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双剑（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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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里幻瞑宫，梦璃步伐微微一顿，开始咳嗽起来，唇角血色点点溅落在地，身子支持不住地倒落下去。
“璃儿。”云天青知道她是因为结界被打破而受到了灵力反噬，又兼方才强行施术，定然伤得不轻。他上前一步将梦璃抱起，穿过暗紫色的门，向上回奚仲带着他去的内堂走去。
“云叔……”梦璃脸上微红，轻轻唤了他一声。
云天青轻轻一笑，道：“我又不是天河，你脸红什么？”
“……”梦璃一怔，虽说早就知道那人喜欢打趣，却仍是觉得脸色烧得更红。
“好了好了，”云天青笑道：“等见了他再脸红不迟。”
说话间已到了内堂，他将梦璃轻轻放在榻上，拿过她怀中的箜篌，在桌上放好，道：“总之这两日你要好好歇着，别再担心什么了。”
“云叔在，梦璃很安心。”她点头，微微一笑。
“嗯，”云天青转过身，从怀中拿出一团小小的毛球，递给她：“看这是什么。”
梦璃接过来，只见那是一只团成一团的小兽，似乎睡着了，感觉到周围的动静，它动了动，蹭了下梦璃的掌心，发出咕嘟一声。
“好可爱。”梦璃微微一笑，忽然间想起了槐米它们，思绪微微飘远了些。
“诶，又睡着了，”云天青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小毛团，“快醒来，贪睡的家伙……”
“唔……”守魂睁了睁眼，看到自己从未见过的景象，不由立即清醒过来，“咦，这是哪里？好强的灵气……”
“我要你帮的人就在这里。”云天青看着它，“你可得好好帮呐，要不然把你扔回去。”
守魂哼哼两声，扭过身子看向梦璃，不由微微一怔，“怎么……？”
“你找阿瞬吗，她跟她哥哥在一起。”云天青解释道。
“……谁找她，”守魂嘴硬，看着梦璃，道：“你是妖，而且灵力很强，不过，反噬了……”
“……？！”梦璃有些诧然，想不到它居然看了一眼便知道得如此清楚。
“放我下来。”守魂从她掌心挪到榻上，淡淡的紫色光华掠过，只见一个
紫衫的孩子坐在了榻上。
“……？”梦璃看着那唇红齿白却一脸坏表情的孩子，不由微微掩唇一笑。
守魂乌黑的眼睛瞪着她，“笑什么？”
云天青一挑眉，一把捏住守魂粉粉嫩嫩的脸颊，“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你快点给她治伤。”
“……我活得比你长！”守魂哼了一声。
云天青捏住他另一边脸颊，“总之你乖乖的就是了，谁让你长得像个孩子。”
“她的伤对于我来说一点都不难治，”守魂一挑眉，“不过，必须十日之内不动灵力。”
“璃儿，”云天青笑着看向梦璃，“听到了么？”
梦璃迟疑一下，点头。
“那便交给你了，”云天青松开守魂的脸颊，“小子。”
守魂深吸一口气，却是在那人笑眉笑眼的注视下，又泄了去。
从里幻瞑宫出来，便看见瞳寂急匆匆地从法阵中出来，身上道道伤口甚至还未来得及包扎。
云天青心中忽而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伸手拉住他，“怎么了？”
“奚仲大人他……”瞳寂的神色说不清是慌乱还是悲哀，“他出事了！我要去找少主！”言罢焦急地往里幻瞑宫中去了。
“……！”
终于还是来了么？
云天青顾不上多想，找了只貘兽问了奚仲住处，便赶了过去。
只是很普通的紫晶建筑，跟幻瞑界其他妖的居所几乎没有区别。
叩了门，只听里面传来低低的咳嗽声，随后，门打开，却是归澈开的。
“是你……？”归澈心中仍是有些芥蒂，皱了皱眉，却是没说什么。
云天青不在意，点头，“是我。”
“归澈……”只听里面传来奚仲微显衰弱的声音，“进来罢。”
归澈让开来，云天青走进去，只见那白发男子倚在榻上，面色极苍白，而地上有暗色的血迹。
“怎么回事？”云天青微微一惊，这伤势像是淤积已久而非是今日的刀伤造成。
奚仲正要回答，却听归澈的声音响道：“少主！”
抬眼，只见那紫衣少女走进来，眼中有微微的湿润。
“少主。”奚仲微微一笑，一如往常般淡然宁静，甚至带了淡淡的温柔。
梦璃听到他这样一句，泪不由得落了下来：“奚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抱歉，少主……”奚仲轻声道：“属下可能不能再帮你了……”
“……为什么？”梦璃咬了唇，支持不住地扶住床榻边沿。
云天青扶住她，让她坐在榻上，微微叹了口气。
纵然这般结局他早已料到，但真到这时候，就算有了准备，又岂能当真淡然漠视？
奚仲想说什么，却是扶住床沿又咳出血来，那血色夹着微微的暗紫，明显是旧伤所致。
“咳……”奚仲微微缓过来一些，抹去唇角血迹，仍是笑道：“其实……一点也不想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奚仲……”听到那样温柔略带惆怅的语气，梦璃微微睁大了眼，在她印象中，奚仲从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奚仲微微一笑，道：“这几年来外族觊觎，战乱不断，但是少主做得很好，奚仲很放心。”
梦璃看着他，眼中又落下泪来，“若是我做的好……奚仲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奚仲轻咳一声，淡淡道：“不过是轮回罢了……少主也该看得开才是。”
梦璃摇了摇头，咬了唇不说话。
奚仲轻轻一笑，道：“奚仲走后，守卫幻瞑的职责对于少主来说便更重了，”他镇定的眼眸中有淡淡的悲伤和温柔，“归澈现在虽然还欠成熟，但是加以磨练，必然也能如当年归邪一般。”
梦璃握住他冰冷的手，没有回答。
“奚仲大人……”归澈也忍不住红了眼睛，握着双拳，指骨微微泛了白。
奚轻颔首，“归澈要努力才是。”
“归澈定然不负所望！”黑发少年颤抖着大声说道。
“还有瞳寂，”奚仲看向那一直站在后面的身影，道：“虽然瞳幽去了……但是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是。”瞳寂低下头，泪无声地滑落脸颊。
奚仲忍着胸口郁结着似要冲出来的鲜血，支持着道：“这场仗……我已无法看到最后了……少主……对不起……无法继续保护你……”
“不要这样说！”梦璃摇着头阻止他，用力握着他的手。
“云天青……”奚仲看向那白衣人，道：“你一定要帮助少主……帮她守住这幻瞑界……”
“我会。”云天青深吸一口气，点头，看着他的双眼，用最平淡的话语，许下承诺。
奚仲看着他那双墨蓝色的眸子，便知道，他一定会。
心念一松，便又咳出些血来，他脸色便更加苍白，手也渐渐更加冷了下去。
“奚仲！”梦璃唤他，脸上带着不知所措的慌乱。
“少主……”奚仲勉强笑笑：“当年婵幽大人的安排……你不必放在心上……”
“……！”梦璃一惊，脸上又落下泪来，“奚仲……”
“若是有一日……”奚仲用力握着床沿，努力说出最后的话：“幻瞑能如以前一般安定下来……少主……便去找那个少年罢……”
“奚仲……”梦璃摇着头，只是唤着他的名字，似乎这样，那个人，便能够不离去。
白发男子笑了，慢慢闭上眼。
——“奚仲……希望你幸福。”
“奚仲！……奚仲……”梦璃唤着那个再不会回应的人，泪再次滑落脸庞，只觉得体内的灵力又不安的乱窜起来，喉头一甜，鲜艳的血色溅落在地。
“璃儿！”云天青抱住她倒下来的身子，却见她已是晕了过去。
同时，他感到空间中一种强大的灵力波动，那闭目离去的白发男子化作一抹淡紫色的光华飞散，不见了踪影。
“归澈，”云天青唤那个黑发少年，“照顾好璃儿。”
黑发少年似乎怔了一下，随即点头。
云天青小心地将梦璃放在榻上，随即向门外追去，对着明明空无一人的地方叫道：“厉沉海！”
片刻，淡淡的光华泛起，光镜之门蓦然出现。一个黑衣人静静立在光镜前，面容秀朗安恬，手中握着索魂链。
“何事？”他淡淡开口，眉毛微微扬起。
“……”云天青看着他手中的索魂链，一时没有说话。
厉沉海微微叹了口气，道：“死生有命，不可更改。”
“我跟你去鬼界。”云天青不再迟疑，走上前去。
“你还真把鬼界当作来去自如的地方了？”厉沉海说了一句，却没有拒绝，径自入了光镜。
“……是啊，我在鬼界那么久，都把它当我家了。”云天青应着，跟他走入光镜之中。
“……”厉沉海不说话，只是由着他。
不多时，两人踏出光镜，便已来到转轮镜台前。
因为云天青身上是死魂，倒也并不会被鬼界的其他人发现，厉沉海道：“你要见他，便去奈何桥罢。被索魂链锁着的魂魄一到鬼界都会到奈何桥边。”
“多谢。”云天青道。
“不必，”厉沉海淡淡道：“风瞬如今可好？”
“好。”云天青点头，却不知为何忽然觉得那小丫头不在身边有些不习惯了。虽说平时要帮她收拾烂摊子，要解释她莫名奇妙的问题有些头疼，但她不在时竟是令他有些无措。
只是习惯了吧。
云天青抛开那些想法，向厉沉海告辞，便轻车熟路地向奈何桥去了。
奈何桥上，果然见了那个白发男子默然立着，端着那碗孟婆汤，犹自怔仲。
云天青一上桥，便听一旁白发如雪正熬着汤的孟婆先说了句，“怎么又是你？”
“婆婆别来无恙。”云天青一笑，一如他当年初次上桥。
孟婆轻叹一声，也不再说话。
奚仲看着他走过来，只是沉默。
“奚仲，”云天青斟酌了下言辞，轻声问，“你可是……不愿去轮回？”
奚仲一讶，没有说话。他以为没有人能看出来，却不知，眼前这个白衣人是如何知道的。
“唉……我是过来人，你瞒不过我的。”云天青看出他想着什么一般，轻轻一笑，“不信你可以问婆婆。”
奚仲叹了口气，道：“我只是，想要等到这战事结束，确定幻瞑与少主无恙。”
“去轮回吧，”云天青淡淡一笑，“前世的都已经过去，你就算等在这里，也改变不了什么。”
奚仲皱着眉，没有说话。
云天青见他不应，又道：“我看过生死簿，现在上面没有璃儿的名字。”
奚仲蓦地看他：“你看过生死簿？”
云天青点点头，道：“相信我，幻瞑不会有事的。”
奚仲微微颔首，看着手中的汤，仍是忍不住皱眉。
“其实不难喝的，婆婆煮了这么多年的汤，早就有经验了。”云天青一笑，道：“奚仲，下一世，还有人在等你去做其他的事。”
奚仲一怔，随即不再迟疑，仰头饮尽了碗中的汤，道：“告辞。”
云天青点头，看着他转身而去，身形消失在轮回井，方才往桥下走去。却不料身后孟婆忽然说了一句，“你若是看得这么透，那么多年为什么不愿轮回？”
云天青没有回身，只是笑着道：“那时想着向师兄道歉，如今，怕是已经没有轮回的机会了罢。”
“后悔么？”
“不，我从不后悔。”
他一笑，仍是初时的模样。
紫晶石打造的屋中，深碧色眼眸的女子支着下颌，静静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灵儿，这场仗结束后，你有何打算？”坐在一旁的灭迹淡淡开口问道。
“打算？”御灵抬眼看他，神色间带着丝倦淡的慵懒，“我也不知道，大约不会再回去了，到人间去看看罢。”
“哦？”灭迹微微挑眉，“想去人间？”
“嗯，”御灵点点头，深碧的眼瞳中掠过一抹笑意，“听说人间不像妖界这般单调，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
灭迹看着她的模样，微微一笑，“这时倒又有些小孩心性了。”
“我早就想去了，”御灵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一笑，瞳中带着些微勾魂摄魄的色泽，“小时候就听过好些故事，这么多年就羁绊着那一件事，不知不觉几百年便过去了，不是小孩子了。但是一旦真正放下了，这念头便又冒了出来。”
灭迹指尖在桌上轻点着，沉默了片刻。
“抱歉啊灭迹，”御灵看着他，唇角微微一撇，“这次又把你拖下水了。每次我闯祸都是你收的烂摊子。”
灭迹盯着她的模样瞧了片刻，笑道：“早就习惯了。”
“对我真好，”御灵托着脸颊，“是因为我像你的妹妹吗？”
“灵儿……”灭迹一怔，“你知道？”
御灵点头，“我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你总不会无缘无故从小到大都对我这么好，后来就知道你有一个在人间失散了的妹妹，我长得像她吧。”
灭迹叹了口气，唤着她的名字，“灵儿……”
“嗯……”御灵换了个姿势，将下巴架在叠放在桌上的双臂上，半睁着眼睛应着他。
“你生气了？”灭迹轻声地问。
歪了歪头，御灵深碧色的眼里是浓浓的慵懒之意，犹如猫儿的眸子，她轻笑：“我生什么气？有个哥哥对我好难道是坏事吗？”
难道不气我把你当作她的替代品么？
灭迹眉端微微一扬，道：“你知道你跟她哪里长得最不像吗？”
“哪里？”御灵好奇道。
“眼睛。”灭迹笑得淡淡温柔。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里吗？
也是眼睛。
其实不知不觉，最初的东西早就被其他的情感取代了。
“灵儿，”灭迹笑着道，“我陪你去人间吧。”
御灵眸子一亮，“好啊，我帮你找你妹妹，你继续帮我收拾烂摊子。”
“嗯。”灭迹应着，唇角微微扬起，“我们现在，就等着这场战争的结局罢。”
之后，我便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天涯海角。
就算是以一个大哥的身份。
铸剑炉的火光映得剑冢略显幽暗，灼人的高热在空气中张牙舞爪，炉中两柄长剑已然渐渐相融，火红与深蓝相互交缠，像是本就应当在一起般严丝合缝。
紫英额上渗着细细的汗珠，泛白的唇抿成坚毅的一线，目光丝毫不离铸剑炉。
剑炉中缓缓相融的双剑一直没有异状，锁灵珠也在同时进行的注灵中融入，若是三者完全合一，便是成功了。
但是不到最后一刻，还是难以料定结果。
紫英没有半点放松的意思，长眉一直微微蹙着。
忽而，剑炉中一道红光泛起，顿时火焰大盛，灼热的阳炎失控地肆虐，整个铸剑炉晃动起来！
“……！”紫英一惊，右手却是丝毫没有放松地握着剑柄，左手按了符咒，尽力控制住铸剑炉的晃动。
剑炉中窜出的阳炎灼着右手，皮肤红肿疼痛，掌心起了一串燎泡，然而紫英仍然没有放手。汗珠从额上滑落，瞬间又在空间的高热中蒸发不见。
阳炎却没有要熄灭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仿佛随时要将人吞噬！
“师叔……！”
一道阳炎顺着剑柄窜上来，半片衣袂霎时化为灰烬，手臂上灼得通红，转眼起了一片燎泡。
紫英紧抿着唇，右手仍没有放开，只是将疼痛都化成力气控制着炉中的剑。
阳炎又一次窜出，几乎要灼到他的脸上。
“紫英！”
一阵寒意拂来，将阳炎散了开去。
紫英转过脸，看到云天青从枯雪剑上落下来，便微微点头，又将目光转回剑炉上。
云天青看了看他的手臂，施了雨润之术。淡蓝色的光拂过，紫英只觉那疼痛感慢慢消了下去。
“我来。”云天青开口示意，从他手中拿过灼热的剑柄。
“前辈……”紫英想要阻止，却见云天青摇了摇头，笑着道：“放心，虽然我经常去思返谷，但铸剑之术还是学了些。”
“紫英并非此意……”他刚要解释，却见云天青从怀中拿出几样事物，投入了铸剑炉中，阳炎顿时一盛，随即消散，剑炉中寒气凛凛，片刻，寒气与阳炎渐渐相互消磨相容，铸剑炉慢慢恢复了正常。
云天青微微松了口气。
紫英怔了怔：“那是……”
“三寒器，”云天青笑着答：“我只是试试看。因为望舒与羲和都是属性极烈的剑，铸剑时却刚好相融，但是加上锁灵珠中师兄的阳炎之力，可能会激起羲和的反应，所以我想试试用三寒器加以压制。”
紫英思索片刻，微微点头。
云天青笑着道：“想来那时在琼华，冬天的时候承天剑台铸剑炉正好用来温酒，又暖和，只要找个铸剑的借口就能待上好几天。比在弟子房挨冻好多了，师兄他不怕冷，我可是怕的。”
……前辈，这就是你精通铸剑术的原因吗？
紫英叹了口气——果然不愧是……天青师叔……
“对了后来你宗炼师公发现我在剑台喝酒，差点要把我关进思返谷十天不让出来，”云天青唇角微勾，墨蓝色的眼里泛着微微温和的笑意：“不过那次我铸得一柄好剑，他很喜欢，我就把那柄剑送给他了，所以只在思返谷呆了一天。”
“……”
紫英忽然觉得，在云天青这样的人面前，简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微微一顿，却是不由得也微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双剑（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