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惊寒》浓愁宿月

1、引子 早已料到，

　　一只鹞鹰穿过茫茫雪原，划过云边天际，飞上斑驳的城墙，最终穿过庭院，嘹亮又兴奋的叫了几声，停在了屋檐挂着的木头架子上，翅膀收拢带起的风摇响了风铃。
　　一个男人正背着手看着天际出神，他一袭青衫，眉目间是浓的化不开的凝重。听到声音，他才如梦初醒般的转身，看着黑衣的少年费力的取下鹞鹰爪下的信。鹞鹰很不安分，并不乖乖的任少年摆弄。少年的头上仿佛冒出了恼火的青烟，手上的力度不觉加重了几分。一人一鹰顿时闹的庭院里鸡飞狗跳的，化去了落叶般厚重的寂静。
　　男人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吹了声口哨，鹞鹰便扑棱着翅膀飞到了他的肩膀上。他一只手抚鹞鹰的背，一只手取下了信筒，面不改色的看完了整篇信，然后平静的看着不远处的少年。
　　少年用询问的眼神望着他。
　　“任务失败了，阿离。”男人浅浅的微笑着，并不意外有这样的结局。“那位可是巴不得有这样的结果，早早要我的命呢！”
　　少年的眼里流露出惊恐与悲哀，他走上前一把抓住了男人的手，急切的比划着，“我带您离开这儿，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男人轻轻推开了少年的手，“罢了，不管是被谁杀，都是死在故土，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阿离，你是个好孩子，趁乱离开这儿吧，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你无关，逃出去，活下来。”
　　“不！”少年胡乱比划着，还未说完，木质的大门便被一脚踹开，身着甲胄的卫兵鱼贯而入。为首一人长着络腮胡子，手持银枪，架在了男人脖子上，狞笑道：“语大人，本将军奉陛下的召令，捉拿勾结外敌的叛徒。来人，搜，一个都不能落下。”
　　卫兵们翻箱倒柜，语大人平静无波，阿离挡在了他的前面，狠狠的盯着不怀好意的卫队长。
　　“大人，搜到了这些。”一个卫兵手里举着一沓泛黄的信纸和一张折起来的地图。卫队长接过信，粗略看了一眼，似乎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阴森森的笑道：“子不语，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幸亏太史大人神机妙算，才没让你这乱臣贼子桃之夭夭。来人，拿下，带他去金銮殿。”
　　阿离瞪了一眼准备冲上去的卫兵，大抵是被这少年眼里的杀气所镇住，卫兵们停下了动作，蓄势待发的与他对峙。语大人好整以暇的整理了衣领，轻蔑的看了卫队长一眼，道：“齐队长，不劳你动手，在下还是自己会走的。”
　　卫队长气的脸色铁青，威胁道：“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招，整个京城都在禁军的包围之下。”
　　偌大的京城此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家家户户足不出户，街坊只有四处巡逻的禁军，铁制的靴子发出沉闷的脚步声。城墙上的士兵将弓箭擦的雪亮，黑云压城，是死亡逼近的预告。
　　晨钟哀鸣，鸦雀无声。
　　而金銮殿此时却热闹非凡，鸡飞狗跳。文官们畏畏缩缩，武官们杀气凛凛，指着他们的鼻子将这群畏手畏脚的主和派骂了个狗血零头。
　　陛下高坐明堂，仿佛置身鸡鸭同叫的菜市场，心烦意乱的揉着太阳穴。
　　直到语大人进来，殿内才恢复了平静。他一身青松，跪在了金銮殿前。周围汇聚了不怀好意和幸灾乐祸的目光，更多的是好奇，紧盯着那道清瘦的身影，如松竹一般在狂风暴雨中巍然不动。。
　　陛下的神情顿时一亮，温声道：“语卿，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回陛下，臣许久未上朝，只听外面的风言风语，南淮已经攻破了防线关卡，直奔京都而来，我国四面楚歌，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是么，语卿的消息只是这点吗？”陛下冷笑道，“朕可听闻，你用你饲养的鹞鹰，一日可行三千里，像千里眼一样四处收集情报，无孔不入。”
　　“陛下，臣惶恐，臣用鹞鹰，只是担心国之社稷，用以……”
　　“够了。”陛下粗暴的打断了他的话，“朕可还听闻，你用鹞鹰，与南淮统帅叶南城秘密联络，敌军势如破竹，是因为你早就泄露了情报吧！”
　　事到如今，语大人并没有想追究陷害他的人，只是觉得好笑，边疆防守的薄弱，朝堂官员的腐败，他了解的一清二楚。而此时国势危急，内部官员却还在勾心斗角，互相指责。
　　“陛下，臣自认为为国精忠，并未有叛国之举。”语大人恭恭敬敬的答道。
　　“哼，还在狡辩吗？。”陛下冷笑道，愤怒的甩着手里的一沓信纸，“证据确凿，你真是玷污了语家的一世清明。”
　　“陛下。”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出声了，他端坐在帝王身后，看不清容貌。
　　朝堂下的人顿时噤声，只有跪在一旁的少年神色一震，面露诧异的与那白影对视。
　　携着明亮的烛火，他似乎比身前的帝王更接近高坐明堂。
　　“不必再多费口舌了，定早做定夺吧。”他放下笔，淡漠的看着堂下俊如修竹的青年，“就用叛徒的血，去祭奠死去的英灵。”
　　陛下略一沉思，“事已至此，就按爱卿说的办吧！”
　　“诸位爱卿，南淮大军将至，朕将北上迁都，前路坎坷，诸位愿继续伴朕左右，为朕出生入死吗？”
　　朝堂底下哗啦啦跪了一大片人，皆高声呼喊：“愿追随陛下。”
　　语大人战栗不已，“陛下，是要放弃帝都了吗？”
　　陛下面朝远方，眸色深沉。
　　“陛下，万万不可。”语大人重重磕在大理石地砖上，“南面的百姓，皆沦为敌手。若是陛下能坚持抵抗，臣有预感，叶南城会退军的。”
　　“退军？”陛下语气不善道，“怕是爱卿和叶南城里应外合，只有爱卿你留着性命，将来封侯万里，好不风光。”
　　“陛下……”语大人的眼里流露出悲哀，突然瞥见藏在阴影处的那个男人露出的一抹轻蔑的笑，顿时怒道：“是你，是你……”语大人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用手指着他，字不成句。
　　“你是想造反不成！来人，将叛徒拉下去！”陛下火冒三丈。
　　卫兵架住了想要冲上去的语大人，语大人怒吼道：“是你诬陷了我！是你将这个国家置于水深火热之中！你为什么要毁了它！为什么！”
　　“将他拉出去，斩于玄武堂前，以立军威。”陛下头疼道。
　　卫兵正要动手，却被一股大力踹飞到了柱子上。少年虎视眈眈，不知从哪里拔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刀来，挡在了语大人的面前。
　　顿时，从门口冲进来一大群身着甲胄的卫兵，将少年和语大人围在中间。
　　少年冷静的出奇，越过无数人群，与堂上那清冷的男人对峙，眼里满是不解。“你说的不是这样。”他对着口型道。
　　男人偏过了头，不想看到少年清澈的目光。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少年冷笑道，不再看他，他递给语大人一把匕首。“大人，我会保护你至死。”他打着手势道。
　　他们俩背靠背站着，像是包围圈里的困兽。语大人头发凌乱，神情却异常的温柔，“罢了，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个极荒谬的错误，世间只是让一切都拨回正轨而已。”他轻轻的拍了拍少年瘦削的脊背，“阿离，你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活下去啊！”
　　什么，少年还没来得及体会这句话的分量，就感觉到背后的温热的身体消失了，白光乍现，唯有那句叮嘱的话久久不散，
　　“你要好好活下去啊！”
　　男人高坐明堂，淡漠的注视着殿内的狼狈，像冬日里飘渺的白雪，不沾染一丝污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