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叹》崇琬

6、清风明月有情相守 他的手还放

　　夏末的时候，我终于怀上了龙胎．皇上喜不自矜．蒋家为着这又好生荣耀的一回，父亲封为靖国公，母亲也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
　　皇帝待我，更是不用说．我是害喜地厉害，他便一日三餐的陪我用膳，就怕我不吃伤了身子．才两个多月的身子，他就每日伏在我腹上跟孩子说话．我笑他痴，他微微的怔忪，复释然笑道，朕这一生，就痴他这一回．脸上满是温和，眼里一闪而过的哀戚却叫我抓住．
　　秋高气爽，天空碧蓝落落无云．我侧身躺在贵妃塌上，懒懒地晒着太阳．手却已习惯轻抚着肚子．姑姑伺候在旁，娘娘现下身怀龙胎，可得小心了宫中嫉恨着您的小人来暗算．手本能的紧护小腹，我惧得差点侧翻过去，如妃，姑姑口中那个骇人的如妃，我怎么把她忘了．我一竖而起，紧紧抓着姑姑的手，姑姑，怎么办，她们定会想着法的不让我的孩子生下来．我的眼里可是有了泪．姑姑轻抚我的手，宽慰道，娘娘不用担心，您想，您受宠这一年多来，如妃也未动您一跟一毫啊．谁都知道您现在宠冠六宫，这又是第一胎，想来是十分当心的，这后宫中凭着皇上对您的宠爱，谁又敢对这一胎打主意？我稍稍放心，心里也觉得怪，依着如妃当初对我的威慑，我专宠这一年多，竟未动我分毫，见着面也是客气而疏远的，眼里虽是妒火中烧，却从未对我恶意戕害，想来，她以前枉害的，都是宫中还未来得及受圣上隆宠的妃子，不过是一招曲突徙薪，把一切的可能扼杀，可是当可能已成事实，也不好在皇帝头上动土，只得死了心了．况这已成事实的，是我蒋瑾怀！
　　虽说是这样,我还是格外地小心,姑姑是这宫里的老宫人了,照顾我的起居饮食还是绰绰有余,母亲获得恩准可随时进宫看我,皇上又长伴左右,倒也相安无事.那些妃嫔来瞧我,一 大堆的补品,我只且笑且谢的收下,却从不食用,餐具用纯银打了全套的,是皇帝亲自下令让最好的师傅选最好的银打制,厨房内皇帝派了御膳厨房的总管来照顾我每日膳食.吃的方面已是万无一失了,只要平日里我行动当心,这一胎就大吉了.宫里上上下下都知道皇帝看重这一胎,连太后亦下旨我可不必去请安,只安心养胎就是了.
　　每日来请脉的太医是一个老御医,这样也好,我只想安心生下这个孩子,再不想叫他搅乱我心性.
　　皇帝还是每日下朝就赶来,抚着我渐大的肚子,说越来越多的话.这样真好,有这样一个万乘之尊给我许多许多爱,还有个即将完全属于自己的小生命,真好!
　　皇帝怕我寂寞,倒是隔三叉五的就陪我写字,做画,下棋.冬日暖暖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暖阁来,温暖如春.我们各自在案前铺张纸,只从百家姓里随意挑一个姓氏,便写出这个姓氏的人写的诗词,写得多的人算胜.每当我思维偶滞,凝眉思索时,他便笑我思虑狭隘,读书尚浅.可是每次赢得的人却是我,他笑说怕我想的太深,伤神,自己故意输给我.我只微笑着轻拍肚子,说道,皇儿,你父皇又耍赖呢.
　　冬日,大雪封城.整个皇宫被雪覆盖,银装素裹,妖娆分外.某个沉寂夜晚,午夜梦回,雪如扯絮般下了起来,寝殿里烧着火龙,却无半点寒意.银炭微微发着声响,照着帐内一片晕晕的昏黄,皇帝明黄色缛衣微松,斜斜耷拉下来,看得见里面坚实的肌肉.他的手还放在我肚子上,半梦半醒时候,在我耳边吃吃地笑,极细的声音说道,你有了我的孩子,就真的算是我的人了.我背对着他,笑他傻,轻轻握住他的手,臣妾早已是皇上的人了.
　　转眼又是一年,新年刚过,天气就一日暖似一日起来.宫里都换了大衣着起春装.一片姹紫嫣红.到底是衣香不如花,园子里的山茶杜鹃开得极艳,气味氤氲,身子越发重了,不好大走动,只得远远瞧着,那样艳丽的颜色,本是素静的人,现在看着却也是满心眼儿的欢喜.想起去年暮春时分写的那首词:坠红飘絮,收拾春归去.长恨春归无觅处,心事欲谁分付.卢家小苑回塘,于飞多少鸳鸯.纵使东墙隔断,莫愁应念王昌.虽说是春女思,秋子悲,现在却是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那样的欢畅,一个人承受不来,非要一个时节来陪着我一起热闹.原说的春女思,想来也分节气,且看境遇的.
　　四月刚过,孩子便很不耐烦起来,一下一下的踢我.我只疼得蹙紧了眉,却喊不出来.娘瞧着,只是看着我笑,又盯着正绣的小孩儿衣裳看了良久,嘴角牵出一摸淡然,说道,你在娘肚里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下一下的踢娘.每回你爹瞧见,总心疼地隔着肚子跟你说话,让你别折磨娘了......娘的思绪一定飘到很远的某个暖暖的午后,娘在绣着衣裳,爹贴在她腹上对着胎儿说着幼稚的话,那么温暖安心,好象一生只为那一个瞬间.针扎了娘的手,她方才回过神来.我知道,娘虽只是爹的妾,但她是无怨的,因为她爱他那样深,甚至连爹自己都看不清了.
　　五月里的清晨,鸟叫得那样欢畅,水气还未尽散,袅袅绕在碧玉妆成的垂柳间,绕在墨绿如流的繁树上,绕在莹莹妍丽的簇簇新花上.我还未起,身旁的明黄褥子里已空,皇帝已去早朝了,隐约还听见他嘱咐宫女声量小点,别吵着我.天光大亮,我已再无睡意,两手撑着爬起,肚子却开始一阵疼似一阵起来.又重躺下,疼痛丝毫未减,只觉呼吸都痛,心下知道不好,皇儿急着要出来了,便喊了人来.只一会,太医稳婆宫女太监就站了满满一屋子.我已满身是汗,两重罗衣都湿透了,只紧紧贴在身上,这会儿却感觉背脊发凉.稳婆在床梁系了绫子让我使劲拽着又在我嘴里塞了毛巾把子,怕我疼得厉害伤了自己.娘娘疼就喊出来,可千万别憋着.姑姑边给我擦汗边说.我不再死咬着,一阵痛袭来,促不急防,大喊起来,那声音,却是连自己都吓着了,接下来却是一声一声的愈加凄厉.我几时这样疼过!屏风外一片万岁声,知是皇帝来了.看看窗外的日头,却还是早朝的时辰,想来他是半途就急急结束了赶过来的.瑾儿怎么样了,瑾儿呢,你们让朕进去瞧她,想是众人皆拉住了他,他的声音里竟是怒怨,颤颤不止.我的声音一定也吓着皇帝了,他竟挣扎着打翻了桌子.这样不好,帝王万金身躯怎能进产房.我已疼得`泪汗满面,只曲臂从枕下摸出一支羊脂白玉的簪子,交给姑姑,招呼她伏在我耳边,声音微弱地几不可闻:请皇上......安心.....万不可为着瑾儿,坏了.........坏了......规矩,冲撞了....圣体.又是一阵排山倒海的疼痛,我只能尖叫了,稳婆一直重复着用力,用力.可我已是疼得再无半分力气,孩子,你竟要娘为你生生疼死吗?外面安静下来.只听得宫女急急的端盆打水声.
　　好一阵恍惚,睁眼瞧着窗外,怕已是午后了吧,还是疼,孩子竟还未出来.我满心恐惧,这样下去,我撑不住的,我必死无疑.周遭还是忙乱的众人,可是她们竟帮不了我.我一个人,走在暗夜的潮水中,看不见可以温暖的明灯.四肢百骸里透出酸痛寒冷和恐慌.我不要,不要这样,我害怕.我终于大叫出声,想是惊天地泣鬼神吧,孩子竟出来了.佛祖保佑.我暗想.是个男孩!稳婆抱出去给皇帝看,却不想他冲了进来,他们到底拦不住他.皇上,我用尽全力喊出,却原来这样轻细,他只抓着我的手,是朕不好,害你这样苦.眼里竟闪烁泪光.我的眼泪顺着眼角直往头发里去,挣扎着伸出手替他揩眼,臣妾有负圣恩,是个皇子.他冰凉的手此刻才有了暖意,只要是你生的,朕都会宠到天上去,朕说过的,你忘了?我的泪却流得更急了.姑姑怕我这样下去以后落下病根,巴巴地跪下求皇帝离开,他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我的手.
　　皇四子的百日宴真真是盛况空前,各地七品以上官员皆要进京朝贺,皇帝在乾元殿大宴群臣三日,并大赦天下为皇四子积福.一时之间,国都都要沸腾了般.皇四子赐名祗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