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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共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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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昨天几点回来的啊,我等到十一点就睡下了,实在太困了……”睡眼惺忪的林屿穿着睡衣坐在已经满满当当的餐桌前时不忘十分应景地打了个懒懒的哈欠。在乘川过惯了睡到自然醒悠悠闲闲的日子,这段时间连着跟着陆邻去研究中心上班打卡身体似乎还有些不适应。
“十一点半吧,赶在十二点前也睡下了,肖佑那小子昨天受刺激了话多了点。”将煎好的香肠划拉到盘子里端上桌,摘下围裙放好的陆邻总算也在嘴里已经鼓鼓的林屿身边落了座。
“没想到兜兜竟然会是你朋友的侄子,这也太巧了。幸好昨天有惊无险,她妈妈和奶奶后面来的时候感觉都吓坏了……”双手举着缺了角的三明治颇有节奏地咀嚼着,脸颊鼓得圆圆的像一只酣畅进食的小仓鼠。陆邻手上帮人剥着补充蛋白质的水煮蛋,心里却被眼前的画面化开一片氤氲,刚刚独自做早餐时沉默的凝思也被一阵轻快的欢愉悄声驱散。
“肖佑是我在七院时的同事,我也是昨天才知道他有个这么大的小侄子。她姐姐家在隔壁省,也是前段时间才把孩子带回平逢和老人多待一段时间。孩子最后是他看着的,喷泉广场上人多,一转眼孩子就找不见了,也难怪他昨天自己说那一瞬间腿都软了,换做是我,可能也好不到哪里去。”将剥好的蛋放在林屿手边的碗里,昨晚没少当面怼人家,这会儿倒是还记得在林屿面前给人留几分面子。
“回家了就好。孩子可能过一会儿就忘记了,但估计做舅舅的真的会留下一辈子的阴影。”摇摇头轻笑了笑,似又在为这家人的最终团聚而欣慰庆幸。
“诶对了,今天是不是要定诗宛的新方案了?”捧着碗小口抿着刚冲泡好的羊奶粉,一双终于清明的眼眸露在外面透着些微无辜的神色。陆邻一脸没办法地柔声答他,“嗯。要把现在的几个方案糅杂一下,定下最终的。其实还有些地方没能捋顺,但已经是时候做决定。”林屿望着陆邻略有些怅然又为难的神色,知道他是在担忧如果情况再无起色诗宛要么会转回原医院继续吃药和上仪器,要么会成为精神病区的常住人,或者被父母带回家里,保守看护,一边陪伴一边期待奇迹降临。哪一种听上去都算不上太好的结局。
“陆邻,你们研究中心的舞蹈室……能先给我用用吗?”程真姐他们讨论方案的时候自己也顺便去看了研究中心一应俱全宛若哆啦A梦口袋的场地区,光滑的木质地板,整面的落地镜,练功的栏杆,甚至还有可收放的大尺寸电视屏幕,可以播放高清的舞蹈视频。也是第一次见的林屿忍不住在宽敞的舞蹈室里绕了好些圈,一边压着暗暗升起的兴奋,一边两眼闪着精光颇为诚服地在心里默念着“有钱”。
这倒是个好地方。心里热爱着跳舞的人一进来就会压抑不住被牵引的神经想要马上来段音乐不管不顾飞驰起来的那种。不知道现在的年诗宛,身体里是否也遗留了同他一样刻入骨髓难以消亡的感觉。
“所以……之前你不知道他跳舞也这么哇塞吗?”程真站在眼神就没从林屿身上下来过的人一旁,颇为玩味地出声打趣。好吧,不用回答,人都快在这儿站成木头桩子了,就那双眼睛定位仪一样跟着人到处转,很好,我们哪哪都好就是像缺了情根不知无意伤了多少小姑娘的心名声在外的陆大医生,也有目光好像无法再从对方身上移开的一天。
在不断变幻节奏的音乐中伫立了良久的陆邻,抬手看了看时间,语气淡然地应到,“我对他了解的,的确远不够多。”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侧身时不忘再望向玻璃内那自如优美的身影一眼,深深呼出一口气,目光微闪,像是暗暗下了某种决心。
“好。”知道是时候了的程真收起了玩笑心思,利落地转身跟上陆邻沉稳有力的步伐,一同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年诗宛坐着轮椅被陪护缓缓推着向前去的时候,静谧已久的内心突然有刹那微不可察的震动。本来自己根本不愿离开那张像是一处棺椁的床,当她眼神空茫一动不动地躺在上面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其实已经死了,这让她觉得安宁。身边不再有父母,朋友,认识的人,只有一开始还试图搭话后来也逐渐沉默的陪护穿着白色的衣服偶尔出现,那些穿着绿衣服的医生好像也不来了,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自己终于被再次的放弃。说起来也许不可思议,被放弃,竟然会让她觉得轻松。那些一直以来忙乱搭救的手,只让她的焦躁和痛苦更强烈了一分。她什么都不需要,只要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什么都不做,安安静静地待上一会儿。如此而已。
陪护的姐姐轻声告诉她说医生嘱咐的人不能一直待在室内太久,今天外面阳光很好,我们去外面的花园露台晒晒太阳。本来心里又本能地冒出了刹然的抗拒,但她又接着自顾自碎碎念般絮叨,安抚着她不用动,就去露台上晒一会儿就推她回来,言语间的耐心温和像是在哄一个也许会不安哭闹的宝宝。
她终是将心里那头呼之欲出的猛兽强压了下去,任由人小心地扶着她坐到轮椅上,默默反复催眠着自己,一会儿就回来了,没事的,不用动,不用走,不用说话,不用有表情,不会发生什么的,不用害怕,就这般面无表情又自行汹涌地被人盖上薄毯缓步推出了门。
这里的走廊好长,好长,好久未见的阳光有些微的刺眼,预想之中的呆滞与难熬中突然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十分耳熟的旋律。是什么呢,为什么不记得了。微动的指尖和悄悄跳跃的心却在提醒她,精神的紊乱和药物的消解让她忘却的,身体还诚实地帮她记着。
“你跳得很好。”林屿随着终止的音乐微喘着停下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样一句微弱但清晰的话语。她的声音很好听,即使经受了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长期卧床毫无生气的沉沦与闭锁,她愿意再次与这个世界发生联结的一刻,依然能感受到从前的她遗留下的,尚未消失殆尽的生命力。他从镜子里沉默地注视着她,身后的陪护不知什么时候已悄然离场,她独自坐在安稳地承托着她全部重量的轮椅上,长发散落,面庞苍白,唯有刚刚才变得些微润泽的一双眼眸,不加闪躲偏移,直直的与镜中的他无声地对望。
“是吗?谢谢。”收回目光柔和地笑笑,去栏杆边取了提前准备的毛巾若无其事地擦了擦额间与颈项的汗珠,似并未有意再多言。
“刚刚那一段我以前在学校也跳过……就是有点可惜,当时的男舞伴没有你今天跳的好。”低下头静静地思忖着,似乎在认真回忆当时舞台上的诸多细节,眉眼间竟能看出一个高标准的人面对遗憾时一丝较真的叹惋与懊恼。
林屿回身望过去,不自觉弯了弯嘴角,刚刚还有些暗暗紧绷的心情骤然舒缓了不少。什么嘛,原来是个很可爱的人啊。只是暂时被自己亲手披上的囚衣遮掩住了。仅此而已。
“你也跳舞的吗?刚刚那一段你跳过?”一脸惊讶的林屿快步走到年诗宛身边为了方便说话干脆就地坐在她一旁的地板上,眼神里是呼之欲出的好奇与兴致。
“其实我在排练一个节目,答应舞社要参加他们一个内部的活动,自己练得七七八八了,就是好像差了点儿什么,虽然这个舞本来是双人跳最好看吧……但是合拍的舞伴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找啊……”眼看着刚刚还淡然少言的人此刻毫不在意地坐在她身边一股脑打开了话匣子仿佛在认真诉说着自己的苦恼,已许久未能和他人有如此密集的交流的年诗宛,一时也有些莫可名状的无措与懵怔。但奇怪的是,她的内心没有抗拒,没有本能的愤怒与推远,亦没有不自觉颤抖的恐惧与慌张。虽然他很陌生,但此刻在他身边,她觉得宁静。
“你跳过这种风格,那你还喜欢其他类型的舞吗?诶,对了,我这里刚好有很多不同风格的舞曲,刚好你在,要不要顺便帮我看看练习的成果?”这个男孩子,眼眸明亮一派纯真地望着你的时候,似乎人本能地很难拒绝他。尽力消化着眼前骤然发生的一切的年诗宛迟疑地点点头,心里如是想着。
楼外的阳光依然盛灿,在这间明亮宽敞的舞室内,却似乎能轻易地忘却了时间。
“你……你怎么什么风格的都会啊?”在亲眼看过眼前的人每一首风格完全不同的旋律下自然衔接的舞姿后,身体久未有过活动按理说早已有些虚弱和僵化的年诗宛感觉自己都有些坐不住了。
酣畅淋漓跳了好一阵的林屿像是全身都通泰舒展了一般喘着气露出满足享受的表情,发自内心的笑容,坚定鲜活的热爱,一种直扑面门让人无从躲避的,强烈的活着的气息。原本以为自己注定只能永远如一具枯槁的尸体静默在阳光的背面的年诗宛,竟会刹那间,察觉到了自己也觉万分讶异的动容。
“不知道啊,大概我……天赋异禀,能力觉醒?”一听就是在逗人的俏皮话,让许久未有什么表情的年诗宛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很想笑出声来。
“其实就是喜欢啦,仅此而已。音乐响起来的时候,身体就自然地跟着动起来了,跳舞的时候好像我就不是我了,而是这千万年来所有舞蹈的集大成者的灵魂都无碍地从我的身体里穿过,一种非常自由,非常快乐的感觉……这么听起来是不是有些夸张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言语间无法掩藏的自信与自我肯定却未减淡分毫,让人也莫名地对他所描述的一切产生了些许憧憬与向往。
年诗宛揭开腿上的薄毯,撑着轮椅的扶手试图自己站起身来。久违的,直立于地面的感觉,竟然觉得一切还不赖。
“我……能麻烦你放个音乐吗?”攥紧了衣服下摆的女孩有些不确定地说出了口。
惊讶之色尚未从脸上褪尽的林屿,眼眸微闪,直直地望向眼前这个单薄的身影良久。
“好。”永远让人难忘的,是生命本有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