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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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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们陆医生私下里是这样子的?谁来告诉我那边笑得像个傻子似的棒槌到底是谁?!”着了私服整个人都更显明媚靓丽的程真顶着一头刚刚精心打理过的大波浪卷忍不住双手叉腰一脸不可置信地挑着眉望着前方,身旁是一副清新的学生打扮双手交握两眼已经开始放射爱心形精光的元舒,同样堪堪停住的还有身后因为要帮两位收获颇丰的女士提购物袋顿着步姗姗来迟的伍一,快要站成一个定格队形的三人支着脑袋望着前方不远处两个养眼的身影有说有笑投入地玩着夹娃娃机的情景,一时都说不清应该是惊喜还是震撼来得多。
好嘛,林教授大手一挥说下一个病例有些特殊还需要些时间确认转入,那之前先给他们小组放几天假刚好放松放松,还特批了小组活动经费让他们自己约着去吃顿好的,这棒槌当时怎么说的来着,让他们仨一起随便花了便是,林屿这段时间体力消耗有点过度,他得陪着恢复恢复精力……敢情你俩是得跟对方单独待着才能恢复精力呗,好家伙没义气的陆邻看我不上去撕烂你那笑得都快合不上的嘴!
这边厢经过一番激烈的脑内翻腾已经快要撸着袖子骂骂咧咧上前干架的程真被一旁有所察觉早有防备的元舒和伍一一并默契地夹在中间好歹拦住了,那边因为动静太大而开始好奇地望过来的两人也终于发现了好像自己心血来潮出门随便找了个地方闲逛就碰到了明明才分别不久的老熟人,林屿清亮的眸子里倒是透出了难以抑藏的惊喜,反应了好半天的陆邻却也没打算掩饰此刻真实的错愕与逐渐平静接受的波澜不惊,看得有些咬牙切齿的程真手越发地痒恨不得下一秒就结实揍到他的脸上。
“诶?!程真姐,元舒?伍一你也来了啊?”林屿蹦着有些欢快的步子扬着一张笑脸自然地上前迎他们,本来正在暴走边缘的程真瞬间像躺在了一张软绵绵的天鹅绒床垫上。这小孩儿怎么越长越像个天使啊,滑滑的小脸蛋看着就很好捏,虽然姐的座右铭是独拽一生自由到死吧,但如果能无痛拥有一个这样的好大儿感觉好像也蛮好的……
被眼前的小可爱融化到了正独自陷入母爱泛滥的幻想里的程真,潜意识里正努力忘记林屿是个二十八岁的大男人也就比自己小几岁这样无关紧要的事实。旁边那根会气人的棒槌就算了,你看看现在这有条不紊一派云淡风轻的成熟样子根刚刚那快咧到后耳根的傻瓜笑脸是一个人吗?江湖险恶啊陆邻,林教授每次被你气得脸红脖子粗又拿你完全没办法的模样简直情有可原。
“林屿哥!好巧诶,你和……陆哥也来逛商场啊?”眼看着陆邻大步流星默声跟了上来,也在他们面前从容地站定,元舒激动的惊呼声都跟着小了些。啧啧,组长的气场威压果然到了外面也百试百灵。
“我们啊……陆邻说这家商场有一家很不错的自助料理,趁着放假带我来试试。”昨天说着钟齐的事胡闹了一阵,后来这人讨饶似的问他晚上想吃什么自己一定倾心服务包君满意,自己故作生气随口一句“我最近都没什么胃口什么也不想吃”,这人就默不作声认真想了半晌,最后哄孩子似的跟他说“那明天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保证开胃你能多吃三碗饭的那种”,经不住这人绽着一张俊俏的笑脸小狗翻肚一般软磨硬泡,加上现在体虚不耐除了短时的散步和好吃的一般也没有什么能吸引惯宅的他拾掇出门,还是没能抵挡住美食的诱惑稀里糊涂就答应了,到的时间还有些早陆邻还抓着他一块儿玩儿墙边粉嫩粉嫩的夹娃娃机,虽然自己也有些满脸问号不过内心其实也并不抗拒,还自个儿偷偷笑过两个二十八的大男人怎么搁一块儿就老是这么自然而然不可收拾地变得幼稚,还好今天不是周末商场过往的人比较稀少,大大降低了被路过的年轻弟弟妹妹们窃窃私语捂嘴偷笑的几率。
“这样吗?我们也刚刚逛完街,程真姐想吃海底捞,我想吃烤肉,伍一想吃日料,都还没决定好到底要吃什么呢。诶,陆哥说的那家自助料理是什么啊,很好吃吗?那我们一起去吃那家不就行了,反正林教授给的经费本来就是让我们五个人一起吃大餐的,这不正好吗?”元舒自顾自盘算得两眼放光,丝毫没注意到陆邻在林屿也有些雀跃的即时赞同里瞬间略微放大的瞳孔和心里叮叮直撞的警铃。
……
算了。我是组长我是组长我是组长。团结,包容,友爱。我可以的。
镇定地给自己打着气,心里那团委屈的小人儿却已经贴着两道泪痕开始仰跪苍天了。连他自己也能察觉到,从前一心只有工作,病人,团队,从不计较个人得失,更会作为那个有所承当与牺牲的角色,默默成为周遭所有人的仰仗与依靠的陆邻,已经开始被悄无声息地解构。
他惊讶地发现他第一次有了一种真正叫做私心的东西,而这种私心,并未让自己觉得有分毫的反感,也不觉得它需要被看低与贬损。从前的他抱着一份宏大的信念,竭尽全力想要守护一个庞大而并不具体的目标,即使他曾以为那一个个真实的面孔和身躯已经是具体的。他这二十几年都为此而活,可谓意念单纯,心无旁骛,唯一一次感情经历也因为他觉得实在无暇旁顾难以投入而迅速分手。那以后他彻底断了要趁年轻去尝试恋爱的想法,只是想着或许等他达到目标以后,如果有合适的缘分也许会跟一个人步入婚姻,像他的父母一样彼此尊重,互相关爱,组建一个家庭,养育一两个小孩。但后来年纪更大一些,对有些事理解得更透彻,想得更深邃,便觉或许这辈子不结婚不生小孩也是可以的,自己的父母足够开明,他们应该能够理解,且愿意给予他支持,随后便彻彻底底将自己同这方面的事撇清,一心扑在自己的理论研究和临床积累上,对周遭小姑娘或羞赧或张扬的爱慕,以及业界前辈总爱给他说媒的热衷通通视而不见,柔性绕避,久而久之身边那些喧嚷沸腾的声响也渐安静下来,他也落个清净。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虽然仍旧愿意为心之所向尽己所能,但好像没有先前那般执着且难以停下了。多年前他亲手给自己加上的机械条带,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里渐次瓦解,让他从那个总是完美,正确,一心一意不知疲倦地在自我燃烧的陆邻,再次为自己的心睁开了紧闭已久的双眸。
想要花更多的时间独处。想更了解他一些。想在他身边耐心地待很久,很久,直到这个埋藏了许多过往怆痛如今却一身千帆过尽的清澈的人,愿意向他分享更多的心情与故事。
他不是我的病人。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他只是他而已。那些听来熟悉的术语和标签,于他而言不过是自然存在过的历史,来到现在必经的道路。而自己也不再是医生,只不过,是另一个想要慢慢靠近他的灵魂。
有什么积久而消隐的隔膜被打破了。周身的通泰与神思的清明让陆邻自己也微微觉得讶异,一种被拥抱,被全然接纳的感觉,仿佛爱在看不见的地方畅通无阻地流淌。
就这么一路面色恍然地跟着他们走到了那家自助料理的门口,走在前面的程真和元舒一左一右把自己刚刚想着的人夹在中间,三人有说有笑似乎在讨论着刚刚三个臭皮匠凑不出一个统一口味差点要原地抓阄的糗事,那人侧着的脸看上去略有些苍白,但仍能看得出满心的欢愉与放松。
他是高兴的吗?之前一直把他的病史放在心上对他难免有些保护过度的自己才是天地间第一号大傻瓜。他可是林屿,能自己从精神的绝境里挣扎着走出,没有放弃过整理和修复自己,还试着用自己的经历和共感帮助在面临着同样困境的他者而毫无计较的人。这样的林屿,又何尝需要他的保护。
伍一提溜着那些购物袋一路沉默地走在像是思绪飘远的陆邻身边,并未出声打扰。顺着这人不移分毫的目光向前看去,很容易便能知道他所在想的会是和谁有关。啊——就逛了一个小时她俩买的东西也太多了,要不这时候真想应景地推一推我这快要滑下鼻梁的眼镜……
刚刚走到门口一直缓缓地缀在后面的陆邻却像突然醒了似的快步到迎宾台报了自己的电话号码,据说神神秘秘的陆医生好像总是有各种地方的会员,惹得有些爱八卦猜测的人在背后玩笑地称他为“陆公子”,今儿可算是有了实感了,眼珠滴溜滴溜转的“消息小灵通”元舒支棱着脖子满脸写着好奇的模样。
“五位。要靠窗的位子。”林屿看着他恢复了平常从容可靠的样子,走在前面态度谦和地同店里的人交涉,心里不免又涌上一股平静安定的感觉。
我的情绪里藏着最不可控最凶猛难当的恶兽,自己也需要时时谨小慎微不让它再轻易突破平衡。
而在你身边它好像变得没有那么可怕了。灵魂沉定为可以安宁自照的镜湖,映出的只有天空里闲常自在的流云,和阻断了一切危险的摇摆,最为平和清明的自己。
这样来看,我遇见你,是否也能称得上一桩隐秘的奇迹。
“诶诶,你们看,这里真的什么都有啊?!”雀跃地走在前面的元舒一路看过去眼睛都已经看直了,散着冰气的海鲜,琳琅满目的日料寿司,还有眼花缭乱的火锅菜,连自己馋了好久的烤肉也没有缺席,看起来都让人很有食欲的样子,陆哥是什么神仙组长,也太会挑地方了吧!程真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便挎着包走到饮品区颇有兴味地挑红酒去了,只有伍一好不容易看见了能落座的地方一股脑把那些七七八八的手提袋放下独自在原地呆了半晌。
“我们也去看看吧。”看上去心情不错的林屿正盯着一脸“得救了”不忘来几个深呼吸的伍一偷偷地乐,陆邻跟在他身边眉目温柔地望向他,语气轻缓地说。
“好啊,总觉得进到这里就要食欲大开了诶,你等等我我去问问伍一要帮他拿些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的林屿在自己眼里竟然是蹦蹦跳跳一派天真的小孩模样,连带着自己的心好像也变得轻盈起来。有那么一瞬自己竟然会觉得余生就如此度过也很好,回过神来却只能摇摇头轻笑着无奈。想要将美好的感受定格,保留,紧紧握在手里,是人的一厢情愿。自己早早就明白的道理,却因为眼前这个人,有了想要逃避的软弱,与甘愿沉溺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