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番外：千江有水千江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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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以后，这世间绝大多数的人都唤我：白云城主。
我不姓白，我姓叶。
一个本来很高贵的姓氏。本来而已，我不太在意。
我还是更喜欢别人叫我白云城主，因为在我之前，江湖中没人知道白云城，在我之后，人们却会永远记得白云城主——
叶孤城。
但慢慢的，我开始不再介意这些。时间如此之漫长，我常会觉得时间在我身上忘记了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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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城近海，从小，我最喜欢的就是在那块最高的礁石旁练剑。那时候人小个矮，看着那块礁石仿佛看着一生最大的目标，想着总有一天我要站到那礁石上去，把世界都踩在脚下。
等我练好轻功，可以一跃而上的时候，我发现其实这块礁石很渺小。
我迷上了站在这礁石上看海。壮阔，美丽，一望无际，每次看的入神我就会有一种走下来走进那片海的冲/动。
我不是找死，我只是被那片美丽所眩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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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喜欢的女孩子要死的那天，我在这礁石上坐了整整一天。听到大夫说她活不过今天的话，她展开一个凄美的笑，带着泪，然后叫我出去，说她不愿意让我看到她死去的样子。我听了，默默转身出来，坐到这礁石上。暴雨将至，海上多风暴，可我想这一定是老天在哭泣。
闷雷震响，闪电如练，却也有某种我不知名的鸟儿，高傲飞翔，箭一般，倒像是雷电在追逐这黑色的精灵。
那天，我悟到一招剑法。风雨散去，我看着天地交接处的那一抹白，想，就叫“天外飞仙”吧。
很多年以后，我以这一招名动天下，而他们也隐隐将我比做“剑仙”。
这些，都与我无关。
我有时候觉得，这整个世界都跟我没关系，除了我的剑。
听说纯阳祖师有一把蛇剑，是他的心上人所化，片刻不离其身，我想，我的剑就是我的心上人。
我没有朋友，好象连敌人都没有，偶尔有几个对手，却也挡不住我全力一击，我把他们列在认识的人里。
我开始觉得这世界真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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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武林中出了一个有名用剑的高手，名叫西门吹雪，江湖中人隐隐将我二人并称。我默默地擦着自己的剑，早几年每当遇到这样的高手我还有点兴趣去看看，后来越看越失望，就再没兴趣做这样的事情了。更何况听说那人跟我一样很少出门，万梅山庄远在塞北，离南海，何止千里。
南王邀我前往一叙，我想考虑考虑，然后我觉得我好象已经很多年不出飞仙岛了，是该出去走走，就答应了。他以为我是看在叶氏跟他的渊源，来信的时候满纸都是虚伪的客气话，我随手震成粉末。
单人独剑，游山玩水。
山水有真意。
游西湖的时候，忽然若有所觉，抬眼望去，湖边一处酒楼，窗口逸出一点雪白，手中长剑仿欲呛然自鸣。下意识地，脑海里就闪过一个名字：西门吹雪。
遇，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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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又来到这西湖边，我想，那人应该也会来。果然，湖上扁舟一叶，船头立着一个人，白衣如雪，直立如剑。
按说，他少年成名，已有十载，但那张脸，却确实还是张少年的脸，不染风霜，淡淡的冷漠里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寂寞。身周的气场看似温暖柔和，实则柔中带着一种拒绝靠近的刚性。是个心里只有自己的人。
或者是因为听人说了很多次关于他的故事，真见到人时，就有一种奇妙的熟悉感。我甚至知道他爱喝茶，从不喝酒，但却酿的好酒，我还知道他和我一样不喜欢把剑佩在腰间，而喜欢任何时候都握在手中。想到这里，我看向他的手，果然是一双剑客的手，微有薄茧，修长有力。与我每次将药膏细细涂抹在手上时所看到的一样，这同样是一双适于握剑的手，简直可以说是为握剑而存在。
注意到他的目光也在追寻我的手，我坦然将手伸出，就像是彼此欣赏对方的名剑。
他的脸上，带着一点狂热，跟他脸上惯有的疏离不同：“但求一战！”
在他的剑尖停在我喉间之前，其实我可以穿过他的咽喉，不过，他虽有杀意却无杀机，这种矛盾感让我觉得很有意思。他资质很好，我也不过是因为比他痴长多年，等到他到我这年纪……
他说请我喝一杯，我想了想，微微点头，没告诉他我虽对茶道有所了解，但那不过是身世要求，平日里我唯一喝的，便是白水。
他此时状态应是瓶颈，说话间带着种失神，像在思考着什么，当年我思考完善天外飞仙一剑时，就常常看到铜镜里自己同样的表情。
西门吹雪，果然很好，当他冲破瓶颈的时候，我等着看那惊艳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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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得比我想象的快。
不是他已经突破瓶颈，而是飞仙岛出事了，一怒振袖，这些宵小之徒。
远望飞仙岛的时候我有点浮躁，这使得我在船未靠岸之前已经疾奔上岛，直往白云城而去。
远远看到那个红白相间的人影，我脚步一顿，居然是他？不知道已被围攻了多久，身上一袭冰川般不动的白衣已经大半染血，红的，暗红的，黑红的，衬的白的地方越发的皎洁。平日保养甚好的手也失去了玉一般的光泽，苍白的，有些透明。眼睛微闭着，看不到那双亮如点漆的眸子，耳朵微微侧着，好象在倾听什么。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只小兽，本能地向敌人挥舞着利爪，但却有些有心无力。
转向我的方向，细细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忽然软倒。
我急速掠到他身边，扶住，含怒出剑，将剩下的人打发掉。看着那张失去血色的苍白的脸，连唇都是白的，我紧抿住唇。
回到城主府，下属都安好，说是他的安排。那么，想来他也知道，那些人所要的，不过是要我欠他们一个人情，不会真动了白云城的根本，否则我的震怒，他们根本承受不起。那么，他又为什么非得要赶过来插上一手呢？我不相信他也是要我欠他的情，这个人的剑简单直接，剑指本心，和我同样骄傲的这个人，不会有那么龌龊的心思。
那么，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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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换下血衣的时候，他在昏迷中微皱了皱眉头，身上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痕，幸好那些人只是想让我欠个情，没想过下死手，所以没动毒。剑客的五感何等重要，如果叫毒腐蚀了，这样一个未来或者可以和我并肩的人就毁了。想到这里，忍不住手一重，手里装药的瓷瓶便裂了。
这外伤药是按宫廷秘方所制，平日里我整年也用不到一角，但现在每次给他换一次药就用掉半瓶。还好我检查了伤势之后发现伤的都不深，看的出来，他拥有野兽一般的本能，总能够避开最大的危机，也懂得怎样很好的保护自己。我交代了大夫，用最好的药，反正我白云城什么灵药没有。
年轻，好药，他很快醒来。
喝药的时候，第一次看他皱紧了眉。被围攻的时候，他的眉是舒展的，昏迷中给他换药，他也不过微皱了皱眉，却在喝药的时候脸都皱了起来。喂完药，伸手搭上他的腕脉，他下意识地震了一下，终于放松下来，任我输入内力，为他化开药力。我没在他丹田处输入内力，他现在内息还乱，反击属于剑客的身体本能，一不小心就容易出岔子。
看身体就会知道这个人其实已经不是少年，少年总是柔软细致的，这是一具成年男子的身躯，修长的线条下隐藏着雷霆的力量。并非肌肉贲张的类型，但结实有力。虽然，过度的失血使他显得有点苍白。
小心地用特殊处理过的巾帕将伤口擦干净，重新上药。大夫本来说他来就可以，但我坚持自己来，他毕竟是为了白云城。
他目光迷离，神飞天外，带着一种熟悉的遗弃这个世界也被这个世界所遗弃感。换好药，我不动声色地问：“庄主，在想什么？”
他回答的时候声音黯哑：“在想，天外飞仙。”
真是意料之外的回答，我想。为他小心地掩好被子，又将药瓶收好，这才定睛看他，他的眼神清澈，跟他的剑一样简单。我听见自己答：“会看到的。”天外飞仙名头虽广，但我行走江湖多半用的都是半招，不仅因为这一招我觉得配让我使出来的人很少，也因为这一招本就是我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招。此剑一出，若是不能伤敌，那么伤的就会是我自己。玉石俱焚。
他忽然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我，带着几分寂寥，几分无力，居然还有几分伤心。然后，闭上眼睛，我听到他很轻很轻地说道：“还是……不要看到的好。”
我一震，这人，竟然如此了解我？我从未使出过完整的天外飞仙，也没人知道天外飞仙到底对我意味着什么，这人，这人……这一刻，有什么随着跳动的脉搏一起涌进心脏，我愣了许久，想起他在茶楼上说“寂寞如雪，幸有城主，可共品茗。”
寂寞原来……是有人与共的。我长长叹息：“是啊，寂寞，如，雪……”
看他沉沉睡去，直起身来，想了想，舌尖在药勺上一探，忍不住皱了皱眉，然后吩咐下次准备药的时候同时准备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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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对下属那叫命令，对认识的人那叫客套，但朋友论交的经验就完全没有。
他也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但当我们默然相对的时候，却有超乎语言可以表达的默契。
他也喜欢站在那块最高的礁石上看着远处的大海，看着狂风暴雨，居然就能够联想到我的剑法从何悟出，这样的一个人……以前听江湖上把我们并称，说我们是极像的人我还不信，但此刻看着这个句句深得我心的男子，心里就涌上一个词：知音。
有什么正在改变，一如我偶尔会去猜想另一个人的想法，在猜中之后看着那人“我就知道你会明白”的表情有微微的愉悦。
但他终究是要走的，万梅山庄，真远。
他来辞行的时候，带着点漫不经心，看了看天边的浮云，然后道：“百花开尽，正是寒梅季节，年后请城主至万梅山庄一叙。”态度闲适，好象不是邀我从南海远至塞北，而不过是邀我到门外树下稍坐。剑为心声，忽然想听听他的心声。
“庄主练的，是心剑。”
“诚心正意，剑为心声。”他脸色一肃。
“这本是剑之精义所在。”
“是，只有诚于剑，才能达剑术颠峰，不诚之人，根本不配论剑。”他看着我，眼神很正，目光清亮，他本来就长的很是英俊，配上这双眸子，果然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我想起他曾经说过的“有光就有暗，没有生，也就无所谓死，若非到这万丈红尘中走上一遭，又怎修得一颗不动心？”或者，我是该到处走动走动了。
“明日，我送庄主离岛。”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番外：千江有水千江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