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四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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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梅山庄。
听老管家汇报离庄之后事宜。
陆小凤倒是曾经出现过，诈尸一般——比前进化不小，居然学会了不告而别，万梅山庄在他心里该叫万梅酒庄——却绝不像是有要事相商的模样。此事我在归途之中便已知晓，但手边又没有古龙全集可供查找，终是只能暂且按下。
苏少英倒是居然陆续给我来了几封信，请教一些剑法上的问题，我看着信纸上他详细写明的峨眉剑法心法及不明白的地方，开始怀疑独孤一鹤最后关头的停顿，是不是因为有这样的弟子已经不想再活下去了。除了第一封信，后来的我都没拆。据老管家说，峨眉派来送信的人也从不要回信，每回来的都是同一个人，低眉顺眼地走到门房处，然后恭谨地送上拜帖和信，转身下山。再怎么叫也不回头。
其他细务自不必表。
老管家下去之后，我提起笔来，一面细细思索，一面信手在纸上涂改。
好几天，才终于定稿，交给老管家。他按例退出门外展开时，门外纸张抖动的声音清晰可闻。终究什么也没说。
取过一方雪白的巾帕，慢慢擦拭秋水长剑，剑身倒映，那张当初看来还有些少年稚气的面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有几分青年的棱角分明。岁岁年年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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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之前交办事宜一一回复，已是几月之后。
秋风起时，正是鱼蟹肥美的季节，也当前往白云城践约了。
这么想着，手中的剑就渐渐慢了下来，我本也就是在某个秋天的西湖边上，第一次遇见了这个宿命的对手。如今西子湖畔，想必景色依旧，却只剩下“桃花依旧笑东风”之叹。
秋冬季节，最是多雾，今儿这雾，又好似浓了三分。
一片白茫茫之间，有一点淡淡的影，鬼魅一般，说不清是比这雾浓呢，还是比雾淡。只是，比雾更显得更是虚幻而不可捉摸。
听说中元节时，鬼门大开，缠绵地狱的孤魂野鬼充斥人间，有家有祭的在中元节前享过祭祀回到阴间，他们却因为无人记得而找不到路。所以中元节时各地都有放河灯的习俗，说是那天天下万千的水都连着忘川，孤魂野鬼跟着河灯的指引，就能够托生。可是，也有贪看人间风景的，留恋人间温暖的，乃至舍不得人间某人的，没有托生，也没在鬼门关闭之前回到阴间，就只得永留人间。但阴间人世毕竟有别，因此他们在人间要受四万八千苦，常有受不得这苦楚的，就化作厉鬼，在人间作孽，终又因为罪孽深重，不得超生。此时中元刚过，眼前的，便像是那滞留人间的——鬼。
我手一震，收剑归鞘，第一次遇到敢偷看我练剑的……人？鬼？生物？非生物？
可是心里又有种莫名的笃定，或者是因为老管家最近奇怪的举动，或者是因为那个晚上无意间打开的记忆之锁。觉得这个人看我练剑，看的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九年前，你二十岁，也有一段时间这么，心不在焉。”
九年么？我垂下头，我到这个世界，已经九年。九年时间，改变了许多，唯一不变的是，我依然没有找到自己在这个世界驻足的理由，或者有，但因为不够充分，心底就总有一块，空着。
有一段时间的静默，良久，那个声音才略带着些感慨地接道：“这许多梅树。”
我淡淡地道：“总该配的上，这万梅山庄之名。”
那声音却不接口，默然半晌道：“你已知晓。”陈述的语气而非疑问。
我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小孩子的记忆，本就不那么可靠。”
“哦？”
二十岁以前，一直以为自己七岁开始练剑，是因为有人告诉我。告诉我的人是原叔，也就是老管家。从我有记忆起，他就在我身边，守护着我。很多自小没有父母的人都会有一种移情作用，对身边待自己好的年长之人有一种特殊的孺慕，我对原叔没有，只因为他将分寸掌握的很好。他待我好就是一个忠心的老家仆对主人，或曰，少主人的那种好，绝不肯多出一分。也许是因为他很明白，一旦多出了一分，他自己的命就得短十分。
所以我坚持地在心里叫“老管家”而不是更亲切一点的原叔。
他一直如此谨守本分，只除了……
有一个记忆偶尔会在梦里出现，面目模糊一如此刻雾中的那点影子；五岁生日那天，收到的生日礼物是一把剑，和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剑，自然就是我现在手中的这把剑，式样古雅，剑鞘乌黑，朴拙得像世家子弟用千年金粉沉淀在骨子里的那种优雅。小册子是一本内功心法，自然也就是我现在练的内功，没有名字。里面的字用的柳体，中正平和，不带一点烟火气。
老管家没告诉我礼物来自什么人，只不过从那天起，他就变的不爱说话，不仅自己不说，整个山庄的人也都变得沉默。一开始我觉得奇怪，想逗他们说话，但自有一个下人因为被我逗笑而当场失去性命，我就也变得不爱说话起来。那内功心法越练，这性子就越是清冷，一如册子上的柳体，空灵得有些道家清净无为的意思。
也是从那一天起，我知道了老管家的武功——至少轻功——是极好的，任何时候，只要我不把剑带在手边，他就会鬼魅一般出现在我面前，也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将剑递到我手里。他一直以来都很谦恭，即使弯着腰向我说话的时候，也绝不会让我因为身高的差距而产生一丝一毫的被压迫感。但那时当他直直地看着我眼睛的时候，我却有一种怎么都抗拒不了的感觉，那压力常常让我背后都是冷汗。
于是几次之后，我开始自觉地将剑当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不管洗澡睡觉吃饭。即使这把剑对一个五岁的小孩子而言，实在太长了些，也太重了些。慢慢地，我的手变得越来越灵活，不管是左手还是右手，都能够做到别人双手才能够做到的许多事情。我渐渐找到了乐趣，那时候的我，毕竟还是个小孩子。
“你周岁那天，我曾按民间习俗让你抓周，满桌的东西你看都没看一眼，惟独看着墙上的剑，笑了。”雾中影的声音带着几分惆怅，几分追忆，几分唏嘘。声音冷冷的，又有一种蔑视一切的自负。“这既是你自己选的路，我……总可以办到。”
我没有答话，但绝对相信这个人，那时对我之心：这天下有的东西，想必只要我看上了，他便会为我安排，摆到我的面前。
只有两年，对我绝不迁就，虽然从无严词，更不用说体罚，但那双眸子只要深深地看我一眼，就比什么严词责罚都更让我冷汗淋漓。
七岁那年，有一次为了展示灵巧，我用剑尖挑起了盘子里的花生米来吃，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我动手，看不清有什么动作，我手里的剑却已不知怎地到了他手中。然后他就那么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这是你的剑，你的生命，不是筷子。”那一个月，他格外严厉，直到有一天，他问我，想要学什么样的剑法。我抱着剑两年，他从不许我随意挥舞，只让我抱着握着，习惯剑的存在。我当时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顺口答道想学杀人的剑法。
一个月后，他将另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到我的面前，说是我祖上所传，那自然就是我现在所练的剑法。但眼前的老管家，谦恭地佝偻着背，不敢看我一眼，我便知道，有一个人，已经不在了。
再然后，那个人在记忆里变得模糊，好象有人用一块纱严实地遮住了，我好象从没有过这段记忆。于是我开始恍惚，好象老管家是在七岁生日那天才把剑和剑谱献到桌前，而我开始练剑时，身体对剑有着极强的适应性，就好象那剑本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又好象我是天生为练剑而存在。
一直到一年前，我内力被压制，心情激荡的那个晚上，才有某种不确定的东西冲破樊笼。记忆里，就有那双此刻在雾中的眸子，在这么多年的梦里，始终没有变过，虽然看见了，却模糊得好象看到的只不过还是一片雾。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四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