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四]天青》琅琊为刃

39、 守魂.真相.万劫（二）

　　下落的时间稍微有点久，风瞬抬眼看看身边的人，“那个……下面会不会很硬？”
　　“……”云天青唇角泛起一点笑意，“现在才想这个问题，似乎晚了点。”
　　风瞬哼了一声，撇着嘴不说话。
　　“不怕吗？”云天青微微讶然地看了她一眼。
　　风瞬摇头，“反正你跟我一起。”
　　云天青一怔，墨蓝色的眼眸里慢慢透出温柔来，却是笑着道：“那你可要小心。”
　　“嗯？”风瞬不解，乌黑的眼看向他。
　　云天青按了剑诀，枯雪剑自身后飞出，横在他脚下，他握住她的手，引她踏上长剑，唇角一勾，手指微动，长剑蓦然泛出淡蓝的微光，加快了速度直直向下坠去。
　　“……！”风瞬只觉脚踩在剑上分毫也挪不开，凛凛冷风吹得衣袂飞扬如火。
　　风？模模糊糊地想到，原来洞里竟是没有海水的。
　　忽而眼前一片明亮，长剑戛然而止，眼前那人笑容明净带着微微的戏谑，“如何？好玩吗？”
　　风瞬晕了一阵，道：“好玩。”
　　“……”这个小丫头。
　　云天青不由摇了摇头，从剑上跳下去，开始四下打量。风瞬便也跳下长剑，只见他们身处一块巨大的岩石之上，那石头的大小足可比琼华剑舞坪，而且其自身泛着柔和的光，照亮了四周。然而，巨大的石头之外，却是一望无垠的黑暗，极远的地方还有些看来犹如萤火的微光散落。
　　“这是那里？”风瞬望着远处的淡淡萤火，“很漂亮呢。”
　　“这大约并不是东海之底，”云天青收回枯雪剑，道：“那个法阵应是接通异界之用。”
　　这时，上空的洞穴之中一个泛着暖黄色光华的灰影亦落了下来，正是名刹，他见两人无事，微微松了口气。
　　“瞬大人……无事便好，”名刹忍住想要出口的叹气，“下次不可如此任性。”
　　风瞬应了一声，然带笑的眉眼无不显示着她一点都没有听进去。
　　“……”名刹便也不再说什么。
　　这时，不远处发出一阵细微的声音，三人抬眼看去，只见一团小小的淡紫色毛球蹒跚地爬过来，近了却似有些惴惴，便停了下来。
　　“诶？好可爱。”风瞬跑过去，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它。
　　“咕。”小毛团发出轻微的一声，稍稍退了一步。
　　风瞬见它反抗薄弱，便直接坐下来，将它抱进怀里，“这是什么，会咕咕叫的。”
　　“什么咕咕叫？”小毛团中一双翡翠般的眼睛抬了起来，“你戳到我肚子了。”
　　“……”风瞬怔怔。
　　“……”云天青忍了笑，道，“你是饿了么？”
　　小毛团似乎点了点头，翡翠样的眼睛转向他。
　　“嗯？你真的会说话？”风瞬不太相信地看着它。
　　“当然，哼。”小毛团不屑地露了露爪子，用听起来有些软糯的声音道。
　　“诶，你还有爪子啊。”风瞬高兴地握住那小小的爪儿，满脸笑意。
　　“……”小毛团不满地想把爪子扯回来，却是无能为力，便将怨怼的眼神投向云天青。
　　云天青忽然想起炸毛的小猫，不由笑了出来。
　　小毛团一副无奈的样子，哼哼地道：“你们来这万劫之渊做什么？”
　　“万劫之渊？”这可不是个好名字，云天青眉头微微一蹙，“究竟是什么地方？”
　　“是虚空之境中的一个。”小毛团仿佛很正色地说道，“只不过这里曾经被破坏过，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虚空之境？
　　……好耳熟。云天青思索片刻，便想起那时厉沉海曾警告他们穿过光镜的时候不能思绪不清，否则可能落入虚空之境或是异时空。但是虚空之境究竟是什么东西他并没有说，想不到自己会真的遇到。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小毛团露出似乎是不大高兴的样子。
　　“很久……那是多久？”风瞬问道。
　　“哼，笨死了，”小毛团不满地眯着眼，“虚空之境的时间根本不能用人类的时间来衡量，这里的时间流淌速度时快时慢，这里的一天可能是人界的十天，也可能只是一个小时，所以才被称作虚空。”
　　“你才笨。”风瞬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它的脑袋，问道，“那这里为什么又叫做万劫之渊？”
　　小毛团伸出另一只爪子想要挥开那手指，却是徒劳，终于放弃，“不是所有虚空之境都像这样的，这里本来很漂亮，但是后来被破坏了，本是大地的岩石裂成一块一块的，你们现在站的地方是最大的一块，远处那些光点也是岩石的碎片。而且碎块散开后周围就是无边的黑暗沉寂，如果掉下去……那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了，可能是别的虚空之境，也可能是异时空或是六界的任意一个，总之，这里就成了万劫之渊。”
　　“哦，”风瞬应了一声，有点似懂非懂，道：“这里就你一个……毛球吗？”
　　“毛球？！”显然是怒了，一根根柔软的毛有立起来的趋势。
　　“不是吗？”风瞬很无辜地问。
　　“当然不是！”声音连带着有些尖利起来。
　　见风瞬又要说什么，云天青连忙抢在前面道：“那……你叫什么？”
　　“干嘛告诉你？”干脆地撇过脑袋，拒绝。
　　“……”云天青没奈何地笑笑：“那你知道守魂石在哪里吗？”
　　“……！”瞪大眼睛，瞪了他半天。
　　云天青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小毛团用爪子挠了挠脑袋，“我明明没告诉你啊。”
　　“……”看到那颇似天河的动作，云天青忍不住一笑，然反应过来那句话的意思，却是一惊：“你是守魂石？”
　　“我是叫守魂，但不是石头。”小毛团不满地龇了龇牙。
　　“好难听的名字，还不如叫毛球。”风瞬带点迷糊地说道。
　　此言一出，四下悄无声息。
　　“咦，你不反对了？”风瞬看着毛团，笑道。
　　“……你！”充满气势的话语，乌黑的眼睛瞪着风瞬，然而在见到那样清澈无暇的眸时，语声霎时小了下去，片刻，装作大度的口气道：“好吧，我不生气……哼，不生气，看在你是我这么多年来见到的第一个内心清净的人类的份上……等等！你居然……！”
　　风瞬支着下颌：“怎么？”
　　不待守魂回答，望舒剑忽然泛起亮蓝色的光，云天青只觉一阵寒气直透血脉，胸口一阵剧痛，他拄剑单膝跪地，手按着胸口，闭上了眼。
　　“云大哥？！”风瞬扶住他，只觉他身上竟是透骨的冰凉，只是触碰便觉得刺痛肌肤。
　　“羲和……结界……”云天青皱眉，微微摇头，却是再说不出什么。
　　守魂挪到他身边，又是一惊，“你居然……死魂？！”
　　云天青睁开一线眼眸，苍白着脸却是笑了笑，“……发现了？”
　　“再这样下去会魂飞魄散，”守魂小小的黑眼睛看着他，“更何况你的魂魄本就是强行凝聚，未入轮回，没有生气。”
　　“不会那么快，”云天青淡淡一笑，望舒的寒气却更加剧烈地缠绕住他，他不由闭上眼，“……唔……师兄……”
　　羲和剑有异动，必然是结界出了问题。
　　“这样会很痛苦吧？不如——我帮你解脱。”
　　淡淡的话语犹如一片羽毛轻轻落地，一柄灵力凝聚成的长枪横在身前，抬眼望去，那灰衣人平静恬然的面容带着无以言说的冷漠。
　　“名刹！？”
　　风瞬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
　　回应她的是呼啸而来的长枪！
　　这时，一抹淡蓝色的剑光掠过，挡住了那一枪。
　　云天青站起来，面色犹自显得苍白，身形却是笔直如刀剑。
　　“哦？”名刹嘴角微挑，翻转手腕，“你竟还有力气站起来，难道早就猜到？”
　　“不错。”云天青淡淡答道。
　　风瞬却是怔怔地看着名刹，那人一向平静淡然的面容，此刻看来，却是如此邪气带着放肆的狂意。
　　“什么时候发现的？”名刹冷冷地问。
　　“从鬼界出来，”云天青淡淡地道：“除了你和师兄，没有人知道我和阿瞬去了鬼界，但师兄绝不会将我们的行踪告诉天岚界的人。”
　　“那未必不是天岚界自己查出来的。”名刹一挑眉，不以为然。
　　“不错，但还有一点，”云天青墨蓝色的眸中泛着清冽微冷的光，“阿瞬曾说过，她的灵力不高，这件事风鸿影知道，但是被派来杀我们的那七人中，有个人却说让阿瞬用她真正的力量，还说他们的主人不敢掉以轻心，很显然，他们口中的主人便不可能是风鸿影。”
　　名刹冷哼了一声，“御灵真是多嘴。”
　　云天青轻笑，道：“看来你当时也在场。”
　　“若不是那鬼差，那日便是你们的死期。”名刹横了长枪，漠然道，“光凭这两点，恐怕也不能确定是我罢。”
　　云天青点头，“不过是怀疑而已。”
　　“纵然你今日印证了这怀疑，却已没有机会再说出去。”名刹冷笑一声。
　　“……名刹……”风瞬呆呆看着他，轻声念着他的名字。
　　名刹垂目看了她一眼，语气微带嘲讽地道：“瞬大人？”
　　风瞬一震，喃喃道：“……为什么？名刹……”
　　“为什么？”名刹冷哼一声，“我恐怕没有必要回答将死之人的问题。”言罢，长枪一拧，直向她刺去！
　　云天青拿起枯雪剑，一咬牙，用力将长枪挡了开去。
　　“铮！”
　　兵刃相碰，两人各自退开，云天青拄剑站稳，看着若无其事飘然落地的名刹，淡淡道：“你一直在隐藏实力。”
　　“你是说跟海牙打斗时么？”名刹一笑，“的确如此，为了让你相信，还不得不真的被那东西伤了，不过你现在知道未免太晚了。”
　　“你确定？”云天青垂目看着冰蓝色的剑尖，额发落在面前，掩住了他眼中神色。
　　“平时的话，也许未必。”名刹冷冷看着他苍白的脸色，道：“作为一个人类，你能有这样的修为，实在让我很惊讶，不过现在，呵，你能坚持站着只怕都不容易，不是么？”
　　云天青没有回答，只是唇角微抿，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名刹也不再说什么，双手一分，长枪化作双剑，微微一顿，随即向他刺去！
　　两人身形再度交错，冰蓝色的剑光与淡淡暖黄紧紧相绞，仿佛是相互咬噬，连绵不断的铮鸣声在寂静到极致的虚空之境无限地蔓延。
　　忽然望舒剑再度发出一阵冰冷锐利的光芒，悬在半空嗡嗡作响。
　　“砰！”
　　纷扬的雪尘与烈焰在空中一撞，云天青退后几步，终于撑不住跪坐在地，嘴唇苍白失色。
　　名刹静静提着双剑看着他，手中的火焰慢慢熄灭，“你还能站起来么？”
　　“云大哥……”风瞬着急地上前扶住他，只觉自己双手触碰到的万年未化的冰雪，那寒气直透血脉。
　　云天青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头。
　　名刹眉头微挑，合剑为枪，猛然向他刺去！
　　望舒再度发出震鸣之声，蓝光大盛，云天青顾不了许多，青灰色的鬼气缠绕全身，并指一点，望舒直直向名刹飞去！
　　名刹一惊，身形飞退，出枪格挡。
　　云天青不断运转着鬼气，隔空控制着望舒剑，一招招凌厉无匹。
　　名刹在剑影中左右格挡，忽然大声道：“云天青！鬼气耗尽的后果是什么，不用我提醒你罢！”
　　云天青虽是脸色苍白，却无可无不可地一笑，满是不在意的表情，“我没叫你提醒我啊。”随即手按剑诀，望舒剑霎时一分作十，十分作百，全部向名刹刺去！
　　名刹一惊，手中火光泛起，迅速形成一个光球，将自己包裹起来！
　　剑气湮没在烈火之中，然望舒本体却是长驱直入！
　　火球瞬间破开，望舒飞回云天青面前，悬在半空，剑尖一点鲜血缓缓滴落。
　　“很好。”名刹面无表情地抹去唇角的血迹，浅灰色的衣衫上，氤氲开一抹血色。他没有在意，长枪一掠，手中火光肆虐，飞快地集成一团，在扬手间便向云天青打去！
　　云天青抿了唇，强自忽略身体深处透出的冰冷无力，望舒再度飞出，带起一个海蓝色的光弧，寒意凛冽。
　　两团光瞬间便撞在了一起，死死相抵。
　　名刹手中不断涌出火光，与散发着连绵寒气的望舒相抗。
　　“不要再催动鬼气！”
　　一个略显软糯的声音响道，却是守魂。
　　云天青不语，只是淡淡勾起唇角，清冽的一丝笑意。
　　守魂瞪大漆黑的眼睛，看向风瞬。风瞬咬咬唇，伸手抱起它，只听它在耳边低声问：“你是要他现在魂飞魄散还是……”
　　风瞬毫不犹豫摇摇头，轻声道：“毛球你帮他，无论什么后果，我担着。”
　　守魂无暇计较那个称呼，只是瞪了她一眼，随即转向云天青的方向，漆黑的眼眸忽然泛起汹涌的紫色光泽，一圈淡紫色包裹了那白衣人。
　　空中相撞的光团在瞬间爆裂散开，强烈的气流四散开来，风瞬抱住那个已然完全动不了的人，只觉隐约间似听到什么东西细细的碎裂声，却也无暇顾及。
　　待得气流平复，望舒剑失去光泽，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风瞬缓缓放开怀中的人，只见他眉头锁着，却是已然晕了过去。她看了眼守魂，那毛团却哼了一声道：“晕过去正好，放心，我已经护住他的魂魄，不会有事。”
　　风瞬点点头，指尖轻触那人的面容，却仍是感到刺骨的冰冷，于是将手掌贴着他的脸，想要给一点温暖。
　　“瞬大人真是帮了在下一个大忙。”名刹握着长枪，无不嘲讽地道。
　　“……！”风瞬抬眼看他，慢慢摇头，“我不会让你伤他的。”
　　名刹漠然道：“自身难保却还妄图保护他，岂不可笑。”
　　风瞬不答，只是道：“我不会死，更不会让他死。”语意中尽是决绝。
　　名刹轻蔑地一笑，不说话。
　　风瞬静静地抬眼看他，眸子乌黑如墨，澄澈幽深，“名刹，我从未认识过你。”
　　“瞬大人今日这样子也让在下十分惊讶。”名刹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语声恍若当时淡淡清和。
　　“是哥哥让你来杀我的？”风瞬摇摇头，问道。
　　名刹看她，冷冷一笑，道：“不妨，我便让你知道一切，反正，你已没有机会说出去。”
　　风瞬不说话，等着他。
　　“不是。”名刹淡淡道，“风鸿影怎么会杀你？”
　　“不是？！”风瞬黯淡的眸子蓦然一亮，“那为什么……”
　　“要杀你的人，一直是我。”名刹淡淡地道，仿佛是说着无关于己的话，看着她震惊的表情，却是从容不迫，“要进攻幻瞑界，必须杀你。你或许不知道，寂崖大人的占卜结果，是一个‘凶’字。”
　　“……！”风瞬怔怔地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族长病危，早已有些神志不清。陆离死了，大权自然落在风鸿影手中，寂崖的占卜从未出错，他自然亦不敢随便挑战寂崖的权威，更何况，族中长老若知道了必然不会同意，再加上你的竭力反对，风鸿影便想放弃这个机会。”
　　“……！”风瞬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得咬住了下唇。
　　“他还真是疼爱你这个没用的妹妹，”名刹打量着她的神色，轻哼一声，道：“不过，我可不想让他放弃。紫晶石，他不想要，我还想要！所以，我告诉他，你被幻瞑界的人杀了。”
　　“怎么可能？！”风瞬一惊，只觉一阵窒息。
　　“他本也不信，只是，你想想你有多久没回天岚界了？”名刹微微一笑，仿佛是哄一个孩子般柔声问。
　　“……！”风瞬蓦然明白了一切，“你不让我回天岚，不是因为族人要杀我，而是……！”
　　“终于明白了，看来也不算太笨。”名刹点点头，温和地一笑，手中却握紧了长枪，“你哥哥以为你真的被杀了，所以不顾一切地想要复仇，更何况，你是族中女祭，你被幻瞑界所杀，天岚的脸要往哪儿搁？所以，天岚界毫无疑问地要对幻瞑开战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风瞬咬着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要让天岚界变得更强大！我原以为你哥哥懂，其实，哼，他也不懂！只有力量可以主宰一切，有了力量，人类的那些道士、剑仙还能对付得了我们吗？”灰衣人眼中泛起近乎疯狂的光，长枪直指风瞬，“所以，你必须死。”
　　“……你一直在利用我，利用哥哥！”风瞬抬起眼，目光忽然清冽微凉，“那么无炔也是你的手下？”
　　“的确，只可惜你哥哥还一直把他当作心腹之人，”名刹淡淡一笑，眸光冷漠，“必要时候，他的命也要送在无缺手里。”他看向风瞬，“放心，今天我便先杀了你和云天青，但你也不会等太久的。”
　　“……”风瞬沉默一阵，道：“那么名刹你是否真的喜欢过陆离姐？”
　　名刹微微皱眉，顿了一顿，冷冷道：“没有。”顿了顿，仿佛要确定般道，“这些只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罢了！”
　　风瞬默默低了头，不再说什么。
　　“瞬大人不必再拖延时间！”名刹淡淡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长枪翻转，犹如巨龙腾空，直刺过去！
　　风瞬掌中淡青色的光华闪烁，拿过枯雪剑，拂袖间两人兵刃相撞，一声铮鸣！强劲的冲力令她唇角顿时渗出血色来，名刹眼神漠然，枪尖下压，直逼到她的颈项。
　　一缕刺痛割裂了肌肤，风瞬用力咬着唇，只是一招而已，难道她连他一招都接不住么？眼前忽然一片模糊，她乌黑的眼睛变得缠绕着雾气般迷茫，片刻，她抬眼，眸中是令人陌生的光：“名刹，我不会输。”语气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名刹也不由得一怔，只见那青衣少女乌黑的眸中泛起了隐隐的红光，清冷凌厉。
　　“……！”他手中火光泛起，飞快地向她打去！
　　风瞬双眸由乌黑变作浓郁的酒红，枯雪剑忽然发出剧烈的嗡鸣，被红光包裹，直将长枪震开！她乌黑的长发散开，在风中飞舞，剧烈的气流自全身飞散，凝成一道暗红光柱，直透过他们落下的长长洞穴，冲出虚空之境！
　　名刹只觉五脏六腑被那强烈气流撞得脱了位，竟几乎站立不稳。
　　风瞬握紧了枯雪，用力一挥！
　　名刹提枪一档，竟是控制不住，直被震了开去！
　　酒红夹杂着一抹冰蓝化作光弧自上而下地劈落，脚下巨大的岩石被生生劈开，直直向无底的深渊坠去！
　　风瞬无意识地在无限地下落中闭上眼，晕了过去。

　　泛着暗蓝紫的深色剑芒犹如闪电般劈落在结界上，四下一片震动，透明的结界壁闪过微弱的白光，却只是隐隐出现一道裂痕。
　　“紫英哥哥，”一团微光自魔剑中分出，上下浮动，少女甜润的声音响起来，“不行，这样是劈不开结界的。”
　　“小葵。”紫英垂目看着那微弱的光亮，微微抿唇。
　　“紫英哥哥是修仙之人，没有办法激发魔剑中的魔气。”微弱的光稍稍浮起，停在他眼前。
　　这时，一个泛着淡金色的咒印缓缓出现在漩涡之中，结界的正顶上，紫英抬起头，微微皱眉，直觉那咒印中带着一股煞气。
　　火红的光同时照亮整个结界——羲和阳炎！
　　紫英转身，只见羲和剑上火光灼人，闭目静坐的玄霄眸中若有流火，烈烈仿佛要焚尽一切！
　　“师叔？！”
　　玄霄缓缓抬眼看他，却是面无表情，“何事？”
　　淡金色的咒印微微一亮，竟有些刺目。玄霄只觉灵魂深处仿佛有什么一下子撕裂开来，剧痛几乎湮没神志，然他却不愿在紫英面前表现出分毫，只是控制不住羲和上汹涌的阳炎炽烈灼人。
　　紫英顿了顿，道，“还请师叔稍微控制一下羲和，否则望舒……”
　　“……”玄霄闭目，想到那人苍白脸色，无所谓的笑颜，终是皱眉，冷哼了一声，暗自运起凝冰诀。
　　羲和上的阳炎渐渐熄灭，忽而，却又燃起，连带着剑身一阵嗡鸣，火红色的光照彻昏暗的漩涡！
　　“找死！”玄霄低叱一声，“居然催动望舒！”
　　“……！”紫英望着那悬在空中不断铮鸣的羲和及上面的烈烈阳炎，不由无声地握了拳。
　　“慕容紫英！”玄霄冷冷道，“你去看看他究竟在干什么！”
　　“……是。”紫英颔首，拿出翳影枝，正要出漩涡，却见羲和上的阳炎倏忽间消失，恢复了寻常的色泽。
　　“……”玄霄皱眉，不知怎么只觉心中的不安没有减弱，反而愈加沉重，抬手将羲和唤回手中，默念着凝冰诀。
　　云天青，你简直是从来不能让人省心，以前在琼华如此，现在还是如此！
　　“紫英哥哥！”小葵的声音再度响起，“附近有魔息！”
　　“何处？”紫英微微蹙眉，问道。
　　“在漩涡外，”微光再度从魔剑中游移出来，“而且与上次的相同，只是，这次似乎更加强烈了一些，如果能借用这样的魔息，就可以劈开结界。”
　　紫英心中疑惑，那股魔息究竟属于谁，为什么会一直在他们身边？
　　思索一阵，仍然想不出所以然来，便道：“如何才能借用魔息？”
　　小葵还未回答，只见旋涡外昏暗的海水中一道红色的光柱自地底直冲上来，映得四下妖冶犹如盛开一片彼岸之花。
　　魔剑发出一阵阵嗡鸣，蓝紫色的光泛过剑身。
　　“紫英哥哥，现在！”
　　紫英会意，祭出长剑，向结界劈去！
　　蓝紫色的暗光与外面的红色光柱一瞬交融，只听一阵裂响，结界边沿泛着淡淡白芒片片碎去，破开一个大口子。
　　红色的光柱很快消失，魔剑也沉寂下来，漩涡中那淡金色的符咒却也在一瞬间发出剧烈的光，直刺入玄霄体内！
　　“……！”撕裂的痛楚蔓延至四肢百骸，玄霄无法动弹，张口却是淋漓的鲜血，点点渲染上衣襟。
　　“师叔！”紫英大惊，急步上前，“出了什么事？！”
　　“……”玄霄没有回答。
　　只见那裂口处，结界化作一片片泛着白光的碎片渐渐碎去，淡金色的符咒发出的光却越发强烈！
　　“……师叔？！”紫英见他不答，却是越发焦急，此时又不见云天青回来，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闭嘴！唔……”玄霄冷冷喝了一声，却又溅下点点鲜血。
　　“师叔，我助你调息。”紫英说话间已然冷静下来，正要盘膝坐下，却听玄霄冷哼一声，道：“不必白费力气，我并非走火入魔。”
　　“师叔……”紫英正待再说些什么，玄霄看着漩涡之外，突然开口道：“拦住他！”
　　紫英回头，只见一抹淡淡的灰影自泛着白光的法阵中跃出，随即极快地遁去！
　　“紫英哥哥！”魔剑发出一阵嗡鸣，小葵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的不安唤着他。那语声刚落，一道红光闪过，一个人影瞬间出现在了结界的裂口处！墨色的衣衫，乌黑的发泛着微微的红，线条利落的脸容上是稍显冷淡的表情，然那眼眸的轮廓却是带了点清秀的漂亮。
　　紫英本要去追毫无征兆便离去的名刹，此时却被那人拦住了去路，听小葵的语气，这个人似乎颇为危险，当下不由皱眉。
　　玄霄却是先开口，冷冷道：“阁下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墨衫男子略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正在逐步毁灭的结界上的淡金色咒印，“即将灰飞烟灭的人还能如你一般的倒不多见。”
　　玄霄怔了一怔，随即冷哼道：“与你何干？没事就从我眼前消失！”
　　“灰飞烟灭？！”紫英却是一惊，“何意？”
　　“凡人，果然看不懂仙界的咒印。”墨衫男子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轻蔑，没有任何感情。
　　玄霄正要发作，却被紫英一把按在肩头，只听紫英静静道：“还请指教。”语气不卑不亢。
　　墨衫男子倒是没有拒绝，一指那淡金色咒印，道：“无相缚魂咒，将人的一魂一魄与结界相绑缚，无形无相，若不是结界被破坏便不会显现，但若是结界毁，那么那一魂一魄便也就毁了，魂魄不齐，不入轮回，自然只有灰飞烟灭的结果。”
　　“……！”紫英看着已碎去一半并且仍在渐渐毁散的结界，面色苍白，有些迟疑地看向玄霄，却见那人眼中只有嘲讽讥诮。
　　“你是何人，仙界居然会对你用这种咒印？”墨衫男子问道。
　　“玄霄。”冷漠讥诮的语气，眸中宛若有流火，直勾勒出那人一身逆天的傲骨。
　　“……玄霄？”墨衫男子轻念了一遍，不由淡淡一笑，“‘苍天弃我，吾宁成魔’？”微带着红色的眸子稍稍一眯，道：“当初魔尊大人因为这句话可是恼了，说什么‘魔哪点比仙差了，仙界那帮人哪个打的过本座？’”
　　“魔尊？”紫英霎时看向他，“你是魔？”
　　玄霄也微微挑起眉，凤目微张，扫了那人一眼。那人的气息，收敛得完全感觉不到。
　　深不可测。
　　他没有多说什么——他玄霄不需要别人的怜悯，亦不会开口求人，此生纵是这般结局又如何，他一世轻狂傲骨，即使苍天负尽，亦不能折损分毫！他只不过是讥讽那些所谓仙神机关算尽对付区区一个凡人，然这一生颠倒疏狂，又岂会后悔分毫？！
　　若说还有什么放不下，也许便是答应了那人要襄助幻瞑，终究是不能做到，不过这样也好，这样他便不会过度驱动鬼气，望舒的寒气对他的鬼魂之身亦并无坏处，妥善利用或许能提高修为。至于幻瞑界，并不在他眼中。
　　墨衫男子微微颔首，“我是魔，来此处是因为刚刚这里似有十分强烈的魔气，如今……似又销声匿迹。”他语气复杂，其中隐隐有丝不安与焦急。
　　“……”紫英方才也正为此事怔仲不已，然此时却也顾不得那么许多，最重要的是他绝不能让玄霄现在灰飞烟灭。
　　墨衫男子似看出他的难处，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皱了眉。
　　紫英犹豫着是否该将所遇之事告诉眼前这人，虽说他看起来并无恶意，但此事毕竟有关云天青安危，不可轻忽。
　　结界已毁去大半，淡金色的咒印在漩涡中张牙舞爪，似随时要将人吞噬。
　　紫英正要开口，墨衫男子已先抬手，掌中是一颗淡红色拳头大的珠子，他淡淡道：“这是锁灵珠，可保魂魄二十日。”
　　紫英微微一怔，看着他，迟疑：“你为何——”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玄霄冷冷开口，打断紫英的话。
　　“不是施舍，”墨衫男子并不恼，看了玄霄一眼，淡淡笑道：“有交换条件，接受么？”
　　“是什么？”紫英微微抱拳，“只要是在下能做到的，不违背道义之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玄霄看了他一眼，一时竟是怔仲起来。他从未想过，除了云天青和天河之外，还有人会这样——为他不辞生死。
　　“把刚刚发生的告诉我，”墨衫男子说着又望向那柄暗色的长剑，“这是魔剑吧？”
　　“不错。”紫英眉头微皱，答道。
　　“一百年后，我要带走它。”墨衫男子道。
　　“……！”紫英一惊，抱拳道：“这恐怕不妥，在下受剑中之灵托付，此剑不能轻易交与他人。”
　　“不，并非交与他人，而是交与命定之人。”墨衫男子淡淡道：“魔尊大人寻这把剑已经很久了，这把剑应归于它几世前的主人。”
　　“你是说哥哥？”略带惊喜的声音响起，微光浮现在那人面前。
　　墨衫男子微微一怔，随即道：“我并不知晓。”顿了顿，他又转向紫英，“若你不放心，便将此剑存于蜀山锁妖塔，曾有人算过，那个地方，便是几世恩怨结束的缘起之地。”
　　“紫英哥哥……”小葵的声音轻缓，慢慢却由犹豫变为平静，“答应他吧。”
　　“……小葵。”紫英望着那光晕许久，终是叹了口气，“多谢。”
　　“不，紫英哥哥不要谢我，”少女的声音淡淡的，显得恬静温柔，“小葵只是想见哥哥了。我相信，哥哥一定会找到我的。”话毕，微光融入长剑之中，消失不见。
　　紫英望着那冰冷的长剑许久，终于移开目光，向那墨衫男子道，“我答应你。”
　　此时，结界已全毁，淡金色的咒印发出极为刺目的光，笼罩了整个漩涡！
　　玄霄的身形竟在光中渐渐化为虚无，墨衫男子眉目不动，祭出锁灵珠，淡红渐渐蔓延开来，一瞬，那红色忽而鲜艳如血！
　　片刻，咒印消失，漩涡也一并失去了踪影，海水合拢，冰冷窒息的感觉覆盖所有知觉。
　　稍微适应了周围的改变，紫英望向那墨衫男子，只见他手中的锁灵珠已由淡红化为鲜红。
　　墨衫男子将锁灵珠抛到他手中，淡淡道：“记住，只有二十日。”
　　“玄霄师叔……”紫英接过，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慕容紫英，”锁灵珠发出微微的红光，玄霄略显低沉不耐的声音传来：“去找云天青，带上羲和。”
　　话毕，火红色的羲和剑自动飞起，悬在他面前。
　　“是。”紫英应着，将魔剑及羲和收入剑匣，向那墨衫男子道：“我们走罢。”
　　墨衫男子点头，并不言语。
　　紫英带着他向那原本躺着海牙尸身的地方走去，一面解释着他们是为了寻找守魂石。然到了近旁，却发现海底淤泥之中只剩下一个带着凹槽的淡白色法阵。
　　墨衫男子看了一眼，道：“是通往虚空之境，可是，开启法阵的钥匙似乎被取走了。”
　　“是名刹。”玄霄的声音冷冷传出，斩钉截铁。
　　墨衫男子微微皱眉，“谁？”
　　“是天岚界的妖。”紫英解释道。
　　“天岚界……”墨衫男子的眼神微微复杂起来，低声喃喃：“……果然是……”片刻，他抬起眼来，“进入此处的还有谁？”
　　“还有在下的一位前辈和另一个天岚界的人。”紫英静静地答道。
　　“天岚界……另一个……叫什么名字？”墨衫男子问道。
　　紫英心下一凛，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口中却仍是如实地答道：“风瞬。”
　　“瞬……”墨衫男子念着这个字，目中神色复杂变换，似喜似悲。他蹲下身，指尖轻触着那淡白色的法阵，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了。”
　　半晌，他站起身，向紫英道：“多谢，我走了。”
　　“你可是要去找他们？”紫英看着他，道：“请让在下同你一道。”
　　“不必，”墨衫男子淡淡一笑，“我要先去找个故人。”他抬目看了紫英一眼，似明白他所想，道：“你尽可放心，我不会伤害他们，风瞬……是我要找的人。”
　　紫英听他语气便也知道有些事不便明说，只得点了点头。
　　墨衫男子笑笑，道：“你还是在二十日内找到保住玄霄魂魄的办法罢。”
　　紫英微一抱拳，“可否指点一二。”
　　墨衫男子稍稍思索一阵，道：“只要找到能容纳不齐的魂魄的东西便可，你可听过剑灵？”
　　“如小葵那般？”紫英眉头微微一蹙。
　　“不是，她并不是完全的剑灵，不过，也差不多。”墨衫男子道：“剑灵是抽取人的部分魂魄铸入剑中形成，久了可修成实体，其间艰难，也难道尽，而且，注灵时很容易失败。”
　　“……”紫英皱眉，不语。
　　“此法极耗灵力，而且如若失败，铸剑之人也会遭到反噬。”墨衫男子颔首，“我言尽于此，告辞。”
　　紫英一抱拳，那人化作红光，一闪便消失了踪迹。
　　“师叔，”紫英望着锁灵珠，“你是否愿意成为剑灵？”
　　“……”锁灵珠泛起微微的红光，玄霄的声音响道：“你不必为我如此。”
　　“这是紫英分内之事，”他摇摇头，“还望师叔不要拒绝。”
　　好一阵，锁灵珠中方又传出声音，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