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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次雪舞 第一次雪舞 ...

  •   第一次雪舞

      在教堂的前院,她正在抛花球。
      你,站在她的身后,依旧微笑着,温文儒雅,温暖和煦。
      而你的视线,一直锁在她的身上。
      一如以往……

      长久以来,我都无法说服自己不去猜想我考上大学那一年曾经有某颗不知名的小行星与地球某个区域发生了一次亲密接触;又或者高考那三天太阳都超级心血来潮地从西边跳出来。
      因为,我居然考上了E大——这所一流的大学。
      从小到大,我从未引人注意。除了体检测体重时:我一向是深呼吸,然后挤出身体里所有的气体,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踏上体重计,以为这样可以减少指针摆动的弧度。我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刻度盘,继而再绝望而哀求地望着记录的老师。可是老师永远是那么不近人情地高声喊出数字。而这时,我能感受到大家的眼神向这边集中,也能听到女生的窃窃私语、男生的嘲笑……这种羞赧一直持续到上了高二,我莫名其妙的瘦了以后,便再未出众过。以至于几天前我重遇以前的老师,在我的一番介绍之后,她虽是客气地说想起来了,还问我近况如何,可从她的眼睛和表情中,我看得出她还在脑中不停搜索我在她教室里的影像。
      我就是这么平凡地长大,纵使想过考进E大,也立刻告诫自己不可做梦。
      所以,从送走邮递员的那一刻起,我便战战兢兢地抓起电话打给琳,在尝试了一次拨错号码,若干次占线之后,终于打通了。而我和琳两个都小心翼翼地问道:“喂,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老是打不通?”
      在被告知琳也考上了E大后的沉默中的五分钟内,我不停地掐自己的手背,扯自己的头发,搔自己的脚心。而琳显然也在做和我一样的动作,因为我听到电话线传来一样的声音,琳和我真不愧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老搭档。
      放下电话,我知道自己还活着,而且是清醒地活着,手里抓着的的的确确是录取通知书,我便开始不可遏制地、得意忘形地狂笑。直到邻居老太敲门来问我是不是又在虐待我的猫,并用拐杖指着我威胁我说要报警。
      我原谅她如此不负责任的猜测和指控。
      因为我无比兴奋。像是一个乞丐捡到一张中了头奖的彩票一样,一切不切实际的梦都会变成事实。
      我的心情无比得好。
      直到遇见汤和阳。

      我和琳都踏进了E大。
      不同的是,她进入了中文系,而我是在电子工程系。
      于是,琳成了可爱的中系小妹妹,而我是穿着工装裤的“电工”。
      我曾经认为,中文系的女生是最惹人怜爱的——她们高贵的才情,细腻的心思,敏慧的才智,都是怎样的稀有资源啊。风花雪月,世态炎凉,在她们的笔下或犀利,或悲伤,或动人心魄,或潸然泪下。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中文系女生中也会有人有诡秘的念头,卑劣的手段。

      一如既往,E大展现的是一种健康、自主而又不失庄重的形象。这些在新生报到的时候就已可感受得到。
      且不说站在校园里指引新生路线的学生部成员,单是每个报到点清一色的学生会干部而没有老师就已足够彰明此校学生的自主。
      横七竖八的指示牌和漫天飘舞的横幅之辈是没有的,使得校园里清清爽爽的,有种淡淡的不知名的香气。
      人很多。除了学生会的学长们,也扣掉报到的新生,家长似乎也占去不小的比例。老爸也陪我来了,顺便帮忙照顾琳——她的父母正巧出差。于是我们先陪琳去中文系报到。
      中系报到点前人头攒动,大多是有着轻垂长发、羞涩笑容的女孩子。偶尔看到几个男生,突出但不突兀地站在人群中等候着。放眼望去,她们的长发,在阳光照射下,犹如一条丝锦铺成的路。
      近日来负离子直发日趋盛行,所到之处,顺直的秀发瀑布般泻入眼底。我也曾想过要像给汽车打蜡一般去处理一下我不规矩的头发,可在等待时,我看到另一个爱美的女生正在做最后的处理。发型师拿着电直板一下一下地夹着头发,好像要把头发里每一粒养分,每一颗蛋白质挤出去。我似乎听到哀鸿遍野,我仿佛看到尸横满地。打理过的头发无奈地挺在那里,使我想起刺猬平素光滑平整的刺。我害怕,落荒而逃。
      而现在,在这里,这个俊男美女的集散地,这个爱美的女生的中心,我像个外星生物般格格不入。
      正当我奋力地和胡思乱想斗争时,有人从右后方轻轻拍拍我的肩,并说道:“颖,你怎么在……”谁着我的回头,他一脸诧异地愣住,接着窘迫和抱歉涨红了他的脸,连声道歉并说认错人了。之后,便往队伍的起点处走去。走了几步后还回头看了看我,摇摇头又走了。
      这个插曲并没有在漫无休止的排队和等待中给我们带来任何安慰,但却在我“漫长”的大学生涯里解释了很多我本想不通的事。
      关于汤和阳的事。

      这之后便是迎新舞会。就在这舞会上,我遇上了汤。
      第一个扰乱我生活打破我常规的人。
      遇上汤是我这一生中最大的憾事。
      他就像是股飓风,夹杂着暴雨或冰雹,浩浩荡荡而来,轰轰烈烈而去,所过之处,满目疮痍。
      在他走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遇到热情的人,我总是持有怀疑的态度,似乎也害怕起人性中本该有的善良。
      我的纯真走丢了。
      而汤,是不是感到高兴,有一个人会永远记住他,并把他树做“典型“来时时鞭策和约束自己。

      汤那天是以中文系学长的身份来对琳致以祝福的。
      我那天是以老友的身份陪琳寒暄的。
      E大有一个很特别的规矩。每一位大一新生都会在第一年受到一个大二学生的关照,包括指导他们的学业和部分生活问题,以便新生融入新环境,适应新生活,了解E大的历史、科系,以及各种安排。
      我常在想,是哪个浪漫而理想化的人制定了这个规矩。他那么细心地为我们料想到了可能会有的麻烦,并努力地推敲出这么贴心的方案来解决问题。可是,人是如此不同而复杂的动物,在执行的过程中,每个人都会遇到杂草丛生的崎岖小路,甚至会种下新的荆棘。当然,大部分都是不经意间栽下的,但怎么也不能排除那些以制造别人的痛苦烦恼为己任的人存在的可能。
      汤似乎是个矛盾体。他努力地说服大家他是无辜不知情的,可不管怎么看他都像是元凶。
      这样一个矛盾的孩子就在迎新舞会那天肆意在我面前播下了灌木的种子。
      其实迎新舞会只是一个提供新生与指导学长见面的氛围的普通的餐会。每个与会学生都会佩戴名牌,而每个系别的名牌都有不同的颜色。就像中文系的牌子是棕褐色的,代表年代久远的甲骨文;而电子工程系的是金色,代表它发展的“钱”途。
      在汤走过来之前,琳正在跟我描述她看到的一位帅哥,一米八几的身高,冷峻的线条,自在的卷发诸如此类。我听着她的描述,笑着说:“听起来像头怒狮,你也观察得那么仔细。”
      在汤走过来的时候,琳想朝他看去又不敢的样子,压低声音兴奋的说:“嘿,晓猷,他正走过来呢,怎么办怎么办!”我看着那头怒狮,笑道:“你说我们要不要拿把猎枪把他打到在地?”
      汤走到我们面前,俯身看看名牌,直起身打量琳一番,面无表情地说:“你好,我叫汤,就是那个在未来一年内要不断烦你学业的人。”
      琳错愕:“不好意思,你找错人了,我也是新生。”
      “我没找错,我是负责指导你的学业的。”汤似笑非笑的,一副轻蔑的样子,“你很快就知道我所说的是真的。我会联系你的每一位导师,检查你的出勤、成绩,包括你的笔记和论文。你明白了吗?”
      琳暗自撇撇嘴,没说话。
      汤还不肯罢休:“你都听清楚了吧?”
      我想,汤在我们拔枪上膛之前,已一掌把琳打倒在地了。我决定还击。
      “这位同学,我以为你此行是要对琳致以祝福而不是咄咄逼人地施加压力呢。”
      汤乜了我一眼,又一脸惊奇地转头看着我。
      他这是什么表情?有必要讶异至此吗?我心念,他该不会狂妄到没有发觉我的存在,认为这里没有第三个人?
      “还有,”我不服他的自大,微笑道:“诚心邀请你和我们一起学习怎样尊重别人。虽然琳和我不是这门课的高材生,但也知道目中无人,傲慢无礼这两个词不是形容会尊重他人的谦谦君子的。你明白了吗?你都听清楚了吧?”
      这一枪纵使打不倒着头怒狮,也会伤了他凌厉的前掌吧。
      他挑挑眉,笑着说:“作为中文系的学生我当然知道那两个词的用意,可我也要提醒你,伶牙俐齿,巧言令色也不适合用在窈窕淑女身上。总之,恭喜你,”他转向琳,眼睛却在我们两个脸上游移。“恭喜你加盟E大,希望并祝你能适应和喜欢这里。”
      看来这怒狮吃了一闷枪后还要反抗。
      我刚要开口,我的学长也到了面前,我便作罢,和学长走开几步去交谈。
      汤却叫道:“你名字里的冷僻字是和鱿鱼的鱿同音吧。就算手脚多到还有闲置,也不必随时准备参一脚吧?顺便教你一句成语——瑕不掩瑜,懂吗?”
      我七窍生烟。这怒狮临死挣扎的掌风依然狠毒,我不止被打倒在地还滚出七八丈远头破血流。不断告诉自己要保持涵养,我微笑着说:“谢谢,也送您一句:相鼠有皮。”然后和学长攀谈起来。
      只剩下可怜的琳独自面对那奇怪的汤。
      琳和汤聊着,渐渐放松,也开始有了笑容。
      我和学长交谈着,却时不时感到汤的眼神向这边飘来。我也只好回瞪过去。
      那个一米八多的大个子在无形中给了我某种压力。
      他们在聊什么?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种子已埋在土里,慢慢的生根发芽,只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汤总是有能力在我猝不及防的时候把我打翻在地。
      在迎新舞会上如此,在我正要展开我单纯而美好的大学生活时也是如此。
      他那天在舞会上从琳那里套出资料,便发动了猛烈的攻势,可谓无所不用其极。而他的目标,很不幸的,是我。
      从此,每天下课在门口等待的,是他;给我一捧捧玫瑰的,是他;邀我吃饭看电影听演唱会的,是他;送我Dolce&Garbana的蓝色香水的,是他。
      我没有接受他。
      我不知道他是否曾凭借这些武器和战略攻城略地所向披靡,可既然拿破仑也有滑铁卢,我的拒绝不仅不算是伤害,反而像是种对他的激励,使他越挫越勇。虽然他的所为都正中下怀,可他所展示的只是一种物质,而年轻识浅的我要的是一种精神——一种甚至于我自己都不了解的精神。当多年后我终于了解了,却发觉自己已经错过了阳。

      阳是在开学一个月后转系进来的。
      大概是因为上一届的学长有一位休学了,我和阳只能共同麻烦同一位学长。
      阳是个大男孩,而且是个如同有着简单包装的糖果一般的男孩。他有着一双每时每刻都在微微笑的眼睛,黑白分明的,流动的水般清澈。那对眸子就像月光照射下的大海黝黑而闪闪发光。当那双眼睛看着你时,又像春天的阳光一样温暖而安宁,使你有尽诉心事的冲动。
      如果说汤是一潭深湖,那么阳就是一条小溪;如果说汤是璀璨的星空,那么阳就是灿烂的艳阳天。
      因为,汤是深沉的,而同时又是难以捉摸的;阳是温暖的,同时又是安静平淡的。
      阳的安静不是那种尴尬的无言,仿似他与生俱来的气质,他的少言是合乎情理的。他是一种可以陪你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一下午花草树木飞鸟小兽而不用讲话的人,即使你们没有开口,也会感到愉悦舒适而充实。
      但我从未曾知晓,小溪也可以使人深陷,阳光也可以使人痛苦。

      天气逐渐转凉,日子也逐渐到了十月底,万圣节也就到了。
      在英国那种苦寒之地,人们在这天也会穿得很单薄,他们有的带着恶魔的帽子,有的挂着南瓜样的首饰,有的会画个很浓的彩妆,更有甚者会在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装扮成各种各样的魔鬼冷不丁地冒出来看着你被吓得哇哇大叫。更多的是穿着有大口袋的衣服的小孩子敲门要糖果或零钱,不开门就会在门上粘口香糖之类的小东西。甚是疯狂。
      在这里,系里面的青蛙王子们也按捺不住自己悸动的心而向我进攻。
      有一天早上,从教学楼下走过的我捡到一支从天而降的纸飞机,上书:内见详情。打开一看,几欲厥倒:
      “世人都晓娇妻好,
      只有功名忘不了。
      一入电工深似海,
      就连恐龙也没了”
      而诗后记录了学长们辛酸的血泪史以及对我——本系少有的女生——的期盼,盼望我能动用和琳的关系帮他们联谊中文系,共度今年甚至以后的狂欢夜。
      我戏谑道:
      “哦,罗密欧
      系别已不再重要
      如果你要的是爱情
      那么
      它就在这里
      在你一转身之间”
      可紧接着,就有一位学长意味深长的看着我,说了这么一段话:
      “本系仙子岁岁少,
      光棍和尚满楼跑。
      牛郎织女年年会,
      未问董永泪满袍。”
      说完,还装腔作势地用袖口抹了一下干涸的眼睛,又用黄梅戏的调调唱道:“娘子,你在哪里啊?娘子!”
      实在是不忍见学长们年年被困于这栋灰暗的大楼,我便去中文系联系琳。

      去中文系那天气温很低,天阴沉着,像是随时会坠落碎裂的样子。我站在中文系的楼下,向上望去,突然有种惊悚感,仿佛这栋大楼怨气冲天。这是女生称霸的世界,有女人的地方就少不了攀比、嫉妒和勾心斗角,而怨恨由此而生。这座有故事的大楼每一年都笼罩在香气下,而这浓郁的脂粉香水味正像一只苍老干枯的手扼住了我的脖颈,使我无法顺畅的呼吸。我背过身去连连打着喷嚏,由衷地后悔自己心软答应了学长们。
      “晓猷。”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等待的时候,一个不大陌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转过身,原来是汤。
      我猜我当时看起来一定是可怜透了。眼睛红得像只兔子,泪水盈满眼眶。鼻子也是红的,一副哭泣的样子。就连琳后来都说我像只走丢的小猫。可苍天为证,我只是对某种气味敏感罢了。
      那时,汤很担心的看着我说:“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没事。”我揉着发痒的鼻翼,拖着鼻音说。
      “可你看起来很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有些不耐烦地摇摇头,正看到走出来的琳。“谢谢关心,再见。”我说。绕过汤,走到琳旁边。
      琳看着我,大笑起来:“你又中招了!?”琳每次看到我被气味折磨似乎都开心不已。
      “师兄,”我无奈地说。我一向是叫琳师兄的。因为琳姓周,而曾经有一部风靡一时的日本卡通——片名已经记不清了,大体是说一个有天赋的小孩如何努力通过各种考验而练成上乘武功的——里面有一个人物,就是“老周师兄”。“师兄,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吧。我有点事拜托你。”
      “好啊,我也恰巧有事和你谈。”琳颇为兴奋地说。
      “我知道有一家日本餐馆很安静,饭菜也不错,赏脸去试试?” 汤突然插话进来,在我以为我已离开的时候。
      正在推搪时,我看到阳正从旁边的木棉道上走过。
      他似乎也看到了我。
      而他看着我的眼神意外的深邃。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终于不负众望地联谊到中文系,学长们得偿所愿盼到一场化妆舞会。不知道这是不是件送羊入虎口的恶事,我得到报应般地,病了。连我参与策划的party也去不了。
      在这样的日子里,女生们几乎是倾巢而出,花枝招展地赴约。晚饭时间过了很久,我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宿舍发呆。我的胃不停地发出强烈地抗议,而我发烫的身体又使我有心无力。我命令自己睡觉,决定用意志力和昏沉对抗空白的胃。不久后恍惚听到一阵敲门声,我以为是幻听。那有节奏的敲击声就像水滴敲击着窗棂一般,由缓到急。可突然这一切变成猛烈的砸门声,我才意识到要起来开门。
      我吃力地爬起来,拖着乏力的身体开了门。
      门外,是阳。
      在平日,我的脑袋里一定会冒出一串问题:阳怎么会来?来做什么?怎么进到女生宿舍的?大抵如是。可那时的我,大脑被烧坏了般的,只晓得要睡觉要克制不断紧缩的胃。
      所以我又往床上爬,完全忘记了站在外面的人。
      阳拉住我,扶我到桌边,变出了一个保温食盒。打开一看,上层是鸡蛋三明治,下面是白粥。他把这些东西推到我面前,说:“快吃吧,然后吃点药再睡。”
      我的思维被食物占据了,拿起三明治就咬了一口。切成丁的煮鸡蛋拌上一点日式蛋黄酱配上几片生菜和西红柿还混有磨碎的cheese粉,夹在细软的白吐司面包里,直到现在每次谈到吃食,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它,我再没吃过如此美味的食物了。当我开始吃粥时,又发觉它有种淡淡的甜味,是不同于砂糖的。我顿了一下,阳看出了我的疑惑,说:“我加了红枣。但想着枣子不好消化就捡了出来。”这说明这些东西是阳自己做的?我低头慢慢吃着,心里像有个热水壶,煮沸的水不断上下翻滚,差一点就从眼眶里涌出来,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阳又变出一个保温瓶,倒出一杯水来,放在一边,轻轻问我:“你去过医院了吗?”我点点头,没有看他。他又轻轻地问:“那桌上这些药是你的了?”我又点点头,喝着粥。他便拿起那些药看了看又按份量把药准备好。
      我一直垂首,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那样。是不敢,是无力,还是羞涩?尽管如此,我的视线却未曾离开过他的手:那是一双白净的手,手掌略微厚实。十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像有些男生那样蓄起小指甲。握东西时它们也很稳定,在古代也许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剑客,像独孤求败或西门吹雪;又可能成为上佳的侠客,像萧峰或李寻欢。
      就在不知不觉之间,粥也尽了。阳端起一旁的水,轻轻抿了一口,连同那些药递到我面前。看我吃完药,他麻利地清理干净,把保温瓶递给我,说:“好好睡一觉,明早起来喝些水吃药,还不舒服的话打电话给我。”我却始终没有抬头看他,直到送他出去关上门之后。
      这些年来我一直痛恨我当时的懦弱,我甚至连看他的背影的勇气也缺乏。于是当人们谈论起《大话西游》里那段经典台词时,我的心都会莫名刺痛。
      曾经有一段真挚的感情放在我面前,而我没有好好珍惜,现在又追悔莫及。如果上天可以在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对他说:我爱你。
      而这份爱,没有期限。

      万圣节后的圣诞节总是透着些温馨的味道。而学长们要么已有了心仪的对象,要么就是彻底放弃了中文系或被中文系彻底摒除。总之没有要再联谊中系的迹象,自然也就没有再念诗给我听。
      汤却联系到我,邀请我去他家过平安夜。
      我万般婉拒,他竟不厌其烦地打电话来。于是我推搪他:倘若琳去的话,我才会去。
      琳居然答应了。
      我说“居然”,是因为我以为琳不会应承。
      而就在那个平安夜,汤种下的灌木破土而出疯狂而茁壮地生长,如期横在我的人生之路上,令我遍体鳞伤。

      平安夜之前几天气温都很低,天也总是灰蒙蒙的,像吃醋的小妇人的脸色。所以大家都说有要下雪的迹象。
      我依约六点半到了汤的公寓,惊奇地发现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迟到。
      汤说要买些外卖,倒了杯热茶给我就出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喝喝茶,翻翻杂志,不知不觉却睡着了。
      这一觉成了我终生的噩梦。
      我醒来的时候,汤就躺在我身边。
      窗外,雪花飘舞。

      这件事有很多种解决方法,现在想来,我用的是最无力最可笑的一种。
      我不断回想,并期望自己用了其他强而有力的方法。可生命的旅程是直线运行的,正像是飞行的时间。它不允许我们退后去改变任何既定的事实,却残酷地允许思维不断回顾而产生后悔的念头。

      在我发现这一事实之后,我甩给汤一耳光,胡乱地穿起衣服,冲了出去。
      外面的世界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场宏大的葬礼。
      我被抽空了般的机械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到了哪里。
      街上充斥着小孩子欢快的笑声,和情侣们的侬侬细语。
      这是幸福温馨的圣诞夜啊——人们围坐在壁炉旁,谈着一年的收获,品着松果子酒,享受着火鸡的香滑和团圆的喜庆。在这种情景下,又有谁会想到有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正躲在墙角划着火柴取暖做梦呢?
      而呆滞的,格格不入的,孤魂般游荡的我,自然更是没人注意得到。
      我走进一家公园,在一棵大树下,终于肆无忌惮地流泪。
      泪眼朦胧中,有几个人影晃动,我惊觉中望去,三张陌生的脸孔正挂着狰狞的笑容看着我。
      我转身想走,有一个人上前捂住我的嘴,一个人按住了我的手,还有一个人冲过来就要撕我的衣服。
      我挣扎,我尖叫求救。
      为什么平安夜不能使我平平安安?
      突然,我身上一轻,身边的几只手也突然没有了。
      我慌慌张张拉好衣服,定睛一看,有一个人在和那三个人打架。
      而那个人,那个人是,是阳。
      当阳打倒一个人时,我昏倒了。
      雪依然在下,越下越大……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太阳正暖洋洋地从白纱窗透过来,洒了满地金黄。
      琳坐在床边,见到我醒来,才很轻松地笑了,紧蹙的眉头也才张开。
      可以感觉的出,那份担忧被释放,可令人窒息的沉默海啸般袭来。
      关心则乱,琳对我的关心使她不知如何开口。
      对琳来说,沉默是最不可取的,她总认为有话就一定要清清楚楚地讲出来。
      于是她轻轻咳了一下,像是在清喉咙,又像是在告示我她有话要说。
      我看了看她,又把目光落在了她侧后方的阳光上。
      琳得到鼓励般地,开口说了个“我”字,又停下来,大概是在斟酌字句。迟疑了几秒钟,复又开口。
      从琳那里,我了解到汤临时告诉她party推迟一个小时,她七点半到那里后发掘我不在。坐了30分钟,我还没到,她就觉得有蹊跷——她一向是有这种巫婆特质的——于是汤去洗手间时,她试着联系我,便发现了掉在卧室门边的我的手机。她正在质问汤时,接到阳的电话就到了医院。
      阳送我来的时候,身上也有伤,所幸没什么大碍,知道我没事后才受劝回去休息。
      我躺在床上,呆呆地盯着原处,像是个脑袋空空的木偶,琳的话像根稻草,从一只耳进另一只耳出,连回音也没激荡。
      雪已停,妖娆依旧,连同圣诞的欢庆。
      可我的心开始飘雪,任何喜庆也挤不进我冰封起的心房。
      我的寒武纪来临了。

      琳走后我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再睁开眼,一大束金灿灿的向日葵夺眶而入,明晃晃的,着实刺眼。
      突然憎恶起这片明亮,也许是嫉妒作祟。
      嫉妒往往会使人大失常性,做出些不可思议的蠢事。
      还好已没有任何热情支持我去“思觉失调”。
      于是我静静地躺着,看着那束阳光般的葵花,任由憎恶和漠然在我身体里厮杀。
      隔壁病床上搬来一位伯母,笑吟吟地说:“你醒了?你的男朋友来了,见你还睡着,那了水果出去洗。”
      “男朋友?”我疑惑。
      “是呀。人白白净净的,斯文有礼。小姑娘好眼光喔。”
      “可是……“我益发不解,“可是我没有男朋友啊。”
      “呃?” 伯母愣了一下,就看到阳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刚洗好的苹果,边推门边说:“伯母,要不要吃水果?“见到我醒了,也递了一个给我。
      伯母又尴尬地笑了笑,说:“真是不好意思,刚才还误会你们是男女朋友呢。”
      阳淡淡地笑着,说:“我倒很想,不过她不愿意。”。
      我一瞬间被急冻起来,整个人僵掉,握苹果的手定格在嘴前,只剩下眼睛转过去斜瞄着坐在床边的阳。
      伯母应是愈加尴尬,起身走了出去,留下手足无措的我独自面对阳。
      我缓缓转过头,盯着阳。
      他的眼神有些慵懒,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也似乎发生过的事说过的话并无所谓。
      他嘴角的笑容依然平淡,若有似无的。
      突然想起平安夜发生的事,有些自卑自怨自艾。
      我低下头,轻轻说道:“我当你是在开玩笑。”
      他只是笑着,看着我,没有说话。
      沉默了片刻,阳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白纱窗看着外面。
      他突又拉开窗帘,阳光便不再支离破碎,泻了进来。
      冬天的太阳一向很懒,迟到早退的。这会儿已有了溜走的迹象,却又不好意思退场似的,红着脸。
      地上墙上都是橘红色,像是谁打翻了橘子酱。
      阳的影子长长地趴着,双手插在裤子口袋中,无比闲散。
      外面的雪微融,医院里有小孩子在花园奔跑嬉戏,尽情享受着银装素裹的世界带来的惊异,忘记了飘雪时的美丽,与邪恶。
      “那一天还大雪纷飞,今天又阳光普照。看来过不了多久,人们就会彻底忘掉那场雪的。”阳淡定地说着。忽又转过身来,看着我说:“你也不会例外的。”
      那眼神灼热而深邃,似乎他近在咫尺却让我怎样也抓不到。
      就好像傍晚的太阳。

      德国谚语说,只发生过一次的事,就像是压根儿没有过一样。
      如果那样的平安夜只有一次,我是不是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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