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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是一个戏子,三岁拜师,六岁登台,十二岁名满天下,十六岁入皇宫为老佛爷祝过寿。

      十八岁得遇良人,从此脱下戏装更换布衣。

      本以为再不用四处漂泊四海为家,却怎料造化弄人,良人露出爪牙,竟是一头披着羊皮的野兽。

      他啃食我的皮肉,把我亲手送入勾栏,后又以下贱的戏子逃跑之名告发我。

      我被关在笼子里,笼子上绑着重石,在被河水淹没的那一刻,我看着河边密密麻麻来看热闹的人群中,那个男人解脱似的脸,我发誓,若有来生,定要找到这个人面兽心的男人,把他碎尸万段。

      ……

      “栾沁,栾儿,听娘说,实在是家里没有活路了,不要怨娘,在戏班子里,要好好听师傅的话,知道吗?”

      又是这个声音,时常出现在我梦里的声音,似真似幻,似梦似醒。

      我哭得昏天暗地,揪着那个自称为娘的女人不放手,那种源自骨头缝里的恐惧和害怕笼罩着我,让我到死都不能解脱。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这个声音也太过熟悉,我朦朦胧胧的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抱着我哭。

      看到我醒来她似乎吃了一惊,眼里流露出片刻惊慌,但很快又被悲伤侵占,她柔声道:“栾儿,往后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这辈子——这辈子就当自己是个孤儿吧!”

      她抚着我的额头,摩擦我的头发,似乎想要在这最后的关头把一生的爱都弥补完整。

      我笑着拿下她的手,自己用力站起来,用很平静的声音回道:“娘,你走吧!放心,儿会照顾自己,也会康健长大,也希望您此后平安顺遂一生。”

      我一睁眼就发现了,我又成了一个小孩,这是我来到戏班子里的第一天。不知道这是一场梦还是传说中的时光回溯之术,总之我很快就接受了现实,既然重来一次,那就有怨抱怨,有仇报仇,我定要活得潇洒痛快。

      不顾我娘愣神,我又后退俩步,跪在地上行了大礼,“栾沁拜别娘亲。”说完不顾瘫倒在地上的女人,我站起来决绝转身进了戏院大门,一个熟悉至极的地方。

      躲在大门后面看热闹的师兄们看到我进来,瞬间一哄而散,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正堂中间,目光锐利的朝我看来,是师傅。

      上一世,师傅曾以断绝关系为威胁,告诫我所托非人,不要轻易走上歧途,我没听,一意孤行离开戏院,从此再未见过师傅一面。

      在水里不断下沉意识朦胧之际,我不断奢望着,如果那年我没有离开,陪在师傅身边一辈子,那该有多好。

      如今梦想成真,师傅就坐在对面,他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衫,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如松,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却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清冷之气,这份清冷曾令无数看客如痴如醉成疯成魔,却也成了他轰然落幕的罪魁祸首。

      我握紧小小的拳头,暗自发誓,这辈子,绝不让你再次步入那般惨烈的结局。

      “跪下,行拜师礼!”又是这句话,上辈子这也是师傅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从善如流跪下,双手作揖,唤了声“师傅。”

      “你是月字辈,往后便换作月初,依旧姓栾,叫栾月初可好?”温润如玉的声音像流水潺潺进入我耳朵。

      “不,师傅,”我回绝道:“徒儿与栾家再无关系,愿冠您之姓。”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师傅看着我,似是惊叹一个三岁多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又似是想从我的眼睛里看出我说这番话的真假。

      我盯着他的眼睛,郑重道:“知道。”

      “既如此,你以后便唤作李月初罢。”

      从此这世上再无冠绝京华的栾月初,这一世,我叫李月初,这一世,我只是李月初。

      心中一股淤结的能量散去,我终于彻底相信,我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我在为自己的新生感到五味杂陈时,却没看见师傅此刻看我的眼神,一个从未接触过戏院的黄毛小子,竟奇迹般拥有如此气质根骨,这令师傅眼里闪过奇异的光,他觉得可能遇到了天才。

      后来我的表现越来越证明他的眼光没错。

      明明是登台十二载、对戏台子不能再熟悉的“老戏骨”,却还要从劈叉扎马步开始练基本功,我心里无语望苍天却也只能忍气吞声,想不着痕迹露俩手却又怕被人当妖怪,没办法,还是装弱□□。

      一大早就被大师兄从床上抱起来,晕晕乎乎便被穿好衣服,洗好了脸,大约的戏班子里很久都没出现小孩,师兄们又怜惜我小小年纪便入了戏院,都对我特别照顾。

      我三番五次拒绝这种穿衣洗漱都被包揽的废柴生活,但不知怎的越是反抗,越是吸引一大堆师兄们争相过来看我起床。

      刚开始并不知道原因,后来我才渐渐想明白,来到戏院已过三年,当初骨瘦如柴的身体已将养得白白胖胖的,平日里我又总是不哭不闹懂事得很,戏院里生活枯燥,一群少年心性的师兄们把我当个调味品般对待,看着我一脸不情愿的表情他们大约觉得颇为有趣吧!

      这日,几位师兄像往常一样去德众望戏楼里登台唱戏,我跟着年纪较小的师兄们在后院练基本功。师傅有事出去了,我们练完功之后正打算去吃饭,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我们都愣了片刻。

      小师兄去开门,是一个戏楼里的跑堂伙计,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喘道:“你们大师兄被秦三爷带走了,快让你们师傅想办法救人啊!”

      “什么?”小师兄惊道,“怎么回事?”

      “哎呀!一时半会我也说不清楚,那边还有的忙,我不能离开太久,来不及跟你们细说,总之快告诉你们师傅,让他想办法,这事拖久了就坏了。”伙计说完这些,只是盯着院里几个小豆丁看了一圈,微微叹了口气,便快步离开。

      师兄们皆愣神不已,师傅今日正好去城外的农庄访友,一时半刻根本回不来,年纪大的师兄们都去登台唱戏了,这里留着的,没一位能理事。就算是已经十二岁的小师兄,此刻也慌了神。

      我不禁拍了拍脑袋,那伙计离开时的眼神别人可能没注意到,我却是看清了的,那是同为一个阶层,彼此之间能给到的最大的悲悯,里头包含着被压迫时只能无能为力的无奈,还有丝丝缕缕渗透出来的不甘。

      这种不甘存在于每个被压迫的人心中,短期内可能看不出什么,可经过日积月累的沉淀,有些东西终究会破土而出,成为颠覆一切的力量。

      思绪不知不觉扯远了,直到身边想起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我才又惊醒,是呀,重生而来,整日只顾着自己那些血海深仇,所思所想皆是怎么报仇,却忘了今时今日,曾发生过一件影响戏院生死存亡的大事。

      那个秦三爷,世代簪缨,背靠侯爷府,是这上京城里有名的风流爷,男女不忌,手段残忍,只要被他看上的,想尽一切办法都要玩到手,通常玩完就扔,受害者不只拿不到任何说法,还要被人骂玩坏的破鞋,整日要忍受来自四面八方数不尽的指指点点。

      上一世,师兄受辱,回到戏院修养一年才鼓起勇气再登台,可他才刚刚走上戏台子,就被看戏的人认了出来,片刻之间,台下的人皆指指点点,更有甚者直接破口大骂,抓起手边的瓜子花生就往台上砸。

      师兄不言不语,生生忍受所有的侮辱谩骂,当天夜里就悬梁自尽。

      我年纪小,被锁在屋里不让看,可那天,院里的哭泣声响了整整一夜,再次见到师傅我震惊不已,一夜之间他头发全白,精致如瓷器的脸出现无数裂痕,就好像并没有经过漫长时光的洗礼,容颜便已迟暮。

      他似乎掉进深不见底的冰窖里,整个人被笼罩在深入骨头的悲凉中,此后一生,这种悲凉一直伴随着他,再未离其左右。

      不,决不能让这样的事再次发生,我没做多久考虑,跑房间里穿了件薄袄,乘着没人注意从角门跑了出去。

      我去了另一家叫满堂春的戏院,今日此时,有一位能轻易决定人生死的人物在那里听戏,可巧的是,秦三爷平日里仗其势作威作福的那人,也正是这位皇帝亲自封的镇北候萧闻远。

      上一世大师兄出事后,其他诸位师兄去了解情况,要知道秦三爷并不是我们戏院的常客,平日里从未光临过德众望戏楼,这日莫名其妙来了必然有什么原因,师兄们暗中查访很长时间,才知道是因为侯爷萧闻远突发奇想想听戏,便去了京城里最好的满堂春戏院。

      萧闻远突发奇想这一去,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秦三爷如何敢去,于是一绕道来了德众望,这才有了后来的事。

      侯爷是秦三爷的远方表亲,本也扯不上多大关系,只是传言秦三爷的母亲与萧闻远的母亲在年少时曾一同被山贼掳走过,都说患难见真情,在那时候二人产生了深厚的友谊,后来萧闻远出征在外,秦三爷经常随母亲看望萧母,由此俩家人常有往来,后来萧闻远回京后自然也经常遇见秦三爷,出于感恩把秦三爷当兄弟一般看待,只是秦三爷不成器经常惹是生非,没少被萧闻远教训。

      大师兄受辱后,师傅带着其他师兄直接找到萧闻远,萧闻远大为震惊,直接带兵抓了秦三爷送进了大理寺,并且亲自随堂审问,最后把秦三爷流放到了三千里外的苦寒之地。

      可即便他做到如此地步,伤害已经发生,谁也无法修补好大师兄那颗破碎掉的心。

      如今有了第二次机会,我拼命的向满堂春跑去,只希望能遇见正听戏的萧闻远,心里不住的祈祷着,一定、一定要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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