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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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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离开重庆的时候,将自己大半的工资全都塞进了潘以嘉兜里,塞了满满一裤兜。潘以嘉小时候生过一次病,说话不太利索,久而久之也就不爱说话了。她看着她哥挤上火车的背影,没动,只在心里小小地挥了挥手。
火车开了,哥哥走了,潘以嘉本就不大的家里,又少了一个人。
她一直站在原地没走,过了好久,下班火车都要到了,她还在想哥哥的话。
哥哥刚刚骑自行车来车站的,那辆自行车是好多年前买的了,破破烂烂,骑起来吱呀吱呀地响。一辆自行车,前面是卖力骑车的哥哥,后面是抱着包发呆的潘以嘉。
还没进车站,哥哥就开始嘱咐她。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次次都不变,潘以嘉都不想听了,哥哥还要讲。
潘以嘉心想,我是不爱说话,又不是脑子傻了。
哥哥牵着她的手,她抱着哥哥的包往车站里头走。早班车便宜,哥哥买了一天里第二班的车票,为了赶火车,连新闻都没看。
等车的时候,哥哥看旁边的人都在看报纸,兴奋地嘀咕着什么。她不感兴趣,哥哥却花了点钱从报童那儿买了份报纸。
看着看着,哥哥眼睛红了。
潘以嘉不明白,也懒得去管。
哥哥抱了抱她,声音都是抖的:“看,重庆归成直辖市了,重庆的好日子要来了。”
哦,直辖市啊。她转过头。
听说那人人想去的沪都就是直辖市,重庆也会变成这样吗?她不太在乎。
哥哥告诉她要好好读书,将来要考大学。
她成绩还行,打算报北方的大学,将来重庆怎么样,大概是与她无关的。
她骑着哥哥载她来的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回了家。
她家的出租屋在棋牌屋旁边,那扇门小得几乎看不见。她将钥匙塞进锁里,转了几下,没转动;蹙着眉将钥匙拽出来重新插回去,又转了几下才转开。
潘以嘉想着,要翻支铅笔出来,削点铅笔灰倒进锁里就好开了——这是她娘在她很小的时候教她的。她对父母的印象不多,这个土法子算是之一。
出租屋一边是棋牌室,一边没房子,隔了条小路的地方是舞厅。出租屋隔音不好,她平常上学不在家,待在家里的时候也不爱说话,叫隔壁都不晓得这里有人住。半夜的时候听着隔壁棋牌室乱七八糟打牌的声音虽然嫌吵,但能顺道听一些她不晓得的八卦。
连着好几天隔壁的人说,舞厅来了个稀奇的香港仔,不跳舞,专门抱把吉他唱歌。但要问爱唱什么,只晓得她唱邓丽君比唱齐豫好听。但不晓得为什么最近不唱邓丽君了,只唱陈慧娴。
邓丽君?潘以嘉慢慢想着。家里没有录音机,她只有上街上的时候才能听到。那歌叫什么来着?哦对,甜蜜蜜。她只记得一两句。
潘以嘉不去舞厅,她不会跳舞,也不会唱歌,唯一的特长就是手里的一根笔杆子,偶尔写点小说寄到报社里去。
报社的主编早年没了孩子,见她小时候没了爹娘,哥哥又常年不在身边,下意识地偏疼她一些,又想着潘以嘉写的稿子好,除了报社给的十块钱,还会悄咪咪地塞上一两块钱。
她虽然写得慢,但每写一次稿子就能赚十来块,这十几块钱能让她吃点好的。
凌晨,隔壁棋牌室打牌的声音还络绎不绝,叫得一声比一声响,吵得她睡不着失了眠。
她揉揉头发,起床从沙发上拿起一包烟和一个火机,打算开门出去吹吹风,等有睡意了再回来。
这个点,棋牌室和舞厅都是玩得欢的时候。比起棋牌室的烟雾缭绕骂声四起,她更愿意到舞厅的后门听一会儿曲儿。
她来的时间正好,上一首是她不爱的舞曲,而这一曲正好是唱歌——粤语的,唱歌的似乎是那个棋牌室里谈到的那个香港仔。
香港仔……她抱着胳膊想。
潘以嘉小时候有个好朋友,姓周,两家人家住得很近。她们那一块住的都是贫民窟里的穷人,胡同的尽头埋着无数人曾经炽热的梦想,岁月划过留下尘土,掩盖住了晶莹,只留下一个个举着锈烟枪糊涂过日的烂骨头。
她爹没钱,又怕那里头的人带坏两个孩子,就买了靠路的房子,周家是他们的邻居,她和周家的小女儿玩的很好。
他们原来打算得挺好——哥哥比她大十一岁,她七岁时哥哥高三毕业,爹娘想着等哥哥毕业了去外头读大学,学费不用家里交就能省出钱让潘以嘉读书。
她问娘她为什么要读书,她娘说,小嘉以后嫁人不能因为不识字被婆家欺负了去。
她明白了,她读书时不能被欺负,所以她想好好读。
结果真到了七岁,她爹娘没了,哥哥东凑西凑都没能凑够钱葬他们,只好卖了房子,带着潘以嘉去小出租屋住。
后来那个好朋友怎么样了,哥哥前几年回来的时候好像提到过,似乎在他们搬走以后就去了香港。
潘以嘉记得她很爱唱歌,唱得也好听。
会不会是她呢?潘以嘉找了个墙上没填的小洞,悄悄往里头探。
台上的人是个姑娘,声音轻软,抱着吉他,唱得陈慧娴。
她细细辨了辨,是《傻女》。
她哥哥也爱唱歌,专爱听陈慧娴,两个月前回来的时候专门记了《傻女》的歌词,打算唱给她听,但调太高,唱不上去。
她笑他,哥哥憨憨地摸着头,换了首《不羁恋人》给她唱。
哥哥唱着《不羁恋人》哄她,她听着《不羁恋人》睡着了。
想着想着,台上的人已经唱完了,抱着吉他拘谨地鞠了个躬,和台下涂着红指甲披着皮草的妈咪说了一声,就出了舞厅。
她站在门口,想仔细看看姑娘的脸。
是她吗?潘以嘉没看出来,很像,但不确定。
姑娘出来的时候瞥了她一眼,匆匆走了,所以潘以嘉不知道那是不是她。
她都已经记不太清那个好朋友的脸了。
潘以嘉死了爹娘以后就发了场高烧,烧得她好多事都不记得了。后来她得了空就常常想,但常常想不起来,想了十来年,总算想起了好朋友的声音,那张脸却模糊。
等姑娘走远了,她轻轻唤了声:“周一诺?”
没人回她,迎面扑来的是重庆潮热的晚风。
烟终究还是没燃起来,她捏着那包烟和火机,重新回了出租屋。
还是睡不着,潘以嘉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发着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黏热潮湿的风从房间里半开的窗户里卷进来,热得她头疼。杂物堆里有把蒲扇,她拿着那把蒲扇重新躺回了床上。被子踢掉,想了想,还是拉起来在肚子上盖了一角。
扇着扇着,她睡着了,蒲扇掉到地上,她翻个身将头埋进了枕头里。
那风似乎不再闷热,随之进入房间的,是姑娘格外不同的一曲《傻女》。
其实相比于陈慧娴,她更爱听齐豫,要她记住一首歌的旋律更是难之又难。可那天晚上姑娘唱的《傻女》却唱进了她心里。
美丽故事主人
饰演你旧年共寻梦的恋人
再去做没流着情泪的伊人
假装再有从前演过的戏份
重饰演某段美丽故事主人
饰演你旧年共寻梦的恋人
你纵是未明白仍夜深一人
穿起你那无言毛衣
当跟你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