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公主》啄木清流

1、公主的婚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活着，活着是这么无趣。佳肴美酒、奇珍异兽、玛瑙翡翠……这些都不能给人带来乐趣。人死了，或许是种解脱，解脱这般的无趣……”
　　这是二十年后坐在沬泊殿碧玉桌檀木椅里的公主发出的叹息，公主的名字叫珊瑚。

　　二十年前，公主四岁。
　　瑶草湖畔，桃红柳绿。四岁的公主骑在奴才小福子的头上，扎着冲天羊角辫，正兴致盎然地挥动着手中的柳条，骑人马，嫩嫩的，带着鼻音的绵粘声音喊着，“驾，驾，吁……吁……”
　　小福子抹抹脸上的汗，讨好地別过头，对骑在自己脖子上的小祖宗说，“公主啊，您都骑一上午了，咱们也得休息休息吧？”
　　公主乌黑的小爪子很不客气地拧住小福子的脸，很生气的样子，“马儿不乖！马儿不乖！我还要骑！”
　　小福子委屈地别过脸，脸上差点淌出两条潺潺的小溪，你说他委屈不委屈啊！都爬一个上午了，是牲口也累了啊！无奈，小福子挺挺背，继续爬！
　　从四岁小孩的高度，侧面看，小福子爬得实在是有些慢……不过，这不能怨他！他绕着这片草地都不知道爬了多少圈了！从到凤凰殿请安，服侍小公主扒了她的小早点到现在，大概都有四五个时辰了！四岁的小公主虽然不重，但是肉墩墩地坐在脖子里，脖子还是横着的，任谁都受不了啊！
　　又爬了一圈，小福子望着脸边无限放大的青草叶，手脚一麻，一下子坍塌在地上，哀嚎道，“小公主啊！奴才实在爬不动啦~~~~”小福子很没形象地，撞了一脸土。然而换来的却是小公主不客气地“驾、吁”声，同时小公主伸出她邪恶的爪子一只揪住他的头发，一只舞动手里的柳条抽打他的屁股，不耐道，“马儿快跑！马儿快跑~！”伴随着肉肉的屁股一蹲一扭的，小福子的脖子差点立刻折断！
　　小福子哀求一般地挺起身，希望脖上的屁股能安分点，咦，没想到，果然安静不动了……小福子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突然发现十步远的地方站了一群华衣贵服、貂裘白套的小公子！不幸的小福子充当了肉盾，几个石子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的脸上。小福子很想捂住脸，问，我招谁惹谁了我？！但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脖子上一轻，两个肉肉的屁垫终于离开了他！小福子站在旁边，看着眼前的对峙情景，忽然想起来，好像听人说过，四岁的珊瑚公主很凶蛮，经常把人打哭~~~
　　小福子很没出息地，观看他亲爱的小主子怎么把人打哭！心里还有一丝爽爽的，你看，小公主不只是欺负我，也会欺负你们的！小福子捂着被砸过的半边脸，眼巴巴地看着三王子和六王子，领着他们的小队伍走到珊瑚公主面前。
　　六王子气恨恨地对三王子说，“哥，就是这个臭丫头欺负我！打肿了我的脸！”说着，六王子小手指指自己的脸，好像是有些肿肿的哦~
　　三王子和六王子是一个母亲生的，所谓的一个窝里的一条心！三王子理所当然地站出来，单手一指，对着珊瑚公主说，“你，快给我弟弟赔错！说‘是你错了’，我就放过你！”
　　说罢气昂昂地抬胸，侧眼看着对面的矮丫头。
　　矮丫头头顶冲天辫，翘翘的眼角，花骨朵般的小红唇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还带点轻蔑？？至少这是旁边围观的小福子觉得的~
　　只听小公主黏黏软软的声音说，“哼~是他的错~谁让他把脸凑到我手~的~”
　　话说，这话的意思难道是，“不是我打他的脸，是他的脸打了我的手”这么深刻的意思？！
　　好像也被震惊到的三王子，正面对视小公主，气道，“你打了我弟弟还不认错？！一点规矩都不懂么？”
　　哎呀，还是三王子殿下说得有道理。
　　珊瑚小公主反应也不是盖的，立刻说到，“小臭孩，就该打~~”六王子揉着自己的眼，哭拉拉地叫，“哥哥，哥哥~”
　　三王子掳了袖子，说道，“我弟弟被欺负，今天我们就决斗吧！”说着，也不管自己这边人多力量大，单身就走了过去，气势汹汹地站在珊瑚公主对面，就差珊瑚公主往前一扑，两人就扭打在一起了……可是珊瑚公主没有扑，于是两个人僵持在那里。
　　从身高上看，小公主的确是输了一截，虽然肉是多了些、厚实些，但是只有耐打的份啊！小福子不禁在旁边叹气。三王子是兰贵妃的儿子，皇上的三儿子，比月淑妃生的珊瑚公主大三岁，这可是巨大的差距啊！小福子开始有些担心小公主的实力了，但是他这个奴才又插不了手，只能焦急地站在一边替刚才还在欺负自己的公主捏把汗啊！
　　然而，事实不容置疑！他亲爱的小公主的确是打人一流，害人一流，欺负人更是一流！只见，小公主一手叉腰，另一只肥肥的小手就照着三王子脸上抽了过去，“啪”的一声，三王子猝不及防地挨了一个耳光，虽然不疼，但是三王子本能地去抓她的胳膊，哪里想到，她的胳膊根本不打算撤离，只觉得脸颊上五个指甲就拧住了肉，疼得他倒退一步！三王子一手扯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准备回抓她的脸，没想到，那个小丫头的脸太滑，没抓住，整个人却被一个肉呼呼的□□撞得往后倒！
　　只见珊瑚小公主一只爪子扯着他的衣服，一只爪子被扣在三王子手里，整个人以完全悬空的状态挂在那个人的脖子上，小尖牙毫不客气、绝不留情地咬进了三王子的脖子里！这样还不泄气，两个人同时倒在草丛里，只是珊瑚小公主在上面，开始张牙舞爪地继续行凶！
　　三王子从未见过这般打架的，两条胳膊都使满了劲，还是无法摆脱对方的纠缠！对方，一个比自己低的小丫头竟然双手双腿齐动，上面抓他，下面揣他，逼得他毫无还手之力！自己一方的人数虽然众多，但是见他们这样打，也没人知道上来怎么打啊！这又不是两个男人之间摔架、使绊、挥拳，这是一个女童和一个男孩儿之间的缠斗，简直比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还无法分解！
　　等到珊瑚小公主咬累了，松开牙齿，又抓了一把三王子的脸，带着胜者为王的气势站起来，站在一边背着手，下巴抬得高高得，望着对方时，六王子终于心疼哥哥，冲过去扶起哥哥，气哼哼地离开了。
　　临走时，三王子按着脖子上的伤口，愤恨地甩开想扶自己的人，恨恨地瞪了一眼珊瑚公主，头也不转地走了。
　　小福子连忙跑上去，上下检查小公主地伤势，还好，都是一些皮伤，被掐到的捏到的，有些淤青，不过连个伤口都没有哎，这公主的战斗实力也太强了点吧？！小福子点头哈腰地站在小女童的旁边，跟着回了淑妃的月央殿。

　　月央殿，淑妃卧榻。
　　小福子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在月淑妃的示意下，叩头拜退。月淑妃皱着眉头拉着女儿的手，指甲都裂了，小手上全是泥巴，衣服皱得都不像样子了，更可怕的是，女儿的胳膊上、肩窝边还有青色的淤痕，手指印分明，一个女孩家被人接触了身体如何了得？！
　　正想训斥珊瑚两句，小丫头软绵的夹带着黏黏的声音却响起来，“娘亲，孩儿错了~”
　　哎，月淑妃心头一软，才四岁的小孩懂什么？既然知错了，月淑妃捏了捏女儿的手，拉在身边，低声说，“瑚儿，既然知道错了，以后还会不会打架？”
　　圆滚滚地胳膊带着撒娇就想往月淑妃怀里钻，“孩儿不会了~”
　　淑妃摸摸她的头发，宠溺地摇摇头，问，“瑚儿，你知道三王子是何人吗？”
　　圆圆的脑壳点了点，又摇了摇，腻腻地说，“不知道。”
　　淑妃叹了口气，望着女儿，幽幽地说，“三王子是珊瑚的哥哥，跟珊瑚是一个爹爹的，以后要……当哥哥来看待，知道吗？”
　　小丫头捉着娘亲袍袖上的珠子，问，“什么是当~哥哥看待~”
　　“当哥哥看待啊，”淑妃出了会神，说，“就是以后珊瑚要去喜欢哥哥，不要讨厌他，不和他打架……”
　　珊瑚点点头，黏黏地说，“娘亲，我不喜欢他，他就像殿~外的八哥，我讨厌八哥~”
　　淑妃听后，轻笑出声，摸着女儿的头发，看来上次被八哥咬了一下，现在还记着呢……淑妃拉起女儿的手，下了卧榻，柔声说，“瑚儿，明天娘亲要带你去见他，你跟他玩好吗？”
　　珊瑚嘟嘟了小嘴巴，看着娘亲明媚的眼光，软软地说了声“好”，便被领去洗澡了。

　　次日，小福子准时出现在凤凰殿。凤凰殿是专门侍候公主王子殿下洗漱吃饭的地方，这时候的公主王子们都离开了自己的娘亲，聚在这里由嬷嬷带着学习宫廷礼仪，包括从小就抓起的吃饭礼仪、着装礼仪、走路礼仪。
　　早晨前两个时辰珊瑚就是在这里度过的。
　　这时，扎着歪歪的羊角辫，穿着泡泡百褶裙的小公主走出凤凰殿，无精打采地跟着小福子穿过长廊亭榭，回到月央殿。
　　月淑妃穿戴完毕，领着小公主就往兰贵妃的西丹殿走去。
　　西丹殿，兰贵妃的住处。
　　兰贵妃，姓蔡，名莫兰，是当今宰相的二女儿。十四岁嫁入宫室，曾在十六岁时颇受皇上宠幸，于次年生下三王子，封为贵妃。所谓母以子贵，位居西宫，在整个后宫别院地位仅次于皇后姜氏。相比之下，被封为淑妃的月淑妃，身份和地位就比她差多了！月淑妃的娘家姓刘，是经营皮毛的商户。月淑妃，名叫刘紫月，十二岁闻名大江南北，以知书达理、擅长琴棋书画知名，后来被皇上看中，从此独居宫中，作别往日风华。
　　月淑妃带着女儿和小福子来到西丹殿，请人前去通报，说是月淑妃带女儿来给三王子赔礼道歉来啦！太阳接近日中，春鸟上树，啼叫不已。
　　等了半个时辰，奴才才领她们进去。
　　西丹殿的建筑就是不一样，雕栏画栋，勾檐斗角，气派不凡！
　　殿里高处站着两个小男孩，一个是三王子，一个是六王子。
　　仿佛珊瑚公主逃不过的宿命般，又一次见到跟她斗上的恶魔。珊瑚小公主躲在月淑妃后面，不露头！月淑妃却一把拉过她，让她走在身侧。
　　小福子心里暗叹，这次不好，看来小公主要受教训了。尤其是三王子，见到咱家的小公主眼睛闪亮了一下，就恨恨地咬着牙，侧过头，不把我们看在眼里啊。
　　不过兰贵妃倒是真有母仪天下的气派，凤冠霞帔，描金纹饰，举手投足之间，气势非凡。
　　月淑妃拉拉小公主的手，让她叩头见礼。
　　小腿短粗的小公主一下子栽下去，软软的就快站不起来，真看不出她是怎么欺负自己和三王子殿下的啊，只听小公主口里说道，“珊瑚给兰娘娘请安~”
　　滑嫩绵软的声音，跟甜丝丝的棉花糖一样传出来，竟然惹得三王子和六王子一抖，想是听得多了……
　　兰贵妃抬抬手，声音清冽，“十公主平身。走来看看，让我好好瞧瞧十公主……”
　　月淑妃只好让女儿走上前去，口里说道，“都是妹妹我教子无方，使得珊瑚鲁莽不懂事，冲撞了两位殿下。”
　　兰贵妃桃花眼淡转，“小孩子家事，妹妹不必在意。”
　　小福子心里一直画圈圈，忽然觉得兰娘娘面如桃花，但是却有蛇蝎之毒否，难道会~~听到兰贵妃的下一句话，小福子的腹语竟然成真啦，只听兰贵妃说，“十公主长得这般美貌，可有婚配吗？”笑意盈面，兰贵妃跟月淑妃攀谈。
　　月淑妃皱眉，“姐姐不知，珊瑚年幼，妹妹我身边无人，一直留在身边不舍配婚。”
　　兰贵妃倒是拿捏准了此时月淑妃的心情，说道，“十公主虽年幼，但是打伤了三王子这种事情传出去，怕是没人再敢来提亲了？”
　　“这个……”淑妃为难。女儿还小，跟人打斗还可以说得过去，如果再大一两岁，出现类似的情况恐怕有碍名声啊！而且月淑妃从小受到礼仪淑德的教育，对这方面可是十分看重的！
　　兰贵妃插话，说道，“我家和礼部侍郎左家相交，知左侍郎有一小儿，聪慧非常，正好跟十公主是一对呢。”
　　月淑妃虽然舍不得女儿，但是也不得不接话，“是吗？妹妹居宫苑，不曾知晓这些事情。”兰贵妃笑得异常和气，说道，“妹妹不相信，我明日奏请了皇上，让皇上替十公主甄选。”
　　淑妃忙道，“这……怕是不好……”
　　兰贵妃推了一碟葵花籽到淑妃面前，打定主意道，“妹妹请放心，只是提提罢了。成与不成还要看皇上呢~来，这是昨日西域进贡的葵花籽，妹妹也尝尝。”
　　于是，珊瑚小公主十年后的终身大事就这样决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