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逢 楔子
...
-
楔子
宽阔平坦的官道,鲜有车辆,黄昏时分,两驾装帧精美的官家马车正疾驰而过,扬起漫天的尘沙。
马车的窗帘被挑起,露出一张小脸的一隅,尤可见她天生丽质,杏眼水灵,睫毛轻掸,模样甚是讨人喜欢。
“张嬷嬷,这是什么地界了?”清脆的声音如清泉一般动人。
“回小姐的话,已是紫都管辖了。再有两个时辰,应该能赶回府中。”管事嬷嬷一面答话,一面放下被挑起的窗帘。
“都怪我,倘若几日前不生那场病,早些出发,也不用如此赶路。”精致的小脸顿生愧疚之色。
“小姐别这么说,您打出生便身体不好,将军将您寄在紫茵庵,让苦禅师太传授您修身养性之道,也是为了您好。若不是此次府中大祭,小姐也不必如此。”
“也是,只要别误了时辰就好。”她低下头去,想起那些与家人在一起的片段,不禁微笑,右颊的酒窝更添可爱。
“小姐先睡一会儿,您身体尚未痊愈,又一路车马劳顿,拖累了身子就不好了。”张嬷嬷抚了抚她的发,
“嗯。”她没有拒绝,顺势倒在了嬷嬷的怀里。
“……紫罗花开,紫罗花开,我家妩儿,似朵花开……”
耳边是那熟悉的童谣,她甜甜地笑,眼前是英挺的爹,是绝色的娘,还有顽皮的大哥,还有害羞的阿哲,还有她心爱的布娃娃……
爹,娘……
婧儿回来了……
第一章
“娘——!”
“小姐!”
司棋挑开了层层罗帏,一脸焦急地看着我。
我扶了扶额角,又是那个梦,那个缠绕了我十年的梦,无时无刻不折磨着我。
“小姐,又做噩梦了么?”司棋将那些繁复的纱帐一层一层的挑起。
我呆坐在床头,久久没有说话。
还是那片火海,就像是烧了十年,每夜都在我的梦靥之中,时刻提醒着我,我忘不了娘临死时的模样,明明是那么的绝望,可是当她倒在爹怀里时却是那么的幸福,就像是寻觅到了一个归宿,可是,他们总归是抛下了我。
我多想跟了他们去,可是,不行,他们不允许我那么做,欧阳家上上下下不允许我那么做,我是欧阳家唯一的血脉,我的肩上扛起的将是整个家族,尽管,只有我一个人了,但是,我不是为了自己活着的,我是为了这个家而活着的。
死是多么简单的事啊,这些简单的事都由他们去做了,而活着这般难的事却留给了我,爹、娘,你们怎么可以这般啊?
“小姐。今日是公休,您可以再睡一会儿的。”
“睡不着了,起了吧。”怎么睡得着?十年来没有一个夜让我偷得清闲,总是反反复复的梦到那一夜,那些火光,那些杀戮……
司棋退了出去,须臾又和妩琴端着水进来了。
“小姐,起身吧。”妩琴扶我起来,我才发觉,中衣早已湿透,先下贴在身上,密密麻麻的凉意涌了上来。
“都湿透了,换一件吧。”她说着替我更衣。
“小姐,今天是什么日子,您没忘吧?”司棋一边替我梳头,一边巧笑着问我,
如此高兴,难道是什么好日子?月钱要月初才发,这才月底,还有些日子,应该不是,司棋和妩琴都是孤儿,连自己的身世是什么都不清楚,每次生日都是算作三月初三的女儿节一同过的,现在是八月底,应该不是。“什么日子啊?”我在心底盘算了几分,都没个结果,我实在是想不出来,按理说,今天是我去各大门面巡查的日子,但是这两个丫头向来不喜欢跟着我去,说是无聊,今天没道理转了性子。
“小姐,您真的忘了!”司棋今年十五岁,刚行过及笄之礼,正是大好的年纪,这会儿撅起了小嘴,说不出的俏媚。
“我说小姐记不住吧,小姐只记得今天是巡查商号的例日,其它的都记不住。”妩琴整理好了床褥,也踱步到了梳妆台边。
“小姐自然是记得那些的——国事、欧阳家的家事,自个儿的事儿从来不往心里记。”司棋倒有些不乐意,“小姐,今天是您的生辰,您今天十八岁了。”
生辰?
今天是我的生辰?
“是么?亏你们还记得,我都忘了。”我不禁苦笑,都十八了,不知不觉都过去了十年了,哈……
“小姐那是个什么反应,今天可是您的生辰啊,再加上好不容易遇上是公休,不用上朝,也不用为那些国事烦恼,小姐,您何不放松一下呢?”
“放松?怎么放松?”我看着铜镜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我有些恍惚,
“小姐,我们知道您的性子。就算是答应我们的一个愿望吧,小姐,今日,我们去郊游吧。”妩琴这时插了一句,
“郊游?”她们怎么想起了这出了?
“对啊。今天的天气不错,入了秋了,野外指不定有多美呢,不如,我们准备些东西,一起出去,可好?”司棋也掺了进来,
“可是……今天是例日……”
“小姐,您不去商号,还怕他们跑了不成,一次不去又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了,您可以叫张总管帮您盯着点,没必要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嘛。”司棋这会儿一心钻到郊游上去了,“妩琴,不如今日为小姐做女装打扮可好?”
“好呀好呀,小姐有些时日没着女装了,我都快忘了小姐穿女装时的模样了。”
着女装?
是啊,虽说紫罗王朝民风开放,设有男学女学,都可参加同试的科举,获得出入朝堂的资格,但是,朝堂之上,女子得扮作男子模样,着男装,方显肃穆。
算来,及笄那日着过女装后,已经是三年了。
“对啊。我来替小姐梳头。”妩琴好不积极,“终于不用挽髻了,小姐,不如,我给您挽个‘流云双环’可好?”
“什么‘流云双环’啊?那都是过时的了,不好不好,要不就来个‘寰燕西飞’。”司棋和妩琴争来争去的,可没一句我听得懂,说了半天都是些我不明白的东西。
“不用了,我看没必要弄得花枝招展的,不过是去野外,弄得那么浓重只会碍事。”我打断了她们两个的话,在我看来,那些花样真的没什么必要,
“小姐说的也是,不过啊,小姐难得着女装,不如就来个与众不同好了。别家小姐浓妆艳抹,我家小姐只要淡妆勾勒,素雅的更好。”妩琴倒像有了新的心思,她就是如此,虽说不过是十六的年纪,脑子里的新鲜东西还是挺多的。
妩琴说着摆弄起我的头发来,我实在是没有资格说它是青丝,我的头发不好,一直都是如此,我从来没有心思去摆弄我的头发,所以常常脱落,现在可以说是又黄又疏,比起别家那些大家闺秀来,我的头发确实是个噩梦。不过,那又怎么样呢?难道头发好就可以把国事都处理稳当了吗?
“小姐,闭上眼。”妩琴似乎在我眼睑上抹了些什么东西,凉凉地,很奇怪。“嗯,点上红唇就好了。”
“小姐的唇就是太淡了。”司棋在一边帮衬着。
什么太淡了,根本就是没有血色。前年出征的时候,胸口中了一箭,前线的条件有限,所以虽然说伤口是愈合了,但是落下了病根,一直以来都没什么气色。
“好了。”妩琴满意地看着我,“司棋,去拿那件淡黄色的丝袍来。”
我轻轻地睁开眼,瞟向铜镜里的自己,虽然是淡淡的一个轮廓,但是我看出了自己的不同,比起平时,似乎肃杀之气少了很多,这样的我说不上美,却平易近人很多。
“来了来了。这件丝裙是长公主赐的,多少年了,小姐都没穿过,不过样式到还是新,皇宫里的东西就是这点好,总不过时。”司棋一边说着,一边服侍着我更衣。
这也是我讨厌着女装的原因,总像是有系不完的扣子,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的,还好有司棋,要是换了我自己,不知要花多少的时间来扣这些扣子。
“好了,好了,让我瞧瞧。”司棋笑着退开了,然后高兴地拍起了手来,“真好,小姐真美!”
美?居然有人说我美?
别人都说我狠心,说我绝情,从来没人说我美,司棋她们真是小女孩的性子,这般就能将她们乐成这样。算了,就算是为了合她们的心思,今天我就穿女装陪她们好了。
“小姐,车备好了。”张管家从门口探了个身进来,恭敬地说道,
“好。”我颔了颔首,“管家,我今天不去巡视了,你可要帮我看着点。”
“是。”他抬起头,看了眼我,愣在了原地,“小…小姐?您……”
“怎么样?张管家,我们把小姐伺候的可好?您可要多给我们发些月钱才是。”妩琴得意的笑着,
“小姐,这样真好,本到了那样的年纪了,小姐也该为自己多想想的。”张管家也微微地笑了。
我有些不明白,最近他们总是说这样的话,前几日,进宫的时候,惠静长公主特意宣了我过去,对着我说了好些个我听不大明白的话,说什么女孩子到了年纪,也该为自己打算,今天连张管家也说什么要为自己多想想,我是真的不明白了。8岁以前,我多半的生活是在紫茵庵里度过的,苦禅师太整日教我如何的修身养性,8岁之后,我是跟着爹的挚友——邱游——长大的,他只会教我如何的运筹帷幄,如何的治理国家,或者是传授给我武功心法,他只会说:“婧儿,你活着是为了欧阳家,为了复仇。”其它的,没有人教过我,我也不明白,什么女孩子的心思,什么女孩子自己的事,我都不知道。
“小姐,别走神了,出门了。”
我被妩琴和司棋半推半就的出了门。
“小姐,您看啊,这郊外的景色多美啊,您看您看,那枫叶红的像艳阳一样。”打出了城,司棋和妩琴就没闲着,透过小小的窗户,两个人对着窗外的景色又叫又闹的,嬉笑着高兴极了。
对啊,她们都是些孩子,性子里总归还是喜欢这些的,看见她们如此的高兴,我打心底里也跟着她们觉得开心。
“小姐,咦?您笑了?妩琴,你看,小姐居然笑了!”司棋看见我笑就像是看见了什么稀奇的东西一样,
“是啊,小姐,您笑了,真漂亮。”妩琴也吃惊的说着。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我就不是人了么?我笑怎么了?我就不能笑了?”真是的,连我笑一下她们也觉得奇怪。
“不是小姐不能笑,而是小姐您根本就不笑,您不知道啊有多久没露出过一个笑容来了,整日都是愁眉不展的,今天总算是笑了,真好!”司棋一高兴,两个脸颊都粉红粉红的,看起来格外的可爱。
“呀——!”
马车突然剧烈的震动了一下,我们三个人都撞到了车上。我还好,司棋和妩琴都狼狈的撞做一团。
“哎哟!”司棋揉着方才撞到的额角,一张小脸都纠成了一团。
“干什么呢?!”妩琴更是不乐意的朝着车外嚷了出来,
“小姐,方才有辆马车直面而来,小的没把好车,让小姐受惊了。”把车的阿武急急地说道,
“妩琴,下去看看。”我的腰也撞到了,这会儿还挺疼的。
妩琴点了点头,扶着方才撞疼的额角,揭开车帘儿,跳下车去。
“怎么着?没看见这车么?你们到底是怎么驾车的?”妩琴的声音又高又细,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你怎么说话呢,出了事儿,又不只是我们的问题,你们还不是又错,你们的车驾的那么快,撞上了我们家的车,我们没说什么,你们还有理了。”看来对方不是本地人啊。
“你说什么?!你知道这是谁家的车么?”妩琴这次是真的气急了,
“我管你谁家的车,谁家的车也不能这么着啊。”对方完全不买她的帐,
“你!!!你到底是谁家的!”妩琴气的怕是要炸了吧!
“哼!凭什么告诉你啊!”那个小厮的口气也不小啊。
“别吵了!”我本想开口的,没想到倒是另一个人开了口,
“公子。”方才还伶牙俐齿的小厮,这会儿也毕恭毕敬起来,
我掀起车帘的一角,正巧那位说话的公子从车上下来,一身深蓝色的袍子,看不清模样如何,但是周身一种的气度倒是不凡。
“侍礼,同别家小姐如此说话,真是失礼。”他对着自家的小厮说完又侧身过来,对着妩琴说道:“这位小姐,方才是在下的奴仆失礼了,还望小姐多多见谅。”
“公子多礼了,我不是小姐,我家小姐在车上。”妩琴这会儿又变得温顺起来,
我不免露出一丝笑意,那家的公子真是高明,明明知道妩琴不是什么小姐,却说些话来恭维她,这下子可好,妩琴听了他称她为“小姐”,心里自然是高兴,刚才那些怒气都消得差不多了吧。
我透过缝隙看见他朝这边走来,于是放下了车帘,听见他的脚步声渐进,想是已然来到车前,“丞相大人,适才多有冒犯。”
我不禁微微诧异,他竟知道我是谁。“公子多礼了。”我淡然的回了一句,
“贵公子好眼光,竟能认出我家小姐。”此时的妩琴嘴里怒气全无,甚至有些佩服的意味,这丫头就是这个性子,
“丞相大人的车鸾自是不同,虽说没有用金银堆积,可是,内敛之中透露着大家之风,这窗沿上的雕花如果我没有看错,应该是‘四鸾朝阳’,当今能配上如此图案的人只有两个,一是当今后宫之主——惠静长公主,这第二嘛,自然就是权倾朝野的丞相大人。再者,这门帘上分明用五味子暗印着‘欧阳’二字,那么,车上坐的,出了丞相大人想必不会有第二人选了。”他娓娓道来,却是字字珠玑,一番话下来,已然分析的透透彻彻。
“呵呵,公子好眼力啊。”心思如此细致,环环相扣,滴水不漏,此等的人才正是我朝所需啊,
我掀开车帘,一跃下车,“公子有礼了。”我颔首行礼,“听公子口音不像是紫都人氏,还不知公子家系何处?”
“我家公子正是江南上官家的大少爷。”那快嘴的小厮不等他开口便抢了个先,
“原来是上官公子,适才是本相失礼了。”江南上官家是出了名的氏族,不仅在江南一带,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豪门望族,家族兴盛,行商有道,再加上上官家一直好善乐施,所以在百姓当中的口碑也是极好的。“本相对于上官家的事迹早有耳闻,不过,本相听说上官家一向只与南地通商,对于北方并不感兴趣,不知此次上官公子进京所为何事?”“北倚欧阳,南靠上官”这句话讲得正是我欧阳家和他上官家,上官家一直都在江南一带行商,和我欧阳家互不冲突,此次他前来北方,难道是为了开拓上官家在北方的市场不曾?
“我家公子才不是为了商号的事呢,这次上京是特意为了赶考而来。”好了快嘴伶俐的小厮,这会儿又让他抢了个先。
“侍礼!”上官公子厉吓了一声,似是对于他的坦诚相告颇为不满,
“赶考?看来上官家对于入朝为官也有了兴趣了。无妨,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公子的盛名本相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公子的气度本相已然明了,至于公子的才学,本相倒是甚是期待啊。”
“早听闻丞相大人14岁及第,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今日一见,看来传言只能信一半。丞相况且如此,更何况我只是个小小的商家子弟呢?”
表面上是自谦,实则将我损了个够,无非是说我浪得虚名,罢了罢了,只要他是个人才,说我如何又有何妨。
“小姐,怕是要误了时辰了。”司棋似乎有些不乐意,我知道她也听出了上官公子话里有话,这会儿生气了,
“知道了,妩琴,我们走吧,别误了本相得事,也别毁了本相的好心情。”我说完便侧身上车,然后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上官公子,那本相就等着你金榜题名了。”
入了夜里,司棋和妩琴伺候着我沐浴完,都准备歇息了。
“司棋,妩琴,有话就说出来,不要憋着。”从回来开始这两个小丫头就跟吃了哑药似的,都不说话,
“小姐,都怪我,要不是我提议去郊游,也不会遇上马车相撞,自然不会碰上那个什么上官家的人。”妩琴先开了口认错。
“对呀,那个人简直是太过分了,小姐重才对他有提携之心,可是他呢,居然说小姐您徒有虚名。”司棋也跟着开了口。
“我当是什么呢,你们呀还真是孩子,别人怎么看我有什么关系,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清楚就好,别人再怎么说也无法改变我啊。不过,说真的,我还挺欣赏他的。现在,敢那么跟我说话的人还真是不多了呢。”
“小姐?我没听错吧?您说您欣赏他?”妩琴的嘴吃惊的足够装下一个鸡蛋了。
“对啊。他的气度还真是一般人不能比的呢。”那般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小姐,你该不会……”妩琴欲言又止。
“不会什么?”
“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对呀,小姐。我私下认真打量过那位公子,浓眉似剑,双眸有神,鼻挺唇薄,气宇不凡,说实在的,还真是为俊俏的佳公子。”司棋这会儿反倒表扬起他来了。
“我不懂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他是人才我便欣赏,至于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说不准。”只是从来都没有过那种感觉,心像是要跳出来似的。那种感觉叫做喜欢吗?还真是奇妙啊。
“小姐,你的脸都红了。还说不是。”妩琴这会儿居然笑起我来,“上官公子敢和小姐争锋相对,就这胆识做我家姑爷倒是不错。”
“什么姑爷啊?你们别胡说了,明日我还要早朝呢,还不都给我熄灯休息。”她们越发的不像话了,
“是是是。”两个丫头连忙放下帐来,挑灭了灯,双双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