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重行行》玲珑七犯

8、第四章（下）

　　安十岁那年，被迫与泷分开，转送到一个封闭的营地跟一些陌生的孩子一起接受暗杀训练。
　　残酷危险的高强度训练，身上不断出现的新伤口，一个一个消失的同伴，都让她感到非常恐惧。
　　泷偶尔来看她，她总是抱着他哭，“泷，我很害怕。我不喜欢这里，我们走好不好？”
　　泷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忍一忍，安，总会过去的。”
　　年幼的她听了只是哭，却没有想过，为什么泷是可以被允许来看自己的。

　　她十八岁回到迷玉山庄。
　　那时候泷已经擢升到副使的位置，她也被打磨成一个无情绪的杀手。
　　安不喜欢这种生活，可是泷想要复国，要她忍，她就从来不说，尽管对于她，蜃砂早已湮灭，不可复制。
　　在战火离乱里，他们曾经约定过，永远不能撇弃对方，所以泷要的，就是她要的。她一直这样以为。
　　却在一次无意间，听到那些与迷玉山庄里秘密往来的官员们，在背地里说着一些闲言碎语。

　　“那个泷副使，年纪轻轻爬到这个位置可真是不易啊。”
　　“啧啧，这你就不知道了，侯爷向来喜好男色，身边放置了泷副使这样的标致人物也不稀奇。”
　　“你是说…这泷副使与侯爷…”
　　“嘘，大家意会就好，也不知这泷副使为了拴住侯爷用了怎生妖媚功夫，整个迷玉山庄，除了侯爷，就是这泷副使说了算。”
　　“这泷副使外表看起来文雅的紧，想不到在闺房中却原来是个中高手啊•••”

　　安听罢提了剑自暗处现身，在游廊口拦住那几个正笑得一团猥琐的男子，一言未发便出手将他们打伤。
　　事后在审讯房里，泷问她，“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为什么这样做？”
　　“那泷你呢？”安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泷微有些困惑，瞬而像是了悟了什么，眼眸回转间，容色显出些灰败，“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安走近了，像小时候一样恳切地扯住他的臂膀，“泷，我们走好不好？在这种牺牲下，就算蜃砂真的重建，父皇母后也不会觉得欣慰的。”
　　“啪！”泷的巴掌落到她脸上，安望着泷，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一抹哀恸。
　　“你不是孩子了，不要再任性，以后不要让我再听见你说这样的话，”泷的脸上有一种她不熟悉的冷绝，“如果你还当我是你哥哥，就跟我去向侯爷认错。”
　　那一瞬，安感觉他们之间离得这样远，她缓缓仰起倔强的脸，“我不要。死也不要。”

　　她在第二天被侯爷传唤。
　　她站在殿厅的中央，没有跪下。
　　裴翌坐在半透明的帘幕后的椅座上，对椅边跪着的泷笑说，“泷的妹妹果然是很有些气性的，”然后转脸向安问道，“你倒说说，究竟为何要打伤山庄里的客人？”
　　安瞥过帘幕后的泷，被他跪着的姿态刺痛了眼，“我不想说。”
　　“不想说，也不愿意认错，”裴翌沉吟着挑了挑眉，“很好，本侯明白了，既然这不是你的错，那定然，就是泷的错了。泷你自行出去，领鞭杖三十。”
　　“闻人泷领罪。”泷在安的惊异中起身走到屋外，执刑的仆从已经在外等候多时，沾过盐水布满倒刺的粼鞭便一下一下抽在泷身上。
　　安在殿厅中央，面色苍白，她没有听到泷发出一点呻吟，他向来倔强，就同自己一样。长鞭破空击打的声音，一声一声，就如同抽打在安自己身上，每一声都剜肉刮骨的疼。
　　她慢慢慢慢跪了下去，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属下知错。一切与泷副使无关，属下愿领受一切责罚，望侯爷明鉴。”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再违背过飘渺侯的命令，也再没有叫过泷的名字。

　　黑暗的帐房里，安从漫长的回忆中恍过神来。
　　右脸上的红肿已经消了很多，但不知为何，反而感觉疼得越发厉害起来。
　　当年泷的那巴掌打裂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如今的这一巴掌却让她对他彻底绝望。
　　她风雨相依的兄长，在岁月的涤荡过程中，与她渐行渐远，陷落在黑暗里。
　　安曾经以为只要跟随陪伴他，一切都不重要。
　　但原来，她做不到。

　　“副使，属下已经四处找过了，并未发现安的踪迹。”一名侍从跪在泷的帐内，神色惶然道。
　　泷听罢，淡然的脸上并未露出惊异的表情，正在书写禀文的手却停了一停。
　　那侍从又惴惴道，“要属下再重新再找过么？”
　　泷搁了笔，“不必了。通知所有人，明日启程回郦京。”
　　“那安…”侍从话还未说完，见泷冷冷的斜望住他，忙道，“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空静下来的帐内，泷的眼底划过一丝落寞与萧瑟。
　　到底，还是选择了放弃他离开他么？
　　安，如果这是你要的，那你就走的远一些吧。

　　苍江下游，水流逐渐转缓，江面不宽，比起上游显得波澜平静了许多。
　　一艘渔船靠在岸边，一个衣着简朴黑黝黝的中年汉子站在船舷上，焦急顾盼。
　　“孩他爹，你瞧见人来没有？”船舱里的女人腆着大肚子，撩开厚厚的蓝布帘子，探出大半个身子朝那中年汉子问道。
　　“没呢，你出来干什么？快进去。”那汉子将妻子赶回舱内，掩好布帘，黑黑的脸上躁虑不安的情绪益发深重。
　　他们夫妻本是这江边极普通的渔户，平日靠打渔为生，偶尔也接接摆渡的生意。
　　前几日遇上一个甚为美貌的黑衣女子借渡，没想那女子竟是有武功的，上船没多久忽然钳制住他怀胎七月的妻子，强行喂了一颗黑色丹药让他妻子吞下。
　　他们夫妻一辈子本本分分，不知为何会逢此劫难，被吓得抱作一团瑟瑟发抖，却听那女子道，“我无意要你们性命，只是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大约两日后，我要你们在这苍江中捞救一个男子，这人大约二十多岁年纪，身上会有箭伤，你们常年在这苍江中渔猎，这点事应该不会太为难，救到人之后将他转到隐蔽安全的地方，记住绝对不要带他入城。假如你们能完成嘱托，就到我上船的那个地方等我，我自会给你妻子解药。”
　　说完，留了些伤药与银两便飞身上岸，极快的就没了踪迹。
　　为了保住妻子跟她腹中胎儿，他连夜以网横江，日夜不敢有一丝松懈地在江中寻觅，于前日倒真的救起一个奄奄一息的男子。
　　如今他已经守了近两日，却还不见那女子前来，不由得万般着急起来。
　　又等了好一阵，忽见岸边远远走来一提剑的黑衣人，那汉子忙跳下船迎过去，近了一看，果真是那日的女子，心中宽慰了不少，不由得唤道，“姑娘，你可来了，你要我救的人我已经救到了，还请你放过我家那口子跟我还未出世的娃儿吧。”
　　“他人呢？”安问道。
　　汉子忙回道，“我将他安置在附近山头的一个山洞里了，入冬之后打不到什么鱼，为了糊口我就上山打些野味，就住在那山洞里，很是隐蔽，只是这人伤得好重，流的血都是黑色的，我将你留下的伤药给他敷上，好不容易给他止了血。”
　　她听罢道，“你带我过去。”
　　汉子点头答应，他妻子怯怯的掀了细细一点帘缝担忧唤道，“孩他爹…你可早点回来…”
　　他忙摆手示意她进去，生怕她惹恼了这姑娘，“喊什么，进去，我等会就带解药回来了。”
　　安见了神色微动，其实她当时喂给她的只是益气养血的丹药而已，不过戏作全套，她自袖中取了一只白色小瓷瓶，掷到了船板上，“解药给你了，带我去山洞。”
　　安跟着那汉子步过曲折山路，行到半山腰，那汉子停住指着前面数百米外隐约可见的一个洞口说，“姑娘，就是那了。”
　　他转身合手恳切地向安哀求道，“现今姑娘要我做的我都做了，姑娘就行行好放我走吧。”
　　安将剑虚架在他颈上，冷声道，“你带着你妻子拿着我给你的银两离开苍江，买田种地也好，做小买卖也好，以后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这几天你所知道的一切若泄露半字，于你都会招致杀身之祸，明白么？”
　　那汉子急忙跪下来磕了几个头，“谢姑娘，谢姑娘。”说完爬起来往山下急匆匆的往山下跑走了，连头都不敢回。

　　安轻轻踏进昏暗的山洞。
　　这山洞入口不大，但是却较为深邃，往里走空间逐渐大了些，洞内没有点灯，依稀可见些简陋的陈设，最靠里边有片凸起的石块，被磨平做了床铺，床铺上隐约有个隆起物。
　　安把剑放置在洞壁边，悄无声息地朝床铺靠近。
　　本来在她原来的预算里，假如紫巽王能活着，她便废去他的功力，找人将他困在此处养伤，等救出盏芙，便让她来这里带他远走。
　　如今盏芙已死，她费劲心机救的这个人，却成了自己心中一块郁结的心病。
　　他在堕云峡已见过了她的容貌，知晓她的身份是早晚的事，倘若被侯爷发现紫巽王还活着，那么泷难辞其咎，若留着他，只怕后患无穷。
　　但若让他死……毕竟是盏芙爱着的人，她又于心不忍，况且自己决定离开，不就是为了不再杀人？
　　她在纷乱的思绪里走到了床边，俯身看了看被铺，才发觉不对——床上的被褥是空的，并没有人！
　　洞内传出些细碎的金属擦碰声，安心中惊异，有人动了她搁在洞内的剑！
　　她回转过身去，一把剑几乎在同时刺过来，擦过她的颊，她顿住，忽觉脸上微微有些疼，剑就那样悬停在她脸边。
　　紫巽王！
　　重彦站在一片昏暗里，姿态虚弱，未持剑的左手捂着腹上的伤，黑色的血因着他的动作开始从他的指缝里溢出。
　　安微微皱起了眉，这个男人伤得这样重，竟然还可以强撑着行动，而自己没有丝毫发觉，他的武功只怕远在自己之上，堕云峡中若不是因着昙殇箭，自己绝无胜算。
　　她正欲趁他重伤反击，重彦却忽而开了口——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