一匹接着一匹的掠过。吴益之却还嫌他们不够快，鼻尖和手心都浸出了细密的汗水，油亮油亮的。
李元芳也不比他轻松，这位浑身是胆的将军，此刻猫在街道的一角，半眯着眼睛，犀利如鹰隼的目光直直盯着这边，绕过纷杂的绛旗和火把，目光刀锋般地直取吴益之的颈上人头。他双手握紧了刀柄，神色异常的冷峻，仿佛一支蓄势待发的箭。
不多时，虎敬辉赶来，身后一队二百多名千牛卫士。
李元芳就是在等这群人。
随着怒吼声起，虎敬辉提枪迎上了反叛的主谋，熊秉成。
一枪穿胸，再用力，那具尸首便被钉在了地上。
众人一看首领死了，自己先乱了起来。更有些红了眼睛的，把虎敬辉团团围在中间。
虎敬辉到底是千牛卫的将军，眼见叛军猖狂，长枪一横，喝道，“谁敢上前？！”
但，军营里的人，没被他这一举动唬住的，毕竟不在少数。
不知是谁先叫嚣着挑起了头，“上，给老子一起上。就不信他三头六臂，还能都杀了我们不成！”
李元芳看着他被围，也不说话，双腿一夹马腹，冲了出来。千牛卫士无一人敢尾随其后。只能望着他汗血流红，百步千踪。李元芳是追风而去的，他双臂撑鞍，宝马昂首，向天嘶鸣一声，马上的人却是脱了弓的箭，窜进人群。
他冷冷扫过众人的面孔，这是一群被激得发了疯的面孔。
他亲历过的叛乱，大大小小，不计其数。天授初年，扬州平叛的时候，他还是个士兵，连下级的军官也够不上。那一次，他第一次见识了什么是所谓的“附逆”：整整一个营的将士，只一夜，便从名册上被剔出了，要知道，这可不是说放他们回家修养。
他也是当兵的出身，知道这地方的规矩。很多人是跟着上峰走，上峰死了，自然就乱了。
乱，乱得是人心。
这是吓出来的失心风。
这一路上的人在拼命，李元芳也没敢留余地，他拿出了撕拚沙场的劲头，一刀一人，锋影落处，众人还没等看清来人，便是俩截身子飞出。
他一连杀了十几个，渐渐打出一片空地。
“方谦，吴益之谋反伏诛！众军放下武器，一概免罪！”
李元芳运足底气，声音直比战鼓擂鸣。
果然，他这一声过后，面前的将士纷纷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自动退开三步，让出一条路来。
马踏清辉，斜月疏桐。
这一路上，李元芳走得很不踏实。狄仁杰把他和虎敬辉都派去了北门，都督府内只余了不到二百人把守。
他心里惦念着，手中马鞭抽下，在路上奔跑起来。
绛帐县的那次经历，让他和狄仁杰都见识到了这个神秘组织的厉害。无论是心计还是人员，都是一个强大的存在，强大到足以同朝廷抗衡，实力不容小觑。
他不能涉险，更不能让狄仁杰遇险。
然而，就在速度越来越快的时候。脚下“喀啦”一声脆响，马蹄不知踏上了什么，马身也失去平衡，只剩下一股冲劲儿带着它向前滚去。李元芳勒紧了缰绳，拽的坐下一声凄厉的嘶鸣。跟着那马的前腿一软，跪了下去。
李元芳纵然仗着身上的轻功，也被甩出去老远。
他翻出两番，从地上爬起来；再回头去看马，只见那畜牲在地上挣扎着，始终站不起身。
屋漏偏逢连阴雨。
李元芳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一声，一拳狠狠砸在地上。
“呦，李将军这是怎么了……”从路旁的小巷子里拐出一个女子，身材高挑，尖细的嗓音。可是，还没等她说完，李元芳的刀已然架上了她的脖子。
“你是谁。说。”
“李将军不认识我了？我叫九如意，或者，您也可以像王爷那样，叫我九儿。”那女子似乎并不害怕，依旧调笑着，纤长的手指顺着刀刃画像了刀柄，最后停在李元芳握着的位置，“我上一次可让李将军受惊了？呵呵，看来我的本事还真不小呢。”
她的手指冰凉，按在手背上，激得李元芳不由绷紧了神经。
“放开。”李元芳手腕一抖，在她凝脂似的肌肤上留下一道殷红的血丝。
女子吃痛，低低地呻吟了一声，垂下手，心想，还是这么薄薄的脸皮。她又似嗔非嗔地剜了一眼，“李将军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手上怎么这样没轻没重的。你上次推我那一下，可苦了我，好几天碰不得人……”
李元芳听到身后细细索索，衣料摩擦的声音，冷笑了一声，“我可不像你家郡王爷，那么多花花肠子。”
他说着，足下暗暗用力，照准了暗处那人的方位，一脚用尽了全力。
果然，那边传出一个男人的惨呼，片刻之后没有了动静。也不知是死，还是昏了过去。
刀还架在九如意的脖子上，李元芳不敢有丝毫懈怠，“你怎么没跟在你家主子旁边？他现在在哪儿？”
“殿下去了哪里，我还想知道呢。”九如意叹了口气，故意发出很大的声响，“我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哪里敢劳烦他老人家费心呐。倒是李将军你，可让人挂念的很……”
“九姑娘一口一个将军，倒是看得起在下。”李元芳面无表情，冷冷地说，“当初我被人追杀，在凉州城外的那些人，就是你们派去的吧？高湛臣会救一个潜逃的犯人？我当时就觉得有问题，嘿嘿，想我李元芳无能无才，他以区区郡王爷之尊，想想也是假的。若不是有利用的价值，他会救我？……告诉我，他的目的是什么。”
“你想太多……”
“说！”李元芳大吼了一声，直把九如意吓得一激灵。
“我……”
李元芳脸上的神情更冷了几分，打断她的话，“他无非就是要利用我，来调查翌阳郡主的死因罢了，我没说错吧？”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着接下来要说的话，“大人奉命调查使团被害一案，而我则是他推荐给大人的，他想让我做一个探子……”
李元芳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瞧了一眼九如意；看九如意脸上的表情，他知道自己说对了。
“第一次，我在洛阳碰见他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了……高湛臣是个聪明人，也善于隐藏自己，不是吗？他怎么会把自己的隐私，告诉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他这么做，无非就是想换取我的同情。”
不错，他做到了。
李元芳停下来，仰头望着夜空。那一方星斗璀璨，恰如多日前在山洞中的景色。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那时的感受。就像一段被重复到恶俗的话：江山依旧，人事已非。
是不是和一个人相处久了，就会不自觉地向对方靠拢？李元芳深吸口气，低下头，他不记得自己还有触景生情的习惯。
“我猜错了？”如果可以忽略九如意的表情，李元芳会以为自己语气平静，就好像在说“你看天黑了。”一样正常。可事实并非如此，那个女人看他的表情比看见苍蝇还难受。
“唉，你没猜错，王爷他当初，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那你还敢来见我？！”李元芳眼看着又要发火。
你以为我愿意来找死啊？谁想得到你这么聪明？九如意私下里想想，没敢说出来，“这不是有急事么。”
“急事？”李元芳眯起了眼睛，“什么急事？”
“我要见狄大人。”
其实，如果九如意见过狄仁杰，她绝对不会先去找李元芳。
屋子中央，那个坐着的、像弥勒佛一样的胖老头看上去可好说话多了。
气场啊气场，风度啊风度。九如意真想仰天长叹，这人和人的差距，怎么那么大呢？
再看看弥勒佛身侧，站得腰杆笔挺的木头。九如意决定忽略低气压，转向阳光灿烂风和日丽的一边。
“如意见过狄大人。”
“九姑娘，你是习州郡王的什么人？”
“如意只是歌伎，算不上是殿下的什么人。殿下买了如意，如意服侍殿下。仅此而已。”
狄仁杰点点头，“九姑娘，你找本阁所为何事？”
“请大人救王爷一命。”九如意面不改色，俯身跪倒，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狄仁杰看看九如意，又看看李元芳，云里雾里；李元芳看看狄仁杰，又看看九如意，雾里云里。
“这话是从何说起？”
九如意仍跪在地上，却直起上身，不卑不亢。
“原本，殿下约定今晚相见，却不想，如意苦等了一夜。”
“你又怎么知道他肯定是出了事？也许，他把这件事忘记了，或者，他只是同你开玩笑呢？”
“从京城出走后，殿下不放心小公子，可又不方便同京城联系，所以一直是我代为传达。”九如意说到这儿，略微停顿一下，她看了看李元芳，继续说道，“今夜傍晚时分，京城来消息说，小公子出事了。”
“什么？！”李元芳听到最后一句时，眼睛睁大，几乎惊叫出来。
狄仁杰可没这么大反应，在他看来，这件事发生得顺理成章。父不能尽人臣之忠，那儿子就会沦为阶下囚，甚至面临生命危险。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只是儒家理想社会。从前，高湛臣就是他父亲献去朝廷的质子；现在又轮到儿子的儿子。
九如意的神色中掠过一丝紧张，狄仁杰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所以你认定郡王爷也出了事？”
“是。”九如意笃定，“殿下曾经说过，如果我找不到他，那就一定是出了意外，到时，他让我务必来找狄阁老。”
“呵，他倒真信任本阁。”狄仁杰捋一捋胡子。说不清是在苦笑，还是在冷笑。
“殿下常对如意说起，‘狄公是好人。’”九如意收敛颜色，低下头，长叩在地，“请您务必救救殿下。”
狄仁杰将她扶起，叹了口气，“姑娘言重，狄某何德何能得殿下如此器重。但是朝廷的事，狄某只能量力而为。”
“有大人一句话，如意感激不尽……”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