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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近望 ...

  •   “……程真姐要不你掐掐我。”已经一脸恍然快要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元舒绝望地瘫倒在会议室那柔软的椅背上,挺尸一般有气无力地支起右边的胳膊,气息安详地像是在跟人说“我很好,快给我来一口让我醒醒”,惹得对此类要求“有求必应”的程真也结束了放空半晌的托腮凝思,十分配合地伸出手响亮地落在身旁白白嫩嫩的手臂上,并十分满意地得到了一个终于恢复神志的灵魂机敏及时的哀嚎。
      “这个时候你不是该上蹿下跳激动得逢人就要给一个与世界和解的拥抱吗,怎么,冲击实在过大你的自动庆祝程序都缓冲不过来了?”故作淡然地轻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似从容地跷起了二郎腿,心里纷繁交错的情绪却仍不管不顾在无人瞥见的暗地茫乱地游走。一向话少的伍一在非工作例会的时间维持着他始终如一的沉默,比起一切终于取得实质性进展的放松与欣然,微皱的眉头却无言显露出他此刻不明来由的沉重。他记得不久之前他们一众人候在监测室聚精会神盯着实时画面的时候,亲眼看着年诗宛自己颤颤巍巍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耐心等待着她的林屿走去。那一瞬他确定监测室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倒抽了一口凉气,却没有一个人开口发出惊讶或激动的呼喊声,就连一向压不住情绪不小心就会兴奋过头的元舒也只是张着嘴无声地瞪大了眼睛。他们全程静默地看完了年诗宛和林屿从一开始有些磕绊但很快变得流畅有力的合跳,舞蹈室那边传来的越来越鲜活的对话与从未听到过的年诗宛生动舒展的笑声,就像在这里所有人的心里投放的一颗重磅炸弹,堪堪将人无法动弹一般钉在原地,周身都是久难平复波荡不止的涟漪。
      即使真的有神,这也超过了奇迹降临的范畴。陆哥他……是明白的吧。
      等他们跳得有些尽兴,已能看出有些体力不支的林屿望着同样汗湿了额颈大口地喘着气的年诗宛有了些许的担心,给她递上另一块干净的毛巾让她把汗擦干些,问她感觉还好吗是不是该休息了。表情松动的年诗宛此时眉眼都氲着一层难以言喻的柔和,看向适时走进来有些欢喜难掩地看着她的陪护姐姐,鬼使神差地开了口,“我想洗个澡。”末了又有些怯生生地补上一句,“可以吗?”因为发热已染了些许红绯的双颊,藏下了这一刻略有些紧张的羞赧。
      年诗宛被开心地一口应下的陪护小心搀着往门外走时,林屿就这么在她身后目光温柔地定定看着她。想起刚刚道别时年诗宛转过身来,执念又坚定地要再跟他重复一遍的那句“你跳得很好”,以及他会心一笑满是真诚的回答,“你也是”。在刚刚那段不长不短的时间里,两个忘却周遭一切的灵魂曾毫无保留酣畅淋漓地共舞过,在旁人无法窥得的空间,为彼此献上了最为真诚的欣赏与敬服。最后觉得有些感动的竟然是自己。林屿力竭地坐下来,有些昏倦却一脸愉悦地想。
      在监测室一直反复攥紧了拳头的陆邻几乎是看到林屿瘫倒下去的瞬间便猛地起身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这人今天的活动量过度了,身体在慌乱地奔忙,思绪却在时间的缝隙里冷静异常。他应该累坏了,他得马上休息。这是陆邻率先跑到不远的舞蹈室之前,脑海里仅有的,反复响起的声音。
      “你在这里守着我做什么,程真他们在等你。”嘴里说着敦促的话,眼神里却是不打算掩藏的笑意与嗔怪。
      “想睡一会儿吗?想睡的话我等你睡着了再走。”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与发根,确定汗都被擦干了,一脸答非所问又理所当然的认真。惹得乖巧躺在被窝里的林屿哭笑不得地弹了弹气息正一点一点靠近的人的额头,一脸不容反对地故意扮出威严的神色,“你快去。诗宛也在等你。”随后又很快破功略有些倦意地朝人露出了柔软讨饶的笑容。
      “我没事。只是需要躺一会儿。你先去做你该做的事,我在这儿等你来接我,好吗陆医生?”安抚似的捏了捏这人依然有些紧绷僵直的手臂,随后自顾自往上拉了拉遗留了些香气的薄被一副我要睡了的样子,让本来打算再待上一会儿的人只能一脸没办法地起身,顺便熟练地给他压了压被角。
      “好。”出口的尾音有着陆邻自己也觉不可思议的温柔。
      他说等着自己来接他。
      不得不承认,是这句话给了他可以此刻就从这个房间里离开的理由。
      “……林屿还好吗?”
      当神色复杂各有恍惚的三人终于在安静良久的会议室等到姗姗来迟的陆邻若有所思清峻无言落了座的时候,也只有程真不忘单刀直入的本色,不加迟疑地开了口。
      “嗯。目前来看只是有些力竭虚脱,让他在我的休息室躺一会儿,等会儿我们结束了再送他回家。”还好还好,神色还算冷静平常,林屿哥应该没有什么大事。暗自狠松了一口气的元舒一边准备好等会儿记录需要的东西,一边在心里默默由衷庆幸着。
      开玩笑。陆哥从监测室唰地一下站起来奔出门外的架势可是把她瞬间惊得心脏都停跳了三秒好吗?现在自己都害怕下回见着林屿哥会自动在他脸上浮现“某人的逆鳞”“不能有闪失的软肋”“惹不起”“得供着”这些大逆不道十分讨打的字眼来。一个向来沉稳妥帖不失分寸的人,突然在他身上嗅到了会为另一个人濒临失控的可能性,这意味着什么?大概,是他会为守护这个人而甘愿爆发的一切能量,足以让周遭心有察觉的所有人,被悄无声息地撼动。
      “所以现在这个情况……我们是该觉得高兴的吗?”觉察到会议室里略有些凝滞沉闷气氛的元舒,一脸迷茫地问出了她此刻最想知道的问题。说话了,站起来了,还和林屿哥一块儿跳舞了,竟然还跳得超级好,哪怕卧床太久还有些虚弱。拜托,年诗宛诶,是从进入这里就没有多余反应躺在床上时常觉得快没了呼吸的年诗宛,如果不是上一回路童好转以后自己太过兴奋咋呼的傻乐样儿还历历在目,自己恐怕早就抑不住身体的本能原地蹦起来挂在程真姐身上喜极而泣了……
      陆邻感觉到对面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自己,这才意识到了什么,表情终于松动下来,目光澄定地笑笑,面露肯定地应道,“当然。”
      “我们的切入点没有错,她对跳舞这件事还有反应,即使精神在一定程度上沉睡了,身体还保留着本能的记忆。”眼看着刚刚还一直紧绷的三人此刻像终于安心地卸了劲,脸上浮现出些许的庆幸与喜悦,陆邻弯了弯嘴角继续说道。
      “刚刚她主动提出想洗澡,说明主观能动性有恢复的迹象,是好事。元舒,你跟陪护组对接一下,要注意她的身体状况和反应变化,详细记录,及时反馈,如果她主动提出想要什么,或者想做什么,马上告诉你,我们尽量满足。”
      “好的陆哥!”项目组的元气小太阳加外加小机灵,此刻已重新变得容光焕发满血复活,如果林屿也在大概又会被她毫无悬念地逗笑。
      “程真和我明天去见一下诗宛的父母,告知他们最新的情况,更重要的,把关于诗宛的事再深入聊聊。”不愧是相交多年互信互损的伙伴,一个抬眼对方便能明白他没有说完的话背后真正的意思,淡然自若地挑挑眉便算是回应。
      “伍一,身体机能数据的监测和营养补充交给你,她卧床太久了,要慢慢进行恢复,在我们尽力唤回她的主观意识和能动性之前,得保障她身体的修复与健康。”
      “明白。”不拖泥带水的应答,提笔记下要点前依旧不忘郑重地推一推今天也被擦得一丝不苟的金边眼镜。
      “林屿已经做了他能做的。”刚刚还掷地有声的任务派发到此刻却又骤然轻声柔和下来。
      “接下来的,还请大家全力以赴。”
      在座的所有人皆目光灼灼,似不疑有他。
      这就是我们此刻齐聚在这里的理由。不是吗?
      夜幕降临,六月的尾声,预示着一场新夏的灼热。林屿轻轻将今日才换上的凉被不自然地往上拽了拽,压低了声气满脸无奈地出了声。
      “……所以是要怎样这位陆医生,我是你的病人吗你还真打算来监床?”略显得有些咬牙切齿的控诉暴露了此时某人有些无措又有些气呼呼的事实。
      “你不是。”不知道为什么回到家就变得有些像无赖小狗的陆邻一脸灿烂地望着他,不忘上手轻轻给他掖一掖被角,笑得半分慈祥半分满足。
      “但我是房东,你在平逢期间的监护人,老林吩咐的我得细心妥帖无微不至地好好照顾你,我可是乖巧听话的好学生,答应了决不食言。”一副没眼看的越来越厚脸皮的模样,惹得快要气结的林屿给了他一个“听听这是人话吗”的生动十分的白眼。
      “哦。我可是大你一岁哦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朋友,你不要以为你假装忘记这回事就可以继续扮演我的监护人的角色了好吗?我二十八岁了不是十八岁,就算是十八岁,也不需要脸皮厚的怪叔叔陪床听明白了吗?”
      一句“脸皮厚的怪叔叔”噎得自我感觉正良好的陆邻瞬然僵住,纠葛作一处的浓密的眉毛仿佛在说“看看这张俊脸和这词能搭吗”,一副这找谁说理去的皱皱巴巴的模样惹得刚刚还义正言辞的人此刻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
      闹了一会儿两人都微喘着气安静了下来,没了玩笑的心思,陆邻一只手支在枕头上侧身看着平平躺着懵懵地望向天花板的人,语气认真地说,“是我不放心。林屿,你的身体状况很虚弱,你自己应该很清楚。”是啊,时常会觉得也许有一天自己就这样气息微弱地躺在床上,慢慢地就没了呼吸。幻想过在周遭全无一人的境地里悄无声息地死去,这样的念头曾让他感到安宁。
      “何况你上次不是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晚上总是会连续做噩梦,还想过捕梦网那种东西到底会不会有用吗?你看,人形捕梦网,金牌安魂器,说不定还会做美梦哦。”眼看这人睁着一双清隽的眼眸像哄小孩子一般编着越来越离谱的鬼话,心间感受到一阵莫名暖流的林屿终是无可奈何地心软了下来,干脆不再搭理他,自顾自闭上眼,轻声说了句“晚安”。
      我的世界已许久未允许他物的存在。孤寂不是一种消磨,而是我主动选择的归宿。离开这里以后,大概也能很快地将发生过的一切淡淡地遗忘,从很久以前开始,自己便没有了要再和什么人缔结关系的愿望。
      人和人之间,最好的关系是没有关系。最舒适从容的状态,是对彼此无需黏着亦了无期待。没有在对方身上放置快乐的引线,不容失去的依赖,以为就是真正幸福的幻境,如此便可以随时随地,毫无负担地离开。
      不要靠得太近。不要把我的样子记得太过清楚。不要爱上我。
      选择了独自漂流远走的人,不会再为任何已经可以勘破的幻境停留。
      你听到了吗?陆邻。
      在不知何时熄灭了光亮的房间里思绪纷杂地入睡,并不知轻手轻脚在身边侧身躺下的人,在有着他均匀呼吸的黑暗里,独自数着自己愈渐清晰的心跳声,静静地守望了多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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