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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倒刺 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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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7月13日晴
路景年很好。
月光像融化的银箔,顺着覃时床头的铁栏杆流下来。他才刚躺下,翻身时后颈的汗水把枕巾浸出深色痕迹,突然感觉到有片硬质的东西硌着脸颊。借着对面宿舍楼漏进来的光,他摸到枕头底下有一片用透明胶带封好的梧桐叶,叶脉间藏着用铅笔写的潦草字迹:"十二点之后,等宿管查完房来。”
蝉鸣在凌晨时分变得稀薄,覃时摸黑坐起来时,悄无声息地下了床。楼梯上,借着昏暗的光线,他隐约看见路景年小心地探出头,潮湿的碎发垂下来扫在额前,整个人带着薄荷味的清凉气息。
"带上这个",他塞过来一支缠着绝缘胶布的手电筒,金属外壳还残留着体温。
两人穿着拖鞋踩过走廊时,月光正透过磨砂玻璃窗在瓷砖上织出蛛网。宿管房间的换气扇嗡嗡作响,钥匙串就挂在门后挂钩上,随着气流轻轻摇晃。路景年伸手的瞬间,忽地传来一声来自别的宿舍的开门声。覃时条件反射般地突然抓住他手腕,路景年被他拽的有点站不稳,几乎要往后仰。
“覃哥,你是不是害怕了?”路景年余光扫了一眼覃时的神色。
“没。”覃时不敢看他。
说实话,覃时是有那么一点点害怕的,但主要还是因为太敏感了。
走廊尽头的电子钟跳成00:00时,覃时的拖鞋正卡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路景年从背后按住他的肩膀,温热的掌心带着潮湿的夜气。"钥匙在宿管阿姨的搪瓷盘里。"他贴着覃时耳廓说,声音被蝉鸣揉碎成细沙。
宿管房的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叹息。月光像融化的银箔铺满老式梳妆台,钥匙串在搪瓷盘里凝成寂静的琥珀。路景年踮脚时校服下摆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新月状的胎记。覃时盯着那抹暗红,突然想起上周暴雨天,这截腰身曾隔着湿透的衬衫贴在自己后背——他们共撑一把破伞从实验楼跑回来,路景年的体温至今还烙在他肩胛骨上。
钥匙扣相撞的脆响惊醒了沉睡的空气。路景年突然转身,后脑勺撞上垂落的蚊帐支架。覃时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摇晃的搪瓷盘,指尖擦过对方汗湿的手腕。某种潮湿的植物在黑暗中疯长,直到宿管阿姨翻身的窸窣声掐断这危险的萌芽。
天台的铁门在月光下泛着青灰。
他们放轻脚步走到楼梯转角时,覃时的后背已经全被汗浸湿了。路景年用口型小声数着数着"三、二、一",突然抓住他的手往楼上狂奔。钥匙串撞在铁栏杆上发出清越的声响,惊起窗外几只夜鹭,扑棱着翅膀掠过栏杆。
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时,热浪裹挟着星辉扑面而来。覃时趴在围栏上大口喘气,看见远处居民楼的空调外机像萤火虫般明灭。
门后的星空,很纯粹,一如他们热烈的青春。
“覃哥,现在能跟我说说吗?”路景年拉着他坐在天台边缘的围栏旁,微仰着头,望向远处。
覃时没说话。此刻他在极力抑制自己的眼泪。
他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不堪在回忆的刹那都会如出一辙地化作眼泪,尤其是在那个明媚,和煦的少年面前,变得更一发不可收拾。
他不想哭的,太难看了。
“没事,不想说就不说。”路景年从书包里翻到纸巾匆匆递给他。
路景年还在翻找书包,掏出的美工刀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刻这里",他指着水泥台边缘的裂缝,"别想那些了。等明年季风来的时候,雨水会把我们的名字冲刷成银色。"
刀尖刮擦水泥的声音混着蝉鸣,覃时忽然觉得手电筒的光斑在晃动。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昨天晚上....."话没说完就被夜风卷走,远处传来货运列车碾过铁轨的轰鸣。
路景年停下动作。铅笔刀在覃时名字的最后一笔上顿住,细碎的水泥粉末簌簌落在他的校服裤上。覃时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颤抖,像被风吹皱的池水,"我们班那个......"他喉头突然哽住,鼻腔涌上铁锈味,他慌忙去擦眼睛,却发现手背沾的不是汗。
“放心,我不跟别人说。”覃时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少年说出来的话总会让人不明就里地温暖。
好像他之前失去的、没有过的,都完整地被他填补在生命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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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时把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
钥匙串突然哗啦作响。路景年把整串金属塞进他手里,冰凉的齿痕硌着掌心,"你攥着这个,想哭就用力掐我胳膊,像掐钥匙那样。"
覃时的眼泪砸在路景年手腕上时,他正仰头指着天鹅座。
"别哭了,你看,天津四旁边那颗伴星,要特别暗的时候才看得见。"路景年说。
刻完最后一划后,路景年用拇指抹开覃时脸上的泪痕,指尖沾着水泥灰和星辉。
“我也想刻。”
"等我们考上大学那天,再回来看这些刻的字。"
晚风掀起他汗湿的后背,覃时忽然发现对方的手腕被自己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血痕,在熹微的晨光里像一串隐约的星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