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浮》孟疏影

2、02涟漪 然后瞄准黑

　　[05：17]

　　熄灭的屏幕里反映着床头的光亮，江瑞闭上眼空想了会儿才起身。

　　拉开帘子，天还是乌黑，雾气罩着小区，原本过江大桥的地方也是一片朦胧。

　　他的左脚那只拖鞋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正躺在电脑桌下，江瑞只能单脚跳过去捡。

　　[ー_ー：你起床了吗？]

　　江瑞从枕头下面取出手机回消息。

　　[RL：没]
　　[ー_ー：呵。]
　　[ー_ー：啊啊啊，我受不了了！]
　　[RL:？]

　　他背着包，准备去校门口的早餐店买两个包子填填肚子。

　　“起了？来吃早餐。”江铭成转身又去了厨房。

　　桌上的面条蒸着热气，聚在一起让江瑞看不清在厨房忙碌的人。曾经高大的身影现在看来却有些落魄。

　　上一次这样坐在一桌吃饭的记忆并不是很愉快。

　　自从江瑞他妈离开后，两人也没说过几句话，道不了什么冷暖。几根面条就在楼下的喧闹和江铭成不冷不暖的问嘘中进入江瑞空荡荡的胃里。

　　“天气冷了，你有什么需要就说，平时我也不太常回来，叫文阿姨多照顾你一下。”看似健壮的身形落在江瑞的眼中变得不真切。

　　他的视线从热气中移开，却不经意间瞥见了江铭成的左手。

　　在不正常的颤动。

　　“你手怎么回事？”

　　这不对——

　　“没什么大事，之前摔了一跤压到了。”江铭成几口就将热汤添入肚。

　　“我给你打点钱，先走了啊，你吃完就去上学。”

　　江瑞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果然看见了江铭成的转账——3000。

　　“你生横财了？”

　　“好好说话，你爹我是升职了。”他刚穿好鞋站起身，又看着江瑞：

　　“你好好的。”

　　地面湿漉漉的，走过百货超市门前，脚底沾着消毒剂，走到其他地方便黏得难受。早市上却热闹，没几个人在意这。

　　小贩推着摊位早早蹲守在了校门口，一批一批的学生裹着毛衣秋裤，清一色的套着黑红冬季校服，拥挤着跨进校门。

　　天是越去越冷了，江瑞的手脚被冻得麻木，他放进口袋里，只能挡风，很久才暖和起来。

　　“小心。”

　　轻飘飘的，落进江瑞耳中。

　　他止住脚看着面前的水坑，抬头，没找到说话的人。

　　“瑞！”文小意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咋咋呼呼的。

　　江瑞站在原地等他，脚边的水坑映着天色，和旁边不足一层楼高的树的叶子。雨滴打在上面，将枯死的残叶打落下来，掉在水面上，飘着，挡住了那一抹灰白的天。

　　雨水也落进去，天显露了。

　　“快，没多少时间了，拿着，我妈煎的。”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和拳头差不多大小的玉米饼，放在江瑞手心，热乎着。

　　“呐，拿好了，这次绝对没放辣椒！”

　　“铃姨今天休息？”

　　“嗯，她说来了大客户，一下把上次没出的货全盘下了。”文小意边说着从包里翻出之前的那个保温杯，里面是他早上灌的香飘飘。

　　江瑞趁热几口嚼完了饼，又看了眼时间。

　　[06：40]

　　“这不对！”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中带着恼怒。

　　龚林猛得站起身，平时的他不善言辞，尽管心里有些虚，但也磕磕巴巴的说出一段话来，脸上早已因窘迫而通红。

　　“阿廖沙绝对不会和柳德米拉在一起。”

　　魏龙问着声儿就跑了过来。

　　“什么？发生啥了？”

　　江瑞也被吸引，看了过去。

　　“好像是艺术周的话剧剧本里的一个情节出错了，人物关系混淆了。”坐在他身旁的文艺委员插进话来，“龚林不是爱看名著吗？我就想着搞个中外名著话剧串烧，也让他做顾问，帮忙纠正一些错误来着。”

　　“不是龚林真是专业对口了，到时候毕业了找工作，你当导演，他做编剧，你们两个搞一个影视二人组。”

　　拿着上课画画的草纸，在折飞机的文小意起哄着。

　　围在一圈的几个男生也在笑。

　　八戒从他手里抢走飞机。

　　龚林和文艺委员被他们开玩笑，搞得不好意思。

　　“得了吧你，到时候你最后上去给他们捧场。”

　　然后瞄准黑板上的几何图形，用力地扔了出去——

　　江瑞抬头，看着它从头顶飞过，旁边是少年人的欢声笑语，眼看就要撞上，就在正对着门口的地方转了个弯，落在了粉笔盒里。

　　正午日头渐渐起来，十一月很少有这样的大太阳，昨夜夜里的雨珠不剩多少，远处山脉延伸的背景布也由白渐蓝。

　　“好了好了，都停下来，听我讲：”老班在身后的黑板上写下“放假通知”四个大字。

　　“首先，这次回去大家记得复习不太稳固的知识点，多记点单词，也要抓紧时间预习。”刚好这时候课代表也搬来了厚厚的几沓试卷。

　　八戒此时一脸丧气，“老师，其实这次放假只是个噱头对吧，我们根本没有自由时间啊！”

　　“那你等会儿就跟着我去办公室待着，别回家了。”她拿着戒尺在空中佯作威胁。

　　他这么一打搅，氛围也更跳脱了，众人都在哄笑，文小意趁着这会儿和江瑞同桌换了个位置，他料着老班今天心情好，不会说什么，便也放肆了起来。

　　“哎，瑞，我妈今天可准备了‘满汉全席’，你肯定得多吃几碗大米饭。”

　　“我明天去。”

　　“哦，啊？”

　　“那你身上还有生活费吗？”

　　“嗯，老江发财了。”

　　“……呵。”

　　黑夜萧条，江铭成通常不会在家里留多久，这也是江瑞不常回家的原因。他和文小意他妈有点八竿子打不着的亲缘关系。刚好江铭成和文铃也是初中同学，便也经常拜托她照顾江瑞，可以说文小意一家对他来说已如家人一般。

　　周围都灯火通明，江瑞家的客厅冷静，光亮从他的房间透出。

　　此刻他刚刷完单元卷，外卖还没到，只能先饿着肚子刷手机。

　　他家是之前这边刚开发时买下的，那时候没多少钱，他妈拿出积蓄给他的房子好一番装饰，这么多年一直没变。只是凉风吹进屋内，少了些许人气。

　　【朋友圈——

　　【ー_ー：[图片][图片][图片]大厨之风范，甚妙甚妙！】

　　江瑞点开图片，果真是一大桌的菜肉，文小意的碗里盛满了米饭，江瑞仿佛都能感受到屏幕外那头的满足声，想到这里他更饿了，视线却移到了最后一张，那有个小孩笑得灿烂，看起来十一二岁左右。

　　他弟？

　　江瑞的脑中自动浮现了两个字。

　　“叮——”手机震铃，外卖到了。

　　“快，你从下面拿。”江铭成趁着妻子在厨房，从鞋柜旁提起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快餐盒，可能是出去买的时候路上颠簸，油汁从开口处逸了些出来。可这并不影响里面卤鸭脖的口味，江瑞甚至都能闻到从盒上散发出的香味儿。

　　“小心点，把鸭脖压在饭里，粥是你妈的，别烫着了。”

　　小江瑞脸上满是满足，每次开小灶时，他妈好像都发现不了，现在想想，也许是老江他俩为了哄当时还小的他吧。

　　“你俩干啥呢？”这时陈寂端着一盘拌黄瓜出来。

　　“没事，阿寂你喝粥。”

　　那时，江瑞觉得傍晚是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候，一家人就这么聚在一起时的日子都是混在糖罐子里的，暖黄色的。

　　寒风从虚掩的窗子窜进来，撩得帘子上下飘动。

　　他趁热，还是从前的味道，只不过感觉少了些什么。

　　[密室气温2~8℃，温度继续下降，可能会由雨加雪，请减少出行，注意保暖……]

　　天黑月高。

　　江瑞闭上眼，感受自己的心跳——在黑夜中跳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