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翼的蝴蝶》茱丽叶

8、八 这出最残忍

　　当米嘉与凉琴在医院走廊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一眼就认出了她。记忆里那个班上成绩最好、脾气最温顺，犹如众星捧月般被老师和同学们宠爱，却又整天跟在江童身后，永远像小猫一样需要被人保护的叫姚凉琴的小女生。一年不见，她的蜕变是那样明显。曾经干净的眼神已被忧郁填满，娴静中透出几分忧伤，一身黑色的打扮抹去了她所有的纯真却显现出经历世事后的成熟，那原本不该属于她的颜色如今穿在她的身上是那么的和谐，可见这一年里发生的事情不仅转换了她的气质同时还改变了她的心智。
　　米嘉没有怨凉琴竟没有认出自己，同窗三年，虽为同班同学的她们却甚少交集，彼此间的对话不超过十句。一直以来，所有人都以为像米嘉那样的太妹是瞧不起凉琴那样的好学生的，惟有米嘉自己知道，实际上她从心底羡慕纯白如纸的凉琴，甚至愿意与她调换身份，她身上透出的自信才是发自心底的，没有半点修饰与伪装，而不似自己，表面上的张扬个性实则是为了掩饰内心的自卑。算算三年中，这竟是她与凉琴第一次那么近距离的接触，看着她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模样，米嘉竟由衷地感到心疼。
　　“凉琴……”
　　她轻轻唤她的名字。
　　“怎么了？”
　　她捧着她的脸，小心而认真地说：
　　“告诉我，这一年来，都发生了什么，好吗？”

　　午夜的火车站，这个承载离别与重逢的地方，因为是在异地月光下显得更为的迷离。喧闹只是白天的伴奏，到了夜晚，宁静充斥着整个候车厅。凉琴把头轻轻地靠在小童的肩上，左手紧握住他的右手。
　　“你饿吗？”
　　“不饿，你呢？”
　　“我也不饿！”
　　凉琴撇过头不敢正视小童的脸。她一直都知道小童有胃病，每当他胃痛的时候如果来不及吃饭就会因疼痛而脸色惨白。半个小时前她已感觉到他的异状，额头不停地冒汗，豆大的汗珠滴在她的衣服上，她可以想象得出他的痛苦，却又只能无能为力地看他难受。此时此刻他们身无分文，早在火车上的时候，卑鄙的小偷趁着他们熟睡之际将他们的行李全偷走了。
　　“现在四点，再忍忍吧，等天亮了我们去客运汽车站，我带你回我的老家，那里虽穷但山清水秀，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好……可是我们现在连一分钱都没有，怎么买票呢？”
　　“总会有办法的，别太担心！”
　　凉琴感到小童手心传来的温度，一个可以奋不顾身陪着她流浪的人，她选择相信他。
　　他们从火车站花了一个小时步行到汽车站。这是一个县城里最普普通通的小汽车站，在凉琴眼里却是那么的不可思议，她从来没有见过比之前那个小火车站更为狭小，更为肮脏，更为难以忍受的地方。拥挤的候车室里弥漫着各式各样的气味，人们一个挨着一个坐在摸上去湿黏黏的长椅上，或睡觉，或脱鞋抓痒，或无所谓地往地上吐痰，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样麻木的表情，仿佛身边发生的一切是那么习以为常地理所当然。她呆呆地楞在一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的举动反而引来了周围人好奇的打量，她这才发现学生打扮的自己与他们是那样地格格不入。一个挑着箩筐民工模样的人从她身边挤过，撞到了她，不但没道歉反倒还瞪着眼睛用本地话骂了句什么，她下意识地去拉小童的手，这才发现他竟然不在自己身边。
　　“小童！”
　　她大声呼喊着小童的名字。
　　“我在这！”
　　小童手里拿了一块写有字的硬纸版向她走来。
　　“这是什么？”
　　“凉琴……对不起，我们只能这样做了！”
　　硬纸版上写着：贫困生路遇小偷遗失路费，急需二百元解围请好心人相助。
　　“抱歉，我知道这样做很丢脸，可是我已经想不出别的办法了……你在旁边等着我吧！”
　　小童的头低得很低很低，低到她看不见他的眼睛。一个愿意跟她去奋不顾身去流浪的人，一个愿意承受所有人的误解带着她远走高飞的人，一个愿意为她放弃一切陪着她自我放逐的人，此时此刻竟还对自己说着抱歉，凉琴的心好痛，小童为自己付出的是她永远无法回报的。
　　“你别这样…这有什么好丢脸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与你站在一起的！”
　　凉琴默默地走到小童身边，再次紧握住了他的手。
　　当他们终于凑足二百元钱时，他们已经在候车室里足足站了十二个小时，天空再一次降下夜的帷幕，候车室里从人满为患到空无一人，而凉琴和小童早已被饥饿和劳累折磨得疲惫不堪。
　　凉琴接过小童递给自己的馒头，终于忍不住痛苦起来。
　　“我现在充满了犯罪感，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呢？”
　　小童用衣袖为她擦去眼泪，但自己却也红了眼圈。
　　“因为我一直觉得你需要被人保护！你知道吗？看到你我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不对，你比我勇敢，比我执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比我坚强，能陪你走这样一段旅行，我不委屈，反而很开心，真的。”
　　“小童……谢谢你……我……”
　　凉琴泣不成声。
　　“什么都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等天一亮我们就可以坐车回我的老家了，到了那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小童，我真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我也是，我们可以证明，友情也可以天长地久！”
　　凉琴依偎着小童的肩膀，任由睡意泛滥，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她就感觉很安全。
　　“把你们的钱统统交出来！”
　　一个声音如惊雷般将刚睡着不久的他们猛然惊醒。凉琴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个年龄在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正拿着刀指着他们。
　　“啊！你要做什么！”
　　“不许叫！快把钱统统交出来！”
　　这架势，分明是抢劫的，他们谁也没想到在半夜的候车室竟会发生这种事，凉琴吓得不知所措，而小童显然也乱了分寸，却不忘用身体护着凉琴。
　　“听到没有？钱！交出来！”
　　“什么钱，我们是贫困生，哪来的钱？”
　　“少来了，我观察你们一天了，看这女的这样就知道不是农村出来的，你们一定是私奔的情侣，讨了一天应该有不少收获了吧？怎么的？是准备要钱还是准备要命？”
　　看来这名男子早都对他们的情况了如指掌，小童看见自己的辩解毫无作用，便向凉琴使了使眼色，所有的钱都在凉琴那里，他不希望她受到一丁点的伤害，宁愿破财消灾。然而，凉琴的反应却出人意料。
　　“凭什么！贫什么把钱给你！”
　　“笑话？我没听错吧？凭什么？就凭这个！”
　　歹徒挥舞了舞手中的弹簧刀，它离凉琴仅有咫尺之遥。
　　“凉琴，听他的话，把钱给他吧！”
　　“不，这钱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不可以！”
　　凉琴决绝的表情激怒了歹徒，他发疯地扑向凉琴，拼命地在她身上搜索，企图找出钱的所在，而凉琴则使出全力反抗，很快便与歹徒扭打在了一起。小童见状冲上去抱住了歹徒，试图制服他。
　　就在三人纠缠在一起之时，歹徒突然狂性大发，挥刀向凉琴刺去。
　　“凉琴，小心！”
　　凉琴还未反应过来，就顿时看见眼前一片鲜红，但并未感到任何痛觉，因为——小童挡在了她的前面。这回，轮到歹徒发出了尖叫，丢下刀落荒而逃，这样的结果是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而小童却像失去重力般，瞬间倒在了地上。
　　“小童！”
　　凉琴失声尖叫，她伸出手拼命捂住小童的伤口，但血仍旧源源不断地流出，把他和自己的衣服都染成了刺眼的红色。
　　“你要挺住啊！”
　　才不过几分钟小童的嘴唇已苍白如纸，呼吸也越来越弱，眼睛开始慢慢闭上。
　　“不要！不要！你醒醒！我马上去找人！”
　　悲剧的发生往往就是那么地突然，当凉琴带着医生赶回现场时，小童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当场死亡。

　　这是一年以来凉琴第一次对别人说起这段经历，过去的一幕幕重现在心头，那痛苦的回忆压得她无法喘息。此时的她从沙发跌落到地上，自己用双手用力地抱紧自己，惟有这样她才能幻想小童并没有离开，但这一次，她比已往更真实地感受到了小童的存在，因为米嘉紧紧地抱住了她。
　　“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
　　“小童！”
　　终于，凉琴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瞬间爆发，她躲在米嘉的怀里放声大哭。
　　原来事情的来龙去脉竟会是这样的，这出最残忍也最离奇的悲剧的罪魁祸首是老天爷，他实在是太冷血了！而米嘉也完全没有预料到，江童与凉琴居然是这样的关系。但从内心上来说，她依旧是羡慕凉琴的，小童毕竟是爱她的，哪怕是友谊之爱也是爱。
　　从这一刻起，米嘉突然产生出要代替江童保护凉琴的冲动，她要尽全力保护这个柔弱的女子从今往后不再受半点伤害。这是必须的，米嘉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