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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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颂是个怪人。
老杨街上的邻居们已经这样议论了和颂三年。
“老板！我刚才听见吴大叔又跟他孙子这样说道你了！你都不生气？！”扎着利落马尾辫的女孩朝着门外努努嘴，冲着正在门上摸索的清瘦男人小声告状。
男人在摸到熟悉的金属风铃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就是嘴里念叨两句，平时对我们不也挺和气。”
听着清缓的男声，女孩儿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是是是，全天下就她老板能活出这么个佛气儿，每次被气着的都是她自己，她就不该多这么一嘴。
“对了。”男人慢慢转过身来，阳光下，是一双无神的眼睛，没有青年的锋利，流着层温和的气质。
“珈珈，上个月的工资我是不是忘了发给你？”男人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凑到耳边歪头操作着什么。
徐林珈见状连忙几步向前制住了男人的手，一脸踟躇的小声说道:“你别！就咱这酒馆的经营情况，你哪来的钱给我发工资啊！下次，下次等客人多了，你再给我发！”
闻言，男人掰开女孩儿的手，无奈的笑了笑。
“我又不止酒馆这一个收入，我自己写书赚的钱也足够给你开工资了。”
没有听见女孩儿吱声，男人又开口道:
“你不是最近看上了一个砚台，是要送给木老师的吧？价格不便宜，我不给你发工资，你拿什么去买？”
听到“木老师”这三个字，徐林珈脸瞬间爆红，见自家老板一下子戳中了自己的少女心事，立刻凶巴巴的呲牙咧嘴，“和颂！我就多余关心你！”
说罢一把抢过男人的手机，自己娴熟的输入密码打开聊天框，转账成功后又塞回给笑眯眯的男人。
被称作和颂的青年就是这家酒馆现在的老板，之所以说是现在的老板，是因为三年前和颂从这家酒馆的前老板那里买下了它。
这家酒馆的名字叫，冬春。
……
到了晚上八点半左右，酒馆才多出了两个零星的人影，闲的很，是冬春的常态。
徐林珈在吧台忙碌，和颂独自在酒馆的小角落里带着耳机边码字边听电脑的实时辅助反馈，虽然麻烦了点，但是和颂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徐林珈是和颂三年前招到的员工。
那个晚上，天下着雨，和颂还在手机上发布着招聘启事，酒馆的门突然被有规律的敲了两下。
等和颂打开门的时候，就看到一个被雨淋透的，画着烟熏妆的姑娘正满脸忐忑的看着自己，手指着门上贴的招聘启事。
“请问，你们这里还招人么？”
就这样，冬春有了换老板后的第一个员工，驻唱的陈意和打扫卫生的容婆婆都是后面来的。
徐林珈曾经问过和颂，那一天为什么就能那么容易的相信她不是个骗子。
和颂思考了一会儿，嘴角荡着弯弯的弧度。
“大概，我曾经也那么狼狈过吧。”
事实证明，招徐林珈是个正确的决定。
和颂从来没有问过徐林珈的过去和来头，只是把酒馆的休息间整修了一下给徐林珈住，食宿全包，其他的就放任徐林珈去做。
徐林珈虽然比和颂还小两岁，但是有调酒的好手艺，对酒馆的经营也有自己的一套，现在为数不多的客源也都是她留住的。
甚至，在和颂出事的那段时间，也是徐林珈一力扛住了所有的事情，白天照顾昏迷不醒的和颂，晚上经营酒馆。和颂醒了后，也是她一步一步陪着和颂适应了盲人的生活。
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过这些事情，谁的付出更大一些，没人愿意去计较，就当是老天爷安排的一场奇异的友情。
“叮~”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意味着客人的光临。
和颂习惯性的摘掉耳机去听，在确定没有听到什么想要的声音后又戴上了耳机。
徐林珈瞟到了老板的反应，眉心蹙了蹙。
她知道，和颂一直在等一个人，她不知道是谁，她只知道，冬春能留下来，靠的就是和颂对那个人的执念。
“你好，你好？”
一声呼唤让徐林珈清醒了过来，她慌张的向眼前的客人道了歉。
是刚刚进来的客人，一身皮夹克和酷酷的寸头，还打了一圈儿的耳钉。
“您想喝点儿……邓文？！你是邓文！”徐林珈看清客人的脸后眼睛瞪大了三倍。
邓文，一个老牌乐队，澎湃乐队去年刚上任的新主唱，风格独特，小有名气。
徐林珈被这天大的惊喜砸昏了头脑，两眼冒着星星。
邓文见小调酒师认出了自己，靠近，压低声音说道:“小姑娘，你们店长呢？”
“哦哦哦，店长啊，我们店长，店长在那里写东西呢……”徐林珈晕晕乎乎的指向了正在埋头苦干的和颂，然后她就看着邓文略带怀念的环视了一圈酒馆，向着和颂径直走去。
和颂刚刚结了手下拖了两天的草稿，就听见桌子被扣了两下，一个略带熟悉的声音响起。
“小可颂，好久不见啊~”
小可颂，很熟悉的称呼，好像在记忆的深处，有个吊儿郎当的人这样叫过他。
和颂的眼睛茫然的睁大，“不好意思，你是？”
邓文看着和颂没有焦距的双眼，手在和颂面前晃了晃，见年轻人没有反应，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回去。
和颂感受到有一阵风从面前挥过，他对这种情形已经见怪不怪了，略带羞怯的主动说道:“我前年出过一场事故，眼睛看不清了，只听声音我可能有些认不出人来，实在是不好意思。”
邓文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手轻轻盖住青年的头顶，像从前一样。
“和颂，我是邓文，你还记得我么？”
邓文？和颂仔细回想着这个名字，终于，被淹没多年的记忆淅淅沥沥的回到了和颂的眼前，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凌晨一点，酒馆早早打了烊，徐林珈简单弄了几个小菜，三个人坐在酒桌上喝了起来，和颂因为身体原因，被徐林珈勒令只能喝白开水。
邓文看着两人的相处模式，打趣道“你的女朋友？”
“不是，是好朋友。”和颂无奈的接过有些烫手的白开水回应道。徐林珈也笑嘻嘻的竖了个大拇指表示赞同。
邓文一口喝掉了半杯啤酒，装作不经意的问，“还是忘不了成廉？”
和颂听到这个名字，手顿了顿，像在聊家常一样，“我一直在等他。”
“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回到石城了，你这样等，就是在浪费时间，何况，他根本……”“文哥！”
邓文话还没说完，就被和颂打断。
“我已经等了他三年零六个月了，”和颂指了指自己的头，“车祸后遗症，上周刚查出来，颅内血肿，压到了脑神经，记忆有些受到影响。”
不顾徐林珈手中掉落的杯子，以及猛然站起来的邓文，和颂眼神温柔的继续道:
“我快忘掉他了，如果忘掉了，就不等了。”
……
2018年，刚大学毕业的和颂21岁。
和颂从小一直有自己的目标，就是成为一名专职作家。
和颂知道自己的性格不太适合跟外人打交道，所以从高中起，就为这个目标做着准备。
现在的和颂，已经写出了一些成绩，也有了一些积蓄，本来一切都应该顺风顺水，突然在某一天的下午，他接到了石城医院的电话，他唯一的亲人，他的姥姥，去世了。
和颂拉着一个小行李箱回到了石城，这个他从小生长的地方。
和颂平静的为姥姥置办了葬礼，找了块儿风清水秀的墓地，掏空了自己的积蓄将老人家埋在了那里。
和颂很庆幸，石城的墓地价格不是太高，不然，老人家过世前没有享到他一点儿福，过世后唯一的福他都承担不起。
和颂是姥姥一手带大的，他记事前父母就离异了，还各自在外地有了家庭，开始还打点钱回来，后来钱也不打了，人也失去了音信。
和颂只有姥姥这一个亲人，姥姥没了，他就只有自己了。
收拾了一番老人家留下来的房子，和颂就住了下来，反正他的工作性质特殊，住在哪里都行，在石城定居就当是给自己留个念想了。
回到石城的第二个星期，和颂遇见了自己的老朋友。一个在高中时期，因为和颂的疏离气质没有人敢主动跟他搭话的情况下，第一个主动向和颂靠近的朋友，陈意。
染着炫酷的金发，是个跟太阳似的人物。高中学的音乐，学习成绩一般，最后上了个普通的音乐学院。不过陈意已经很满足了，他没什么很大的志向，能玩的了音乐，陈意就觉得自己没白活。
和颂刚推开院门，就看见陈意戴着副墨镜，撑着辆摩托车，张开双臂，笑意盈盈的望着他。
“颂颂！欢迎回家！”
和颂放下了拉着门的手，露出了回到石城后的第一个笑容。
……
很快，微笑就变成了危笑，和颂全身上下的每一个零件都表达了主人此时的抗拒。
那边，陈意还在一家酒馆的门口向他招着手。
“快来啊！颂颂！这可是新开的酒馆！兄弟我带你进去见见世面！”
和颂深吸了一口气，朋友间难得见一面，也不好扫了陈意的兴致，他脚步僵硬的走了进去。
刚踏进门，乌压压的人头就给了和颂当头重击。
果然，他还是不太适应人多的地方。
可看着兴奋的好友，和颂鼓足勇气坐了下来。
“我跟你说，这里的驻唱特别牛，唱的嘎嘎好听！”陈意的一头金毛在空气中得意洋洋。
很快，背景音乐停了下来，一个人从后面上了台子，坐在了话筒旁边，简单调试了下吉他的音。
周围的灯光变暗，聚光灯停留在那人身上。
和颂下意识看了过去。
“我看到了冬天的过去”
“沉默的像你杯中 倒影”
“雪化在了我的一字一句”
“指尖的疤痕清晰 挽留成别离”
“……”
正在唱歌的男人低垂着眉目，看起来大概三十岁左右的样子，岁月在他身上好像并没有留下什么疤痕，只有一些醇厚的像酒一样的气息，从外到内再传递给嗓音，一切都浑然天成。
他真好看，这是21岁的和颂看到顾成廉时对他的第一印象。
他真的很受欢迎，这也是21岁的和颂看到顾成廉唱完后，姑娘们和一些看起来不太直的小伙子们争相拍照时对他的第二印象。
顾成廉不知道为什么只唱了一首就鞠躬离开了，观众们看起来都很失望。
但后面唱歌的人是谁和颂已经不知道了，因为顾成廉一唱完，和颂就被陈意拉去了后台。
陈意大大咧咧的推门而入，很显然，他已经跟里面的人都混熟了，这是陈意天生的本领。尤其是一个寸头的酷男，也是三十多岁的样子，一开口形象就破碎了。
“呦~这不是小金毛嘛！今天怎么有时间赏脸过来玩儿了~”酷男乐呵呵的揉了一把陈意的头发。
陈意一把拍开了酷男的手，急切道:“邓文！你再叫我小金毛我就把你这头短毛染成粉的！顾哥呢！顾哥呢！昨天没见着，今天必须让我见一面！”
被称为邓文的酷哥也不生气，故作伤心的朝试衣间里哀怨喊道:“成廉？成廉？你的小迷弟又来了，你再不出来见见，他就要掀屋顶了！”
屋子里众人哄笑一片，但听得出来都是善意的。
试衣间帘子一掀，穿着夹克的男人走了出来，里面的衬衫领口几乎要开到胸膛，能隐约看到肌肉的弧度和纹身的影子，一种放浪和沉稳的复杂气质巧妙的融合在了一起。
男人带着些笑意，眼角细细的纹路微微弯起。
比自己高一点，和颂悄悄打量，他感觉男人好像看了自己一眼，应该是错觉吧。
“我靠！顾哥！你是我唯一的哥！太牛了吧！我可真太喜欢你了！”旁边的陈意都快蹦哒起来了，顾成廉笑的很欢快，竟有些莫名的少年气，和陈意随意的开起玩笑来。
那边笑声一声接着一声，和颂往一旁躲了又躲。
眼尖的邓文却一眼抓住了看起来有些过于腼腆的年轻人，模样清俊，又感觉不好接近，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样子真的踩到了邓文的笑点上。
邓文偷摸摸走近，一巴掌扣在了和颂头上，和颂被吓了一跳，眼底的惊恐被邓文精准捕捉到，笑的邓文前扑后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金毛你这朋友也太好玩了吧哈哈哈哈哈哈挺不经吓啊哈哈哈哈哈”
陈意这才想起了被自己忽视的好友，一拍脑门，眼神警告了邓文一下，把人拉到了自己身边，向众人介绍。
“我的铁哥们，和颂，也是石城人，重点大学毕业生，优秀的作家，以后就拜托大家多多关照我们和颂了！”
和颂被这浮夸的介绍词逼出了僵硬的笑容，礼貌中带着些淡淡死气。
“和颂？可颂？连名字都这么好玩，小可颂，看在小金毛的面子上，以后你文哥我罩着你！”
和颂在这热情的社交氛围下紧张的说不出话，正当他怕落了朋友的面子，疯狂给自己强烈做心理建设时，一只手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中指第二个骨节靠里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痣。
和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一眼看到那颗痣。
和颂抬头，男人正笑眯眯的注视着他的眼睛。
“和颂，你好，我是顾成廉。”
和颂握住了这只手。
第三印象，和颂对顾成廉的第三印象，是刚刚在阳光里晒好的被子，是壁炉里噼里啪啦的烈火，是湿热空气里的海风席席。
他太复杂了，和颂离开时最后一眼，只瞥见了映在玻璃上，烟雾缭绕在指间的朦胧侧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