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有期》尧小葵

1、关系 他虽然四十

　　一
　　微信提示收到一条新消息：五点，我来你家楼下接你。
　　尧尧回复了一个“好”，把手机扔在一边，看着镜中的自己。
　　适时是傍晚，冬季的斜阳懒懒地从窗外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的地板铺满橘黄色的暖意。
　　阳光也斜照在落地的全身镜上，把镜中尧尧的脸庞辉映出一种别致的灿烂，耳垂上水滴形的珍珠耳环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光影绰约。

　　眼神迷朦中，十多年来的往事像是翻飞的珠帘，随着一声声清脆又沉甸甸的碰撞声，在尧尧脑中发出寥远的振动。

　　二
　　尧尧马上要见到的那个人叫齐瑜。
　　齐瑜是尧尧的表哥，不过是表乘以n次方的那种。简单来说，齐瑜的外婆和尧尧的外婆是表姐妹。

　　虽是亲戚，但双方走动并不多。尧尧对这个表哥有印象，可能要追溯到七八岁的年纪，在齐瑜父亲的葬礼上。
　　那是个深夜，家中突然接到一串急促的电话铃声，母亲打开床头灯拿起话筒。
　　尧尧对这个场面印象深刻，母亲放下电话后对尧尧说：“ 你表姑父走了，明天早上我们要早些起床，去送他。” 语气淡淡的，但也能听出悲哀。
　　表姑父就是齐瑜的父亲，他走的那年才五十出头，因为家族遗传病。
　　第二天尧尧就跟着父母去了，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逝者。齐瑜的父亲安详地躺在棺木里，乌黑的发丝整齐地梳在脑后，虽然面色苍白，但好像也带着浅浅的笑意。尧尧并不觉得可怖，呆呆地在棺木边站了好久，屋子里传来女人大声哭泣的声音，那是表姑，齐瑜的母亲。

　　出殡仪式完毕后，所有人去饭店吃豆腐宴。民间把丧事的宴请称为豆腐宴，原因为何，尧尧也不晓得。
　　豆腐宴上有没有豆腐尧尧早已记不清，她只记得席间有一个穿着西装、身形高大的年轻男人，拿着酒瓶和吃席的人挨个敬酒，大声笑着寒暄，他的脸红扑扑的，走路并不稳当，好像是喝得很醉。

　　这个男人就是齐瑜。

　　尧尧对齐瑜的笑声一直疑惑不解，为什么他会在自己父亲的葬礼上笑呢？
　　直到真正长大后，尧尧才明白，不是所有的痛都要哭出来。

　　三
　　“我到了” 微信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尧尧别好耳后的碎发，朝镜中的自己莞尔一笑，转身走出房门。

　　初冬的傍晚，天色发白，透着微微的寒意。尧尧裹紧身上的青灰色羊毛风衣，咖棕色的高跟长靴踩在落了一地枯叶的柏油马路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那是樟树掉落的果子被踩碎的声音。
　　一辆银白色的越野车停在小区门外的路口，跳着双闪，一晃一晃像是在朝走向它的人招手。

　　副驾驶的车窗打开着，尧尧远远就看见齐瑜坐在车内。已是许多年未见了，但他好像一直没变，似乎永远都是这样，宁静地、独自地在存在于遥远的一隅，深不可测。像是海洋底部深邃的漩涡，无声却蕴藏着巨大的风暴。

　　“来啦？”尧尧打开车门，齐瑜应声转过头。
　　“嗯，好久不见。”
　　“有几年了？我记得你好几年没回来过年了。”
　　“两年了吧，因为疫情一直回不来。”尧尧在心里做了个算数，已经两年留在外地过年了，其余日子当然也回家探望过父母，但自然是和齐瑜见不上面的。齐瑜早在h城工作生活，能和尧尧碰上面的日子只有春节。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齐瑜用手势提醒尧尧系好安全带，准备出发。
　　“嗯，我打算留在h城了，先休整一段时间，再找找工作。”
　　“H城好，离家近，你也可以多回去陪陪你父母。”
　　“对，而且有你在。”
　　尧尧说完这句话，期待着齐瑜的反应。车开动了，倏地一声驰入主车道。周遭突然喧哗起来，掩盖了齐瑜略微加速的心跳。

　　四
　　齐瑜跟尧尧这个比自己小十三岁的表妹一直没太多的接触。

　　印象中，长相温婉的尧尧有着和外表非常不相符的性格。听说她在大一的时候，就去了中东和东非做志愿者，大二的时候独自搭车去了西藏，当时尧尧的母亲担心得要命，还曾打电话给齐瑜，托他在拉萨的同学帮忙关照尧尧。
　　齐瑜就是这么加上尧尧微信的，看着她发在朋友圈的照片，纳木措湖边的经幡、大昭寺旁的转经筒、米拉山口“捡到”的驴友……齐瑜才对这个小女孩有了一些感性的预判——一个胆子极大的小姑娘。
　　竟和自己有些相似呢，齐瑜在心里暗暗发笑。

　　那段时日，报业不景气，已在h城某报社做了近十年主编的齐瑜正在等一个转机。不想面对愁云惨淡的销量时，齐瑜就会拿起手机刷一刷尧尧的朋友圈，看看她又在哪里见到了什么美景，又从世界各地遇到了什么新奇的故事。

　　但他很少和尧尧聊天，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能和十八九岁的小女生聊些什么呢？

　　五
　　十年过去了。
　　四十出头的齐瑜仍然不知道要和二十八九岁的尧尧聊些什么。
　　寒暄几句过后，车内回归安静。

　　“咱们去哪里吃饭？”尧尧先开了口。
　　“我还没定，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其实齐瑜心里早就预先准备好了几家备选餐厅，这一点于一个阅人无数的男性而言，是和异性交往时的必备技能。只不过，还是要先听听女生的意见。
　　“就去你上次去过的那家怎么样？”尧尧早就想好了似的，掏出手机，在相册中划出一张照片。
　　正好是红灯。

　　“你上次发在朋友圈的这个，看起来特别好吃呢。”
　　齐瑜有点迫不及防，他没料想到尧尧心中会有答案，而且出乎意料地不是他预先准备的那几家。
　　尧尧手机里的是今年夏天齐瑜去过的网红西餐厅。
　　平时他是很少发朋友圈的，但恰好那是在台风天，本来熙熙攘攘的餐厅难得清净，齐瑜为了记录和当时新女友的第一次正式约会，就在朋友圈发了这张西餐厅的照片。
　　没想到被尧尧保存下来了。

　　“嗯，当然可以。这家店的口味确实不错，你很有眼光嘛！”
　　齐瑜想打趣一下尧尧，舒缓一下气氛。
　　“我的眼光一直不错哦。”
　　话音落，两人同时笑起来。
　　尧尧笑着打量许久未见的齐瑜。他虽然四十一岁了，但下颌的线条清晰依旧，可能是长年运动带来的好处，让他整体的状态和十年前无异。

　　差不多是在五年前，齐瑜从报社辞职，同人合伙创办了一个以人体康健和修复为理念的瑜伽馆。五年来已经在h城开了三家分馆，他不仅投资，更是亲力亲为，自己也成了专业的瑜伽老师，带领着一支人数不少的团队。
　　刚辞职的那一年，齐瑜在春节的饭桌上向大家讲述过自己的创业计划，老一辈人都纷纷摇头表示不解，为何放着编制内的铁饭碗不要，偏偏要在新领域创业不可呢？只有尧尧一个人听得津津有味，在她眼里，齐瑜做什么事情都会成功，因为那时候她已经明白了，一个人会在自己父亲的葬礼上笑迎相送的道理。

　　夜幕四合，华灯初上。
　　“有什么想听的歌吗？”齐瑜打开蓝牙音响问尧尧。
　　尧尧打开手机，划着屏幕，眼神落在一首歌上，狡黠一笑。

　　六
　　他们家族从来出美人，齐瑜长得也好看。
　　从前大家都说齐瑜和刘德华长得像，尧尧不喜欢刘德华，在她眼里，齐瑜和金城武更像点，他们身上都有些浪子沧桑的气质。

　　齐瑜早年间确实是个浪子，刚开始工作那会儿他用为数不多的积蓄买了一辆大众小polo，大红色的那种。大家都觉得一个如此这般的大男人开一辆小家碧玉的红色polo着实诡异，但齐瑜却喜欢得不得了。

　　他还曾开着这辆polo去西藏自驾了一圈，那段时间他常年在外跑，蓄了一头长发，长起来的胡茬也留在脸上不曾刮去，活脱一个野人的模样。
　　彼时微博刚兴起，大家都爱发微博，齐瑜也是。
　　他发路上的美景，也发一些角度清奇的自拍。

　　那时尧尧上高中，没有手机，周末回家的时候就去齐瑜的微博主页看看他发的新照片。
　　这是她用来解压放松的方式。
　　她期待着自己能够早点去看看小城外的山川湖海。
　　在梦中她也会坐在那辆红色小polo的副驾驶座上，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样。
　　因为做这样的梦，尧尧对齐瑜渐渐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情愫。齐瑜俊朗又不羁的样子像是一块放在捕鼠器上的香甜奶酪，诱人但又危险异常。

　　七
　　高中毕业后，尧尧去了离家很远的北方求学。飞机升到三千尺的高空，载她离开了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城，尧尧心中腾升出一股巨大的兴奋，像是一只永不停歇的氢气球，一直飞一直飞，简直要从她的嘴巴里飞出来。
　　那些曾经只在网络上，或是只在齐瑜微博上看见过的世界，如今正鲜活地展现在尧尧面前。

　　大二暑假，她从成都搭车去了拉萨。那几年，正是“穷游”风靡一时之际，无数年轻人渴望去堪称世界屋脊的拉萨洗涤一番污浊的灵魂，尧尧也是其中之一。
　　况且早年间齐瑜曾自驾走过318，这更鼓舞着尧尧要完成进藏这一壮举。

　　搭车的一路异常顺利，尧尧还结交到不少五湖四海的朋友，君就是其中之一。
　　当时是在米拉山口，尧尧搭的车只能载她到这儿了，没办法只能再寻一辆。
　　君就是在此时出现的。
　　穿着一身橙黄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高过肩膀的大背囊，头戴一顶发白的鸭舌帽，脚蹬一双卡蒂斯牌的登山鞋。
　　当时山口开始飘小雨，路人纷纷寻找避雨处，只有那个瘦削的背影坚定地站在路边岿然不动。

　　尧尧很快就注意到了那个橙黄色的身影。
　　“嘿，你也是搭车去拉萨吗？”尧尧跑过去问，想结识一下这个看起来酷酷的男生。
　　“嗯。”君转了一下脸，把脸庞从帽檐的阴影里挪移出来。
　　“啊，原来是个女生啊……”尧尧在心底惊呼一声，但仍作淡定。
　　“那我们一起吧！刚找到一辆车，正好空两个位子呢。”
　　君没多说话，倒是很麻利地跟上尧尧的脚步，走在她身后。

　　之后那几年，君就像这样一直走在尧尧的身后。
　　她去到尧尧大学的城市，在那里住下来，开了一家鞋店，和尧尧一起生活。

　　尧尧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上女生。
　　可能爱情本就无关性别吧，当时的尧尧这样想。
　　爱情只和彼此的气质相关，而君的气质恰是尧尧喜欢的。
　　她喜欢能够打破常规的那种叛逆，她喜欢能够越轨的一切可能，不管是事，还是人。

　　齐瑜身上也有这种气质。
　　这像是一个真理永恒镌刻在尧尧的记忆深处，从她对齐瑜有印象的那一天起，她就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