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入山(上) 飞舟破 ...
-
飞舟破开浩荡云海,长天尽头六峰环拱主峰,群峰巍峨沉穆。
古石山道层叠蜿蜒,错落飞檐隐于苍郁峰林深处,雾霭氤氲。
云清宗不尚浮华,静立云海之巅,气韵古朴磅礴,自有千年仙门的悠远肃穆。
梁宛宛抬眸凝望仙山盛景,心头稍安,心神却又悄然绷紧。
她眉眼温软,只轻垂眼帘,安静立在楚珩瑛身后。
行隐真人沉声传令,一众孩童换上宗门素色青衫,列队缓步下舟,踏上云雾缭绕的云清宗主峰外门迎客云台。
满场稚童衣装统一,气韵容貌却各有不同。
楚珩瑛立于队伍前列,年纪幼小,雪肤细白,水眸灵动,睫羽纤长。小脸精致秀雅,一身素衣衬得她孤矜如月下寒玉,虽是孩童身形,却清冷出尘,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
不远处的云枝兮隐在人群之中,身形单薄瘦小,面色带着挥之不去的病态苍白。
同着一身弟子青衫,反倒衬得她眉眼极艳,眼尾轻扬,稚嫩面庞覆着一层病弱阴郁,周身萦绕愁苦落寞之气。
二人皆是上等容色,气韵却截然不同:一者清寒孤绝,一者艳弱凄惘;静静立在一处,无需言语,便自有高下差别。
人群最末,一个清瘦男孩垂首静立。
他是程靖,一身浅麦色肌肤,无富家子弟的白皙矜贵,全身上下自带山野质朴气息。
山间清风裹挟清冽灵气扑面而来,云海翻涌,青山连绵,连片殿宇半隐云雾之间。
行隐真人朗声宣告宗门千年古规:“凡入我云清宗者,需舍弃凡间本名,以‘云’为宗姓,自选道号,斩断尘缘、录入仙籍,方能正式拜入山门,成为宗门弟子。”
规矩既定,全场孩童纷纷低首沉思,暗自斟酌自身的宗门道号。
楚珩瑛神色淡漠,垂眸片刻便定下道号云清辞,名号清寒藏锋,暗合本心。
叶庭昭眉眼明朗锐利,小脸棱角利落,锐气张扬,选定道号云昭,一身桀骜难掩,锋芒灼灼。
梁宛宛沉静温软,立于人群角落,自取道号云婠。
柳语棠年岁尚小,性子开朗热忱,眉眼灵动元气,不怯生亦不孤僻,主动上前与云婠交好,沿用本姓定名云语棠。
柳枝萱静立边角,垂眸默然思忖片刻,定下道号云枝兮。
轮到程靖报号时,他耳尖微泛红,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声线温润干净,带着质朴与腼腆:“我叫程靖,道号云靖。”
五十余名新晋孩童的修行资质,通过云天镜被高台之上的宗主、三大首座与六峰峰主尽收眼底。
同辈之中,唯有云清辞、云昭二人根骨得天独厚,灵气底蕴浑厚凝重,生来便站在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处,是世间罕见的修行璞玉;
另有十余人灵根纯粹、悟性出众,修行前路坦荡,皆是各峰争相栽培的好苗子;
余下二十余人资质中上,心性安稳,踏实苦修便可撑起宗门根基;
最后剩下几人,如云婠、云语棠、云枝兮、云靖,灵气敛得浅淡无痕,在外人眼中,尽是禀赋平平的寻常稚童。
众人道号落定,行隐真人抬手引路,一众孩童踏上蜿蜒攀升的青石长阶。
长阶两侧古木参天,云雾缠足漫行,山门浩荡威压层层叠加。
孩童们皆敛声屏息,列队缓步前行。
云清辞行于队伍最前,脊背挺直如松,直面山门沉沉威压,神色无半分波澜。
她周身萦绕一缕细碎雷息,步履从容不迫,稳若磐石。
云昭一身金红火韵紧随其后,目光灼灼锁住前方云清辞,不甘落于她后。
云婠寸步不离,静静跟在云清辞身后,安分守礼。
柳语棠生性活泼,不惧山间云雾与宗门威压,一路伴在云婠身侧,好奇打量仙山景致,眼底满是对仙门天地的懵懂向往。
云枝兮独自落在队伍偏末,瘦小身子微微蜷缩,她的安静沉默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敛心事。
云靖走在队伍最后,始终垂眸望着脚下青石板,步履错乱,身形微露怯意,一副受不住山门威压的模样。
旁人只当他生性胆小温顺。
云靖前行间无意踩到云婠裙摆,立刻垂首敛眉,神情局促愧疚,语气温和歉然:“抱歉,抱歉。”
云婠见他这般腼腆,心底生出几分温和善意,浅笑着柔声回应:“没事。”
云靖抬眸相视,眉眼弯起浅浅笑意,神情真挚羞涩,只将这份旁人的善意,视作伪装外衣上一枚无关紧要的点缀。
一行人穿过镌刻“云清宗”三字的巍峨山门,壮阔恢弘的主峰大典广场豁然铺开。
广场以上古青石铺地,地底暗藏千年护山法阵,灵气暗涌。
高台之上,三大宗主、三大首座、六峰峰主齐齐落座,气场森然肃穆,浩荡威压笼罩全场。
正宗主云玄宸端坐正中,眸光深邃如寒渊,洞悉世情百态。
他第一眼便看中云清辞、云昭的旷世禀赋,心知这般奇才,唯有主峰亲传之位才配得上。
左副宗主云瑶心性温和宽厚,善识人辨性,目光多落在安分守礼、心性纯良的孩童身上,亦留意到容貌殊绝、身形孱弱的云枝兮。
右副宗主云渊执掌宗门刑律与防务,性情冷硬严苛,最重意志坚韧之辈,素来嫌恶怠惰软弱。
三大首座各有考量:
戒律首座云凛,偏爱恪守规矩、沉稳内敛之人;
课业首座云书言,看重静心向学、勤勉聪慧的弟子;
灵脉调和首座云衡,性情包容豁达,待各类资质修行者一视同仁。
下方六峰峰主早已按捺不住,目光紧锁台下孩童,暗中博弈,争抢修行良才。
青岚峰主云苓,紧盯天生亲近草木灵植的少年,一心培育丹道传人。
玄铁峰主云烈风,目光锁定体魄强健、眼神凌厉之辈,意在搜罗武道苗子。
千机峰主云策,心思深沉剔透,最擅观人心表里,偏爱发掘藏拙隐忍、心思缜密的可塑之才。
他扫过全场,一眼便留意到角落里心事沉敛的云枝兮。
藏书峰主云墨,看中过目不忘、自带书卷气的上等天才,一心培育文脉弟子。
尘务峰主云宁禾,不抢顶尖天才,专选踏实肯干、不骄不躁的天资不凡者,打理宗门杂务。
外门峰主云启山,负责兜底收纳资质尚可、需基础启蒙的弟子,稳固宗门根基。
择徒大典正式开启,六峰峰主暗流涌动,为天资出众的后辈暗自较量,互不相让。
唯独面对云清辞、云昭二人,无人敢贸然招揽——众人皆心知肚明,二人禀赋卓绝,注定归入主峰。
众峰主择徒,多拘泥于灵根优劣与灵力强弱,唯有云策,独重心性城府。
他一眼看穿云枝兮病弱外表下的隐忍与郁结,认定是可塑之才。
云策略一思忖,当即抬手,将云枝兮收入千机峰门下。
片刻之间,禀赋上等的弟子尽数被各峰领走;资质尚可的孩童,也被峰堂长老依次遴选分配。
最后余下数名性情安分、禀赋平平的孩童,交由授业长老挑选收录。
其中云俞长老性情宽厚温和,不喜纷争,偏爱心性踏实、静心向学的普通弟子。
性子开朗纯粹的云语棠,素来亲近温婉柔和的云婠,二人结伴同行,一同拜入云俞长老门下。
周遭孩童逐一被领走,山风卷着层叠云雾漫过青石地面,掠起细碎尘沙,衬得原地孑然伫立的云靖身形单薄孤伶。
他脊背微躬,眉眼敛垂,眉宇间凝着一层怯生生的局促不安,指尖拘谨绞着青衫衣角。
良久,他才似鼓足平生底气,小心翼翼抬眸,目光怯怯望向高台之上气质清雅的藏书峰主云墨。
云靖声音轻细低微,带着山野稚童面对仙长的敬畏,又裹着几分无措茫然的微颤:
“弟子出身乡野农家,生来愚钝,根骨平平,各峰皆无人愿收……自幼无甚旁好,只在农家偶得几卷残书,便偏爱静坐翻读。不求大道机缘,只求守着古籍安身度日。还望云墨峰主垂怜,容弟子入藏书峰,扫地守卷、安分劳作便可。”
话音落,他立刻垂首低眉,耳尖微红,肩线微绷,指尖攥得衣角发皱,一副生怕被拒、惶恐卑微的寒门孤童模样。
无人窥见,云靖低垂的眼底,温顺澄澈尽数褪去。
少时,他家族惨遭灭门,血海深仇刻入骨髓,他幸得乡野农家好心收留,在田埂炊烟、风霜雨露里隐忍长大。
山野岁月养出他表面的安分谦卑,也逼出了他藏锋敛锐的深沉城府。
云墨,自持清高,骨子里轻视寒门出身、资质庸碌之人。
他只有平凡木讷、无欲无求,才能让对方放下戒心,只当收下一个无足轻重、打杂守卷的农家童子。
高台之上,云墨眸光淡淡扫落,掠过云靖单薄身形、拘谨神态,以及那洗不掉的山野质朴之气。
云墨峰主的眼底掠过几分轻视,只觉这般稚童平庸无争,留在藏书峰打理典籍恰好,翻不起半点风浪。
须臾,他声线清浅无波:“既喜书卷,便入藏书峰吧。往后安分守矩,静心守卷,勿生事端。”
云靖抬眸,眼底恰到好处漾起一抹受宠若惊的澄澈亮意,全然是农家孤童得蒙仙长垂怜的质朴感念。
他语声恭谨谦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诚恳:
“多谢峰主垂恩收留,弟子往后必定勤恳安分,扫地守卷,静心修行,绝不惹是生非,辜负峰主成全。”
言罢,云靖躬身深深一揖,姿态谦卑恭顺,挑不出半分礼数差错。
可只在他垂首的刹那,那副温顺的假面之下,不见半分真切感激,只剩洞察全局的冷寂与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