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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秋·年 包青天之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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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城内千家万户灯火通明,爆竹声响连成一片。夜已经深了,还飘着一点小雪,大街上已没什么人了。这个时候,城中人,富贵也罢,贫贱也罢,大都与家人朋友在一起,围坐火炉旁边,定要唠嗑到天明。大概也有没有家的,躲在炉火和灯光找不到的角落,微微颤抖。而还有很多人,永远留在这一年里,见不到新春的曙光。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人,准备逃出城去。
郎云已经想好了,他会一步步把秋儿带到更加安全,也更加偏僻的地方,让她能够平安长大。他们已经转移了三四次,来到这城中的小客栈才没几天。下一次转移本来在春暖时节,他们要去到山上的一个小村里面,有一位江湖朋友曾隐身在那里,留下一间小屋。不过毕朋的人穷追不舍,郎云发觉出不妙,不得已马上要带着秋儿走。这其实也没什么,人在江湖,为了活命,常常会不把年当年过。郎云抱起秋儿,“秋儿,叔叔带你走。”
“是去找爹吗,爹在哪里?”
郎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邓侯爷已经被害,可是郎云却始终没有告诉秋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秋儿。这个生在秋天的女孩子没过几年快乐的日子便要直面寒冬的凛冽。他拎起外衣,裹在秋儿身上,“不要怕,别吭声,知道吗?”秋儿应了一声,随后两人便隐身于一片黑暗之中。
风刮得大了起来,半空中横飞的雪粒显出风的走向,贴近地面的,就直扑向房檐,扑向城头,扑向树林,扑向小径,扑向漂泊者的脸。四周黑魆魆的,见不到一点灯火,只听得寒风穿梭而过的声响。秋儿把郎云叔叔抱得更紧了。这时候郎云停了下来,转了个身,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了下来。秋儿听见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得很快。她觉得好冷,也突然间觉得很害怕,害怕自己会被风雪山林吞没,再也见不到春天。但她依旧不吭声,只是不住地发抖。
“秋儿,抱紧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风雪渐渐止住了,山间已是白茫茫的一片。远处忽的传来几声爆竹。郎云循声而去,进了小村子,摸进一间没有光亮的屋子,进到里间。
“秋儿,下来吧。”
秋儿已经冻得说不出话来。郎云忙生了炉火,替秋儿脱下那件已经半湿的外衣。看着火光下秋儿惨白而尽显疲惫的脸,郎云突然间打了个寒颤,或许是冷,或许是害怕。
“秋儿,还冷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秋儿迷迷糊糊摇了摇头。
“秋儿,快睡吧。”郎云小心地把她安顿好,正要转身出去,外面又噼里啪啦一阵爆竹声响。
“叔叔。”秋儿轻声喊道。
郎云转回身来,“秋儿,没事的,快睡吧。”
秋儿努力地抬起眼皮,“叔叔,过年好......”
“嗯,秋儿过年好。”
郎云转过身去,秋儿或许已经睡着了。他去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衣服换上,又在屋内转了几圈。东西倒是挺齐全的。郎云走进另一个房间,他实在想好好歇一歇了,可是颇有些坐卧不宁,只好立在窗边。窗外是连成一片的爆竹声响,可以想见,每一间屋子里都是温暖的炉火,而这样的炉火,他没有,秋儿也没有。秋儿!他心里一紧,轻轻推开秋儿的房门,房间里很暖和,火苗一窜一窜的。郎云看到秋儿睡得很安稳,心里也就安定些。他坐在火炉旁边,愣愣地看着秋儿。
叔叔,过年好......
对啊,大过年的,过完这个年再说吧。
郎云不自觉地垂下眼睑,拧起眉头,他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想。
二
眼见得又到除夕了。
这个村子人少得可怜,除了郎云和秋儿,也就只有五六户,可是依然到处是年的味道。这是十八年来不知道第几个栖身之所了。不过这种日子也许就要结束了。郎云告诉秋儿,朝中有一个人叫包拯,官至开封府尹,断案如神,铁面无私,向他申冤,或有报仇平反的希望。这个秋天,他们要赵德刚死。
郎云又到镇上去买了一点屠苏酒,又破天荒地在街上多转了两圈,多买了点食材。他也说不清为什么突然间心血来潮,只是觉得,明年进开封城,定是要拼个你死我活的,让秋儿好好过一个年,倒也很应该。
郎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秋儿还在院子里练功,燕子一般上下飞腾,周身刀光笼罩。郎云进了屋,生火做饭。刚开始的几年是郎云摸索着学下厨,有时也去请教村里的老婆子们,后来秋儿长大了些,也来帮忙。现在郎云已经是个熟手了,连他自己也有些哭笑不得。养大秋儿的这十八年,他感觉自己实在是变了很多。
“云叔,你做饭,怎么不叫上我?”
“看你练得那么起劲,恐怕不想停下来吧。”郎云笑着把菜往外端,“快趁热吃吧。”
“云叔,今天这么多菜呀?”
“今晚吃点好的,吃完了咱就守夜,我还给你讲江湖故事。”
“云叔,我今晚还想......”
“秋儿,今晚歇会吧。”
“云叔,若是那包拯办不了那赵德刚,我们……”
“秋儿。”郎云哑着嗓子说道,“咱们不谈这个,快吃饭。”
秋儿扒拉了一下碗中的饭菜。
“云叔,您今天很高兴呀?”秋儿发现云叔拧了十几年的眉头难得松了一次。
“也许是吧。你不高兴吗?”
“我当然高兴,我终于能为爹报仇了!”
“秋儿,”郎云抬起头,“我可说了,今天不提这个。”
“云叔!难道这不值得高兴吗?我爹爹是被赵德刚诬告的,我的家是因为赵德刚突然间碎掉的!这么多年四处漂泊,看见多少孩子有爹有娘无忧无虑长大,我想我本该如此的!云叔,我今天想起的若不是对赵德刚的恨,便会是小时候过年……小时候过年放爆竹的时候,爹……爹总会抱紧我……爹会说,‘不怕,不怕’……”
郎云有些心慌意乱,终于决心替秋儿擦擦满脸的泪水,谁知秋儿挡了他的手,只见寒光一闪,她拔刀出鞘,冲出门去。“赵德刚。”她低声怒吼着,举刀砍去。“赵德刚!”平日用刀的章法全然不见,她只是不要命地砍。不曾想刀突然脱了手,哐当当摔在地上。
郎云慢慢捡起了刀,收刀入鞘,手却仍握在刀把上。旧得要散架刀架吱呀呀地呻吟。
“云叔......”
也不知道是郎云一把抱紧了秋儿,还是秋儿一下子抱紧了郎云。秋儿恍惚间觉得自己变回了小孩子,饭香酒香在人声喧嚣里热闹,暖烘烘的炉火阻挡着刀子一样的寒风。灯火之中,有人款款走来,在自己面前蹲下身。秋儿努力睁大眼睛要看清楚。一霎时,辉煌的灯火被狂风吹散,剩下的一点化作黯淡的烛光。她轻轻推开云叔,猛一抬头,烛灯光影在云叔那张仿佛发生什么都波澜不惊的脸上抖动。他的双颊上分明有泪痕。
“云叔,是秋儿让您难过了,对不对?”秋儿揩揩眼泪,“云叔,咱们守夜。云叔,您给我讲讲江湖上的故事,好不好?”
当屋外几户人家的爆竹声远远近近地响起来,郎云取出那一点屠苏酒来,正要倒酒,秋儿抓住他的手,自己倒了大半盅,轻轻抿了两口,咬了咬唇,然后一点点把酒喝完。“秋儿!”“没事儿!”说着她又斟上满满一盅,捧着递过去,“云叔,祝您长命百岁!”郎云愣了一下,迟迟不敢去接。“云——叔——”郎云拗她不过,接过酒盅,狠狠地喝了一口,忽然抬起眼来,“那我祝你岁岁平安!”秋儿看着云叔,突然觉得,这世上再没有谁有这样温煦的笑容了。
“秋儿,刚刚讲到哪儿了?”
“嗯?啊,讲到二十年前的那个腊月寒冬。”
三
深秋的叶是很美的。只不过这一年的初雪下得早了些,雪又偏偏下得很大。下雪倒没什么,只是下雪前那阵风刮得像刀子一样,又冷又疾,枝头上的叶子一夜之间尽被撕扯下来,落了一地。然后下了一场雪,雪后不见了狂风,不见了落叶,仰起头来,只见一片湛湛青天。
再要见雪就是年关的时候了。
城内千家万户灯火通明,爆竹声响连成一片。夜已经深了,还飘着一点小雪,大街上已没什么人了。有些人永远留在这一年里,见不到新春的曙光。大概也有没有家的,躲在炉火和灯光找不到的角落,微微颤抖。不过大多数的人,与家人朋友在一起,围坐火炉旁边,定要唠嗑到天明。
秋儿终于有了她想要的炉火。
王丞相府中,新桃换了旧符,自府门而入,一路上灯火通明。到了里屋,便更加亮堂起来,就连炉火的火光也不那么夺目了。屋内有一张典雅的小桌,桌中央摆着一盘“百事吉”,用柏叶点缀最平凡的果品,无声地道出最淳朴的愿望。王丞相一家人坐在桌边,姐妹三人却已围坐火炉边,一人啃着一块麦芽糖做的胶牙饧。
“嗯,这真得劲儿!”婷婷赞道。
“更得劲儿的还在后面呢!你没亲手点过爆竹吧?这可比什么扮门神扮钟馗装神弄鬼的玩意儿有趣多了!”这会子宝琳的眼睛可亮起来了。
“那叫‘大傩’!”婷婷没好声气地纠正她,“是为了消灾避祸!”
“我管它叫什么呢。秋姐,你也没点过爆竹吧?一会儿你先点!可是这时候干什么呢?”
“咦,我们讲故事吧!”婷婷提议。
“好,我先来!”宝琳争着应答。
“不会又是你在饕香楼的传奇经历吧?要不然就是找到包大人的伟大功绩啰?”
“你……”
“不如从秋姐开始,你呀先想想怎么编吧!”
秋儿看着妹妹们闹成一团,心里也很高兴,可是,讲什么呢?
“宝琳别闹了,听秋姐说——”
“那我就讲一个我听说的江湖故事——有一人,自小漂泊江湖,一心行侠仗义,也凭着自创的刀法名闻江湖。二十一年前的那个腊月寒冬,他在大宋边境被仇家设计围杀。一时间,天地之间一片杀气,刀剑无情,直取要害。只见那侠士以一敌多,毫无惧意,那刀法飘忽不定,神鬼莫测,刀刃已然见血……”
“好!那侠士是不是把坏蛋都结果了?”婷婷有些迫不及待了。
“突然间,只见他踉跄几下,雪地上暗红到发黑的血迹尤其扎眼。稍有分神,他身上便已中了一刀,想奋力突围,却浑身使不上劲,转瞬之间又伤了几处,雪上已是点点殷红。生死之际,他拼尽全力跃出重围,没走几步又扑倒在地上。眼见得仇家就要追上来……”
“他不会是死了吧?”
“宝琳呐,大过年的,别谈生生死死的啊!”王夫人朝姐妹这边喊道。
秋儿噤了声。
“秋姐,他……”
“宝琳,别提啦,江湖故事,说着玩儿的。”
“闹不好是真的哩!”婷婷对姐姐眨了眨眼,教秋儿愣了一下,“到我啦。”
皇宫中爆竹声一阵一阵传来,各家各户的爆竹声也是此起彼伏。宝琳撺掇着秋姐去点爆竹,秋儿总是还没点着就往屋内跑。终于,是婷婷抓住她的手点燃了引火线。在妹妹们的拥抱里,秋儿任由迸射的火光冲击着自己的眼睛,填充着自己心中世界的色彩。她从前觉得她活着只是为了报仇,可现在发现,其实活着还有更多的乐趣与意义。
趁着爆竹声连成一片,宝琳伏在她的耳边:“姐,那个江湖侠士,后来怎么样了呀?”
“他呀?有人救了他一命。”
“真的?”
“真的。”
“然后呢?”
“一块儿过年呀。”
“谁知道你是不是哄我开心呢!”
“嗯——我想起来了,是那位侠士亲口告诉我的。”她指了一下妹妹的脑门子,“你呀,爱信不信!”
不知道是哪家烟火点亮了夜空,秋儿悄悄掏出前几日在街市上买的香囊,那一刻,炉火、灯火、烛火、烟火相融,火光之中,金边的“平安”二字赫然在目。秋儿偷偷地抹了抹眼角。
“云叔,过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