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师已逝》正方形的窗帘

2、尘世 记一

　　节一

　　仲春朔日

　　昨夜子时，母忽疾笃，竟溘然长逝。烛影摇红间，犹见其目含未言之语，手垂床沿，似欲再抚吾面。吾扑身恸哭，声嘶力竭，泪落如雨，沾湿母之衣襟。

　　今晨，府中尽缟。严君晨起焚香，神色凝重，语沉声道：“男子当节哀，勿过悲戚。”然吾见其转身时，袖中手微微颤抖，鬓角新添几缕霜白。巳时，严君召吾考校四书课业，戒尺击案，声声震耳，其问学之严，一如往昔。吾虽对答如流，心中却怨其冷漠，母亡未过一日，何能如此淡然？

　　未时，姨母自北安王府至，见母之灵柩，顿时痛哭失声，几不能立。严君立于阶前，玄衣似铁，一言不发，唯目光紧锁棺椁，良久未移。

　　入夜，幼弟因思母啼哭不止，乳娘百般哄劝无果。严君闻之，蹙眉训斥。待屋中安静，吾见书房灯火未熄，偷视之，见严君独坐案前，执笔欲书，却又数次掷笔，将写就之纸揉碎，投入火盆。火光映照其面，满是疲惫与哀伤。

　　祖母叹曰：“汝父昨夜守至天明，轻抚汝母之手，含泪低语，悲痛之深，甚于汝等。”吾闻言大恸，方知严君并非无情，乃以坚毅之态，藏心中至悲。窗外风过，吹得灵前白幡作响，恍若母亲之叹息，萦绕心间，久久不散。

　　节二

　　仲春初五

　　母弃养已五朝矣。严君晨起如常整冠束带，着素服趋朝。归来时，御赐"高风亮节"匾额悬于府门，朱漆金字耀目，然府中气氛仍凝重如铅。吾每日随塾师习四书、练六艺，墨香与弦诵声复绕书斋，唯案头青瓷瓶内，母手植兰草渐萎，不复往昔生机。

　　稚弟啼泣渐少，常蜷于乳媪怀中吮指。祖母抚吾辈头顶曰："此后吾长居府中，必护汝等周全。"其鬓间白发又添数缕，然目光慈蔼，一如母在时。

　　心绪恍若风中残烛，忽明忽暗。欲哭时喉间似塞顽石，泪终未落。书童春明见吾怔忡，温言劝道："夫人必登仙阙，化星子照护郎君。"此语虽荒诞，每至夜阑人静，吾仍独倚画栏，望星河浩渺。遥见微光闪烁，便觉是母目光，穿越幽冥，抚吾肩头。

　　更漏滴答，寒夜漫漫。唯愿梦中得见母颜，再听谆谆教诲，然残梦易醒，唯余枕畔湿痕，伴孤灯到天明。

　　节三

　　仲春十七日

　　严君近日退朝，眉间常凝霜色，归家后训诫愈苛。祖母屡劝："莫与天家争意气。"严君默然不应，唯负手疾入书斋，闭门良久，唯闻墨砚研磨之声沉沉。

　　剑术课业渐有进益，然习骑乘时，马背颠簸，心怯难消，缰绳屡松。严君考校经义，吾引《大学》《孟子》对答如流，竟得颔首嘉许，此乃母丧后首获褒奖。

　　幼弟忽能清晰唤"祖母""父亲""阿兄"，牙牙学语声清脆如铃。闻之不禁展颜，恨不能抱之旋转。然乳媪曰："稚子需养神，不宜常抱出。"唯隔窗遥望其酣睡之态，粉面桃腮，梦中犹自含笑，恍若春日新绽之棠。

　　夜阑人静，独倚回廊。忽闻书房传来长叹，声如孤鸿哀鸣。方悟严君冷面之下，实藏万千郁结。唯愿风波早定，家中重归宁和。

　　节四

　　季春十七日

　　迩来边塞战报频传，王师连克数城，捷音飞奏九重。严君连日退朝，眉间尽展霁色，不复往昔沉郁。今晨忽命备车马，携吾同游郊野。

　　时当季春，惠风和畅。陌上菜花金浪翻涌，堤边柳丝拂水依依。吾随严君纵马驰于长堤，马蹄踏碎一池春影，衣袂尽染芳草清芬。遥见严君勒马回望，眼角含笑，恍若重返少年意气。

　　祖母自上月寒雨骤降，偶感风邪，呛咳连声。近日服过郎中所开汤药，已能扶杖立于檐下，观吾等归府。其鬓间白发映着暖阳，犹带慈蔼笑意。吾暗自祷祝：愿苍天垂怜，佑祖母身如南山松柏，长享岁岁春光，永护阖家安康。

　　节五

　　仲夏八日

　　迩来数仙驾临朝堂，言欲择才授道。凡京中适龄子弟，皆召入禁苑相看。吾竟蒙青眼，得列仙门候选。仙师宣谕："入道者当斩断尘缘，唯以苍生为念，私情小爱，皆为羁绊。"

　　祖母闻之，每于晨昏倚门而叹，目含忧色；严君却神色如常，仍督吾课业不辍，似早料及此事。及行期渐近，吾心内惶惶，既慕仙途，又难舍至亲。仙师抚须言道："天命既定，违之则灾厄将至，天下苍生亦受其累。"

　　临行前日，恳请一晤家人。祖母执吾手泣曰："既入仙门，当精修大道，造福万民。"言罢，取出素帕拭泪。严君默然良久，伸手轻抚吾首，忽解下母亲所遗玉佩系于吾颈，沉声道："此乃天意。"幼弟尚懵懂，唯拽吾衣角，连声唤"哥哥"，不知离别之愁。

　　今朝辰时，随仙师踏云而去。回首望去，只见宅邸渐小，家人身影模糊难辨。但见云霭缭绕间，似有母之笑颜、祖母之慈目，声声叮嘱犹在耳畔。此去仙山万里，唯盼他日功成，再归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