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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名 侠隐记的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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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把剑。我的主人叫长空无名。人们说他是酒鬼,说他的醉剑独步江湖。他确实成了一个酒鬼,醉剑也确实难逢敌手。不过世人所知的是个剑客,不是无名。
一
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遇见他的了。那时他看起来还挺年轻,近乎是一个人在江湖上漂,只是还束着发,不怎么喝酒,还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还很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他说他要做天下第一。几年以后,剑是练得愈发好了,不过当年那几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不知怎的渐渐没有了,也不知道是他远了那些朋友还是那些朋友远了他。
前面说他要做天下第一。怎么才算天下第一呢?他便寻高人名声找去,无论如何定要分一个胜负,论一个高低。最好是胜了,因为他想做天下第一。老天倒也挺眷顾他,数年来凡与人交手从无败绩,就连打成平手的对手也几乎不曾有过。实在没有办法,叫我遇上这么一位。打遍天下无敌手,不算功成总也算名就,是他的运气,也算是我的福气。就是他原先也没个大名,后来干脆就叫无名,大概算是自嘲。或许不甘心只叫“无名”,“千年史册耻无名”,怎么能看低了自己?前面加一个长空,“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一览众山小。
对,一览众山小,他长空已经是天下第一了,那么我,哈哈,我就是天下第一剑了!
回头看长空,他倒好,学会喝酒了,喝醉了要么练剑要么倒头就睡;或者盯着我——更准确地说是盯着他的影子,或许也不是在看他自己,或许根本没打算好好看着什么东西,也不说话,就是摆着张臭脸,看什么都不耐烦的样子。后来好像有一天他又跟什么高手打了一场,回来之后一下子灌了几坛子的酒,把头顶上的簪子摔了,盯着我——应该是盯着他的影子,“无趣啊……”
无聊!
此后喝的酒比从前更多了起来,与人过招前,总要喝个半醉。自己醉还不算,大有让别人陪他一起醉的意思。这我也不计较了,毕竟腰间酒囊,剑带醉意也总能把人打趴下。
之后跟长空论武的人我都记得不很清了,不过有一个人我倒是有点印象。那个人本不想与他相斗,是长空缠着那个倒霉鬼要一决高下。后来那人实在是没有办法,一脸苦笑着问他“你何必纠缠于我?”长空懒懒地回了一句:“浪迹天涯,但求一败。”
这一场打得实在是天昏地暗,可谓棋逢对手了,最后总算是长空略胜一筹。但回头又想起来他说的那句话,实在觉得别扭。自那以后酒虽然照样喝,可剑练得多了——这倒很好,除此之外,依旧是那副样子。我看他是胜也没有乐子,近乎平手也没有乐子,败就更加没有乐子了。实在是替他感到无趣。
然后就是有一天,下了大雪,风还凛冽得很,长空仗着喝了几坛子的烈酒,往山林里面走。按照惯例,他喝醉了常会去练剑的。剑锋指处,便是一层飞雪,剑指十方,便是梨花四散。一声长啸,空谷传响,掀起来千层飞雪直扑山崖,霎时间山石崩裂,訇然中开,余响不绝。
我已经快要冻死了。可是他还定在原地,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落魄江湖载酒行……”也不记得他是从哪里学来的破诗。
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姓名。杜樊川在扬州是一肚子郁闷牢骚,他长空无名我倒觉得是自寻烦恼。
雪是早就停了,天还是阴的,天底下白茫茫一片,白得无趣,白得寂寥,白得让人心烦意乱。困于此处,蝼蚁一样,总有一刻会被吞噬掉。
终于等到他良心发现,我实在是感激不尽。不过他什么时候良心发现放过我,这倒是遥遥无期的了。
这就是在遇见叶红影之前的几十年——或许是十几年,谁记得清呢——我所记得起的,长空无名所有的事情。
二
长空找到了叶红影,费尽一番周折,总算定下论武之约。叶红影。我记得那一日使出的那招“听涛劈浪”,实在惊艳。再者人看起来也不错,长得眉清目秀的,呆是呆了一点,倒是很有趣,身边有朋友也热闹得很。哪像他。
原本与叶红影约定,三日之后一决高下,结果第二日无名见他前几日的伤已无大碍,便突然间决定不再等下去。这倒是意料之中的事,从来都是想到哪里做到哪里,但好在从来无关紧要。
那天喝得不是很多。为了逼叶红影出招,剑锋似比往日犀利。也难为叶红影,不知怎么的把什么事都忘记了,近几日才想起来几招几式。长空这回真有些欺负人。从树林逼到河边,眼见得“千层飞雪”步步紧逼,叶红影且挡且退,就要摔进河中时,伸手一按水面,旋身而起,剑气劈面而来,一浪高似一浪。我以为我要被震碎了。长空落入林中,后退几步,正顶在树干上。叶红影的剑转眼追了上来,横在他颈边。
我很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一时却也很是茫然失措。那些我想抓紧的和那些我想丢掉却总也甩不掉的,一并被卷了去,什么也不剩。一朝为人所制,好像只有等死的份。“为什么不杀我。”叶红影并不想拿他的命,他却是个不惜命的。真是个不惜命的。叶红影拦他,他反倒觉得受了些羞辱。叶红影说,“希望你也给自己留条活路。”
然后无名没答话。
然后他突然大笑起来。
然后他取了他的酒囊。
慢慢想起来,这些年他每每向对手递去酒囊,结果总是收回手来独饮。今日却大不相同。只可惜他还没把自己灌醉,叶红影就已经喝不动了,于是他就搀着叶红影回去,边走边给叶红影念那首破诗。叶红影问他那首诗是什么意思,他大概答了。不过我没听见。
那天晚上他反反复复地把剑擦了几次,擦完了反反复复看了几回,看完了,头顶明月,身倚古木,大概很快睡着了。
我却睡不着。有些看不起自己,躲躲闪闪的,不该这样的。于是勉强从一片混混沌沌里捞出来什么“失败”、“虚名”,捞出来“朋友”——想起他不厌其烦地念叨叶红影是他的朋友,怕丢了似的,我竟觉得有点好笑——还有,记得最清楚的恐怕是那个“侠”字……
无名微微翻了下身,迎着空明月色。
我突然有些愧怍。
我大概才肯明白,他这么多年苦苦寻觅的,其实早已无关胜败。而我见不到他见到的无趣,其实是因为,我所关切的从不是他长空无名。
剑是照样练的,酒是照样喝的,诗是照样念的,一个人惯了,日子大抵还是那样过,不过安分得多——我却隐隐有些不安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不折腾了反倒让我有些不习惯了。该练剑练剑,该喝酒喝酒,累了就打个盹,有时醒来看见漫天落霞,狂歌痛饮,仿佛仍是少年。
后来想来,这才是最最逍遥的日子。
三
厉公公来找过,让无名与一个叫血刀的高手比武,说血刀要杀叶红影,而此时叶红影中了毒,大概无力相抗,或有性命之忧。他应下了,挺爽快。这个公公,之前要他对付叶红影的师父战天云,这回又叫他对付血刀,分明想把他当棋子,他怎么就那么心甘情愿上钩呢。
第二天,城西小树林。那个人一条铁臂很是显眼,黑纱斗笠遮着面,可见得是个很见不得阳光的人。百十招往来,两边仍算是难分高下。无名不愿拖延下去,使出那招千层飞雪,只逼退血刀,掀了他的斗笠,两人也跳出圈外。这下倒是看清了那人的面目——是叶红影的师弟,姜遥北。
“你想杀我保住叶红影的狗命,真是痴心妄想,自不量力。”
能为知己者死,死而无憾。
很多选择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他招招虚晃,引血刀下手,却全没有要躲的意思,反倒一次一次迎上去。从没见他身上有那么多道血口子,我不愿再看他,任他自己折腾。血刀见他如此,大概一心要早早了结,便使出他的绝技。他挡也不挡,硬生生摔在地上。
然而他不能就这么倒下,总还要见一个人——让那个人见到他也成。
我疼得喘不过气,他攥着剑柄的手要嵌进去。
血顺着剑身划下来。
剑尖埋入泥土。
他扯下酒囊。
落魄江湖载酒行。
烈酒入喉,刺入五脏六腑,翻出旧时郁结,终可见,千层飞雪之上,残阳颜色垂天。
我宁愿他从来没有碰上过叶红影,可他偏偏遇上了叶红影,卷入一场原本与他毫无干系的争斗。我想说他很傻,世上怎么有人为了一个交了没几天的朋友那么爽快地把命赌上呢?
我终究不忍评判。他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评判。偿清了半辈子的“落魄江湖载酒行”,我想,对他自己来说,已然足够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什么公公领着一群什么人已然到此,将他拖去。我望着他渐去渐远,突然发现,当年那个他,原来已经老了。
又是一年寒暑。血迹早已被冲刷干净,我还立在这里,也还将立在这里。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再见到他想见到的人,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只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长空澹澹孤鸟……飞走了。也是杜樊川写的。对吧。
外面好像又变了天了。
你说这天底下,熙熙攘攘的后来人,纷纷扰扰的后来事,是不是足以掩去许多人的一生。江湖中人大概起初会称他长空无名为一个还不错的剑客,然后或许无名变成佚名,再后来或许连个佚名也不是。
可是只要有人握过,剑柄上总还是有余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