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四]天青》琅琊为刃

13、迷失.瞬(二)

　　原本漆黑一片的夜海忽而在近岸的一处泛起了一缕缕淡青的色泽，带着微微温润的珠光，随后，水面开始旋转，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漩涡。
　　“……”云天青微微一怔，“这……我运气是好过头了么……？”
　　虽这么说着，他还是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个淡青色的漩涡，眉梢扬起，微微一抬手指，背后的枯雪剑自动出鞘，法阵出现，他身影已在沙滩上。
　　淡青色的旋涡中，一个单薄的人影慢慢浮现，微白的光闪过，海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收敛了汹涌，将那人轻柔地推到岸边。
　　云天青只是静静站在不远处，把自己当作海边的礁石一般一动不动。
　　那人一身青衣，伏在沙滩上，也仿佛睡着了一般没有动一下。
　　好半天，天边翻起鱼肚白，打算静观其变的云天青终于觉得自己好像是失策了，也许，那个人是打算“敌不动，我不动”，或者，那个人说不定早就睡着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勾起唇角，抬起手指，枯雪剑回到鞘中。他信步走了过去。
　　“唔……梅花糕……？”伏在地上的青衣人低声喃喃，低柔轻灵的声音，竟是个少女。她仿佛是睡得迷迷糊糊的，带一点慵懒一点疑惑的声音响道，“不……嗯……是陆离姐？”
　　“梅花糕……陆离？”云天青微微一怔，想不通这两者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青衣少女一手支撑着坐起来，转过脸来，微微一笑。
　　尖尖的下颌，花瓣般柔软却显得有些单薄的唇……云天青蓦地想起来，她便是那个买竹叶青的少女。此时，原本被伞遮住的脸容也在他眼前，弧度柔和的双颊，黝黑的眸子，除去稍微的单薄苍白，是一种灵动的清丽。
　　“陆离姐，你变成这副样子我也认得出来，还是变回来好了。”青衣少女清脆的声音仿佛珠落玉盘，她笑得眉眼弯弯，“我听名刹说你去了鬼界，于是就到酆都去，可是鬼界戒备森严，我找不到机会进去……”
　　听明白了大概，云天青打断她，“我不是陆离。”
　　青衣少女秀眉一蹙，随即展颜道，“明明就是啊……就算变换相貌，妖气还是不变的，刚刚你施术的时候我都感觉到了。”
　　“……”云天青在沙滩上坐下来，思考要怎么解释。
　　青衣少女却当他默认，忽然靠过来，像是要依在他怀里，云天青一惊，连忙阻止她，“干什么？”
　　“好香……”青衣少女很无辜地看着他，“好像梅花糕的味道。”
　　“……”云天青抬起手，在鼻端闻了闻，果然有一点淡淡的梅花香气，清冷温柔。
　　这个梅树化成的身体，看来是有后遗症的……
　　“陆离姐……”青衣少女低下头，深吸一口气，道，“是不是因为哥哥，所以你生气了……也不想理阿瞬……”
　　“哥哥？”云天青沉吟着，“风鸿影？”
　　青衣少女点头，“你别怪哥哥……其实——”她咬着唇，淡红的唇色微微泛白。
　　“等等，”云天青摆手，“其实我真的不是陆离，我跟风鸿影除了打了一架之外没有任何交情。”
　　青衣少女睁大眼睛，黝黑的瞳仁里充满了不相信。
　　顿了顿，云天青终于开口，道，“陆离已经去转生了，和苏弃一起去的，你应该知道苏弃……？”
　　青衣少女下意识地点头，退后一些，拉开距离，细白的贝齿紧紧咬着下唇。
　　云天青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他明白亲近之人离开的痛苦谁也无法安慰，于是只是陪着她沉默。
　　半晌，青衣少女轻声道，“我叫风瞬。”
　　云天青点头。
　　她接着道，“你……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身上有陆离姐的妖力吗？还有……你和哥哥打了一架，他怎么样了……”她抬起头，微微湿润的眼睛里藏着刀剑般的锋芒，坚定倔强。
　　云天青只好将那日发生的事同她说了一遍。
　　风瞬渐渐平静下来，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她抱膝坐着，低垂了眼帘，轻声道：“陆离姐一定是高兴的，她可以和苏弃哥哥在一起了……她一定很喜欢苏弃哥哥……”她轻轻蹙了眉，“但是我不明白……喜欢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能让陆离姐放弃好几百年的修为，不管天岚界，也不管哥哥，不管阿瞬……”
　　云天青淡淡地勾起唇角，笑了，“不明白是好事，等你明白的那一天，就不会像如今一般无忧无虑了。”
　　风瞬看着眼前的人，他墨蓝色的眼睛深邃如同此刻的夜海，无人能够看透，隐约的，那里面仿佛有沉淀多年的孤孑寂寥。她想了想，问，“那你明白吗？”
　　云天青只是笑，并不回答。
　　“我知道你明白的。”风瞬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壶，“竹叶青，喝不喝？”
　　“……看不出来你居然很喜欢喝酒。”云天青没有拒绝，“大有前途。”
　　风瞬挑眉，“你叫什么名字？”
　　“云天青。”拿过酒壶喝了一口，他叹道，“好酒。”
　　“……”风瞬支着额头，“好熟……啊……是你？！”
　　云天青心念电转，墨蓝色的眼瞳一瞬深不见底，“……玄霄……”他抬眼正视她，“你见过玄霄？”
　　风瞬点点头，“我刚刚还见到……”
　　“东海漩涡，”云天青的脸上看不出悲喜，那双眼也深不见底，顿了顿，他低声道：“他在哪里？”
　　风瞬指了指海的方向，满脸认真。
　　“……”云天青不知该说什么，半晌，问：“他为什么会向你提到我？”
　　“我跟他说我要去鬼界，他叫我带话给你。”风瞬歪着头，“你要听么？”
　　云天青轻叹一声，颔首。
　　风瞬缓缓地道：“‘对不起’没有任何用处，你走吧。”她睫羽微微一颤，“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很生气，又好像很悲哀，我看不懂……那种神色。”
　　云天青没有说话。
　　“‘对不起’没有任何用处”，意思是他不会原谅，然而让他走却又是不愿他在鬼界等待他五百年……
　　师兄啊师兄，这么多年，你还不曾看透，还在矛盾么？
　　你明明心里已经原谅了我，嘴上却还是那么冷漠不肯放松，真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可是，如今我却要如何再去面对这样的你？
　　我……或许早已不是当日的我了啊。
　　云天青指尖按着眉心，微微闭上了眼。
　　风瞬没有打扰他，静静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远远地，在海的尽头，太阳展露了第一缕光线，那一缕温暖透过海上潮湿的水汽，染上淡淡的晕彩。
　　云天青睁开眼，那温度落在他清冷的眸子里，墨蓝色变得澄澈温柔。看着海水渐渐停止汹涌，太阳渐渐升起，云霞灿烂如火，那千万年未曾改变的景色，却令他的心忽然平静下来。
　　“你能带我到他那里吗？”云天青静静地道。
　　风瞬点头，微微一笑，“但是现在不行。”她解释道：“每个月只有一个时辰可以到达那里，他在一个很奇怪的旋涡里，外面有一只守护神兽，不许任何人通过。那只神兽只在下弦月的第三天晚上会沉睡一个时辰，只有那时候可以去。”
　　“……那么久……”云天青皱眉，“但是漩涡那里应该有结界才对，你是怎么通过的？”
　　“结界？什么东西？”风瞬看着她，乌黑的眼中是很认真的疑惑。
　　“……”云天青发现这个小姑娘总是能让他失语，但是仔细想一想，她又没有说错过一句。暗自叹气，他问，“那他为什么出不来？”
　　“不知道……”风瞬支着额，“他碰到漩涡的边沿就会被弹开，但是我却不会。”
　　“那个就是结界。”云天青拍拍她的头，“小姑娘，不要整天喝酒，多学点东西。”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全然忘记自己当年的“劣迹”。
　　“……”风瞬不情不愿地低头看着地上的细沙，“但那个结界跟我完全没关系嘛……”
　　云天青微微一顿，的确，那个结界能困住玄霄，却对风瞬完全没有作用，是因为它是只针对玄霄而设，还是……眼前这个道行并不高的小妖其实并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我还以为不是天岚界的人会不一样，看来，你和他们都一样。”风瞬乌黑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淡淡的疏离，“凭什么，要用力量来衡量所有的一切。总是让我多学点东西，获得更强大的力量……我才不稀罕。”
　　云天青一怔，自己，似乎触碰到了风瞬最不愿意去面对的东西。
　　“呐……”云天青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我所说的跟力量没有关系，学多一点东西可以做很多事，比如——”
　　一点淡白色的光在指尖微微一闪，一朵清冽如雪的梅花蓦然盛开。
　　“幻术，”风瞬不屑，“假的，别把我真的当傻瓜。”
　　“是真的，”云天青笑了，将白梅扔在她手里，“你可以拿它去做梅花糕。”
　　真实的，温柔的触感。
　　风瞬鉴定一番，微微闪亮的眼睛盯着他，“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云天青笑而不答。
　　如果你的本体是一棵树，那要开花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个，怎么解释呢？
　　“快点告诉我，”风瞬不依不饶，“我最喜欢梅花糕了。”
　　“下个月下弦月的第三天晚上在这等着，”云天青站起身来，笑了，“到时候再告诉你。”
　　顺手再开出几朵白梅扔在她怀里，他转身离开，手指一抬，枯雪剑出鞘，法阵旋转，他人影已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