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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醋坛 ...

  •   不知不觉,曾经熟悉的平逢又迎来了注定会有许多故事发生的七月。
      毕业。欢笑。眼泪。告白。离别。分手。夏天仿佛天生属于热烈,最适合定格同样波澜壮阔的青春。而自己的青春,早已遗落在了逐渐远褪的时光悄然闭合的缝隙,连自己也都快要彻底记不再清。
      “把诗宛送走了吗?”听到玄关处窸窸窣窣的声响才蓦地从望向窗外的发呆中清醒过来,还没看见人影便自顾自问出了口,自然到仿佛和对方已在同个屋檐下做了几十年的家人,这般的平定与理所当然。
      “嗯。叔叔阿姨来接的,在中心门口挨个儿感谢我们连着鞠了好久躬,还是老林撑在前面好歹劝住了,程真和伍一还好,你都没看到元舒整个人紧绷地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不按着她的话她可能会激动得给人跪着还个大礼。”一脸的无奈好笑,又抑不住对组里这著名活宝的半分宠纵,眉眼舒展柔和,嗯,看得出来此时应该心情不错。
      “所以我才不去,比起元舒,我可能更不擅于应对这样的场面。”父母的爱坚韧且沉重,年岁大一些,更看不得他们悲欣交集眼中含泪的画面,也更加不习惯被大量可谓磅礴的动容与谢意涌入。或许是现在身体太过于脆弱的缘故,连带着灵魂也无法承受一切搅扰平静的波澜。
      换好鞋的陆邻笑着朝把自己挂在沙发边沿竖着两根呆毛的人走去,回来的时候想到他可能会在客厅里小憩,才轻手轻脚地怕弄出太大的动静,结果刚刚进门就听到这人懒懒的声音响起,一瞬间自己仿佛高空中的飞鸟终落了地,一种叫做“回家”的感觉,竟变得前所未有般强烈。
      “是是是,要不你怎么是小机灵呢你说是吧林屿同学。”还是没忍住上手轻轻呼噜了一下这人蓬蓬软软的头毛,顺滑温暖的手感,比想象中还要好。被猝不及防揉了脑袋的人也不作反应,只是自顾自抱着膝有些淡淡的怅然。
      “钟齐跟我说了,诗宛很有天赋,如果她愿意的话,舞社很欢迎她加入训练营,跟他们一起跳舞,以后还可以当老师教学生,你说……叔叔阿姨真的会放心让她自己留在平逢跟不熟悉的人一起做这些事么?以他们的人生经验和认知,要接受这样的走向,还是挺困难的吧……”像是想到些什么,恍然到自己微蹙起了眉间也未能发觉,陆邻看在眼里,心下一片沉静。默然在他身边轻轻坐下,近得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不时眨动的长长的眼睫,瞬间心空了一拍,却仍维持着镇定自若的模样说着宽慰的话。
      “我和程真专门去和他们谈过了,两位家长目前都是希望孩子精神状态能恢复过来,能正常生活,能哭能笑能说话,好好地活着就行,暂时都不会去想她未来的工作,婚姻,家庭的问题。叔叔说了她不想上班的话就待在家里陪在他们身边就可以,不会去逼她一定要去做什么了。”
      “我知道,你会觉得这是女儿的生死让他们暂时自以为坚定的想法,并不可靠,也无法全部信任。如果后续家庭里出现不理解和不包容的声音,很有可能会直接导致诗宛状况的复发和恶化,到那时,求死之心只会更加强烈决绝,能被救回的几率会更小……”林屿瞬然抬眸望着这人近在咫尺的眼睛,微微张大的瞳孔显示着他难以抑藏的惊讶与不可置信,而被呆呆望着的人只是仔细分辨了这双看上去总是有些无辜的眼眸里难以言说的可爱,在心里偷偷笑了笑便接着话茬继续说了下去。
      “林屿,我和程真都一致认为,这是我们所接触过的病例中原生家庭情况最好的一类了。家庭谈不上富裕,但衣食有余,夫妻之间相处谈不上多浪漫,但还算和睦,为了家庭齐心协力,对女儿也只是中等严格,没有在学业事业上过分逼压。我知道诗宛的痛苦是真实不容忽视的,但比起从小家庭破碎,斥责打骂,精神控制和虐待……比起那些环境里长大的孩子,诗宛的父母真的让我觉得有些庆幸,至少她恢复以后回到家庭里的预后情况会乐观很多,不像有些病人,作为医生根本不想让他再回到原来的环境里……”
      嗯,这倒是真的。仔细听着的林屿不知为什么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所以或许这次,我们可以试着对叔叔阿姨保有信心。他们是真的心疼女儿,会为她有所考虑和承担。之前他们并不知道诗宛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有了如此沉重的烦恼,可能正是因为明白父母一辈子都勤恳良善,才更加不想辜负他们,去走自己内心真正想走的路,那样会让她纠葛且愧疚,可背离心意勉强接受的路,走起来又实在无趣难以消磨,时间一长,就这么把自己逼到了死胡同。”
      “人的痛苦有千百面目,无法仅凭表象相互比较。或许诗宛的那一份,正是来源于‘一切看起来都挺好的为什么她还会抑郁’这样理所当然的结论吧。而只有她能切身感受,自己的世界正在经历怎样的风暴。”沉静的双眸微微低垂,似乎在感受着另一个人内心曾真实存在过的碎裂。一只略微冰凉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轻斜的膝盖,猝地抬眸看见的就是这一双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更加清澈柔和的眼睛。
      “嗯。知道了。”一些细碎的褶皱再次被小心翼翼地抚平,在这个人身边,不好的情绪总是无法长久留存,仿佛失衡的天平刚要开始陷入未知的倾斜,这人自带温度的磁场便不经意间让摇晃的神志稳稳地回到原位。
      “尽全力,同时尊重个人命运与轨迹,相信每个人所经历的各有意义。我们说好的。”想起陆邻握着他的手守在床边同他长谈的那天下午,向他坦诚自己过往病史心路历程时出乎意料的平静与奇妙感,林屿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全部秘密将在这个人面前一点一点的消失,而他并未因此而有半分惶惑与不安,即使从某个时候起他一心所想都是要如雪入河海一般,悄无声息地匿藏于这个他再无留恋的世间。
      “所以嘛,别担心了,诗宛不是也和钟齐约好了这段时间还会去舞社跳舞吗?你们钟大社长人看起来挺靠谱的,年老师是个好苗子,眼光好的话他不会错过的。”脑子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年老师”到底是谁,差点忘记诗宛之前正儿八经当了一段时间的老师了。不过啊,这人提到钟齐言语间总有股说不出来的怪怪的劲儿,没道理啊,不就之前去参加舞社的晚会看我和诗宛跳舞时才认识的吗,他看人家哪里不顺眼了?
      一脸疑惑地盯着不知不觉梗住脖子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僵硬的陆邻,浑身上下散发着“难逃法眼从实招来”的气质,看得眼神难得有些躲避的某人心里不由得警铃大作。
      “……那个,他,就……”支吾是吧,我倒要看看你能支吾出些什么来,一派气定神闲尽在掌握的姿态。
      “……他喜欢你。”别扭着一张脸嘴里小声地嘟嚷着,生怕他能听见似的。
      “哈?”本能地凑近了耳朵,想听清他到底在絮叨些什么,结果下一秒惊吓就在原地生生爆炸开来。
      “他喜欢你!”
      这下轮到被炸懵的林屿目瞪口呆了。
      “……那个,你怎么知道的?”几年前他阴差阳错走进了钟齐和朋友合开的舞社,有段日子和他们时常混迹在一起很是风生水起。钟齐突然和他告白的那天晚上,自己也从未和他人提起,短暂的惊讶过后便插科打诨半开玩笑地婉拒了,还好对方也并非一股脑偏执死缠烂打的类型,两人之后也默契地保有着朋友的位置。也是那个时候在这方面总有些迟钝的自己才清醒地感知到那个阶段的林屿在他人眼中原来会有这么强的吸引力,那之后才抱着一丝警醒给自己所有的行为都特意降了降温,虽然总体来说用处也没有多大就是了。
      “……所以你是知道的,等等,你又怎么知道的,他小子已经跟你告过白了?”并没有多高的声量,但瞪大的双眼和拧紧的眉头都在显示着这人正毫无攻击力地不知在生着谁的气,明明一脸气呼呼的却让人只觉得软绵绵委屈巴巴的模样看得快要破功的林屿哭笑不得。
      陆医生这副模样可不能让别人看了去,要不业界英名可能会毁于一旦。
      心里被这人精彩的表情逗得乐不可支,表面却仍要维持镇定想着这到底要怎么解释。
      “你先回答我。”不管了,实在不行理直气壮耍无赖便是。
      失了气焰的某人在一旁抠抠搜搜扯出沙发的抱枕环抱在胸前,认命地往后躺倒,眼神略显哀怨地望着天花板,面色板直地说,“磁场”,“虽然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我见到他以后很快就感觉到了”。这倒是没有骗人,一个人发自内心对另一个人的关注,眼神追随,下意识的照顾与考虑周全……或许是自己的心也正暴露在这样悬浮无定的磁场中,所以才会对这样暗自涌动的情感分外敏感,即使他口中这个人并未在旁人面前吐露分毫。
      “……所以那天回来的时候你才怪怪的啊,亏我还以为你很少在吵闹的地方待所以身体会有些不舒服。”想起自己那天谢绝了跳嗨了的舞社朋友们继续夜间party的邀约,顶着一脸舞台妆在跟他回家的路上隐隐有过的那些多余的担忧,不知不觉就挺直了腰板感觉底气都足了些。
      这下本来在生闷气的人倒是瞬然懵怔得僵住了,大脑掉线似的正在努力消化刚刚才得知的事实。
      “你担心我,所以才没跟钟齐他们接着庆祝吗?我没有不舒服,只是想着这件事想得有些专心罢了。”哦,是指看出来钟齐喜欢我这件事,一直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也是因为不知道应该隐瞒还是跟我说吧。
      “你是笨蛋吗?我会重新联系钟齐完全是因为想让诗宛有个合适的环境试试做自己热爱的事,答应他去晚会跳舞也是因为这个。表演一结束程真和元舒就把诗宛送回研究中心了,我还留在那儿干嘛?”这人看着挺聪明的呀,怎么这个时候就成了木鱼脑袋了,不会真的像程真姐说的那样估计以前也没什么感情经历吧。把身旁的人上上下下又仔细打量个遍,不免摇摇头在心里慨叹一番“那长成这样属实是有些浪费啊啧啧”。
      “重新联系?你们之前很久没联系过了吗?他真的跟你告白过?什么时候?他怎么说的?”不断凑近的问询魔音绕耳一般在林屿脑海里七交八错地盘旋,快被吵晕的林屿不自觉支远了脑袋一副愕然失语的神情,“不告诉你!”理所当然气鼓鼓的模样掩藏着偷偷觉得有些可爱的心。
      被吼懵了的人也终于渐渐恢复了如常的冷静,有些释然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自觉地拉开了些距离,仿佛也在嘲弄自己刚刚一反常态一股脑儿冒出的急躁与幼稚。
      “对不起,我问得好像太多了。”不,像个孩子似的陆医生意外地很有趣,只是现在可不能说出来,一不小心他又得意忘形了怎么办。
      弯起嘴角若有所思地盯着这人的脸看,之后才慢慢悠悠地开了口,“比起这个……跟我告白的人是个男生这件事,没有惊讶到你吗?”满心满脑就只有“那个人喜欢他”这个念头,仿佛丝毫没有注意过性别这一点且十分顺畅地接受了这回事。虽然现在在年轻人里也渐渐没有那么多偏见了吧……这人的反应还是让自己感到挺意外的。
      闻言的陆言有了一瞬的呆愣,随后立即明白了林屿话里表达的意思,轻松地耸耸肩坦诚地说道,“我承认这件事让我有些心情复杂,但没有一点和他是个男人有关。”因为我也是个男人。
      “爱意如果真切,一定无关性别。”自己在大学学《情感心理学》的时候就认真地想过这回事,当时就笃定过的结论,如今只是切身体会以后更加确信了而已。
      “人只需要诚实地去爱,而不是按照世间的模板给感情规规矩矩地划线,真正的爱只会打破它们。”是错觉吗,总觉得这人的眼眸里又开始闪烁着微漾的光芒,让人久久移不开目光。
      能被这样的陆邻无所保留地爱着的人,应该会很幸福吧。
      思绪兀自飘远,在眼前的人触摸不到的空间里,开始无声地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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