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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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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不应该是这样的。”在讯问室刺目的白炽灯光下,诸伏景光恍惚地如此想道。
从夏油杰更名为“救济会”的组织离开后,诸伏立即用紧急通讯联系了曾经的上司,得到了“前往东京警视厅报道”的命令——实际上此时诸伏就应当警觉的,毕竟任何卧底的行动都要在极度保密之下进行,合理的情形应当是前往安全屋或在人流量大的公开场合与上司汇合。可惜,终于联系到警方这一事实让诸伏那因为身份暴露而持续紧张的神经麻痹了片刻;他没有产生什么怀疑,就这么按照电话里接头人的要求前往了警视厅。这是他犯下的第一个错误。
到达警视厅后,接待他的是一位公安部的同事——警校毕业后,诸伏仅仅在公安部接受了4个月的特殊培训,在此期间见过的人屈指可数。大概是为了放下他的戒心吧,这位同事看起来还有些眼熟,应该是那时候见过的人。也正是因为这种熟悉感,没有核实任何暗号和警号,诸伏顺理成章地跟着对方走进了一间办公室。这是他犯下的第二个错误。
等待了一阵,诸伏见到了曾经的上司三浦警部,他还是和四年前一样,眯眯眼、爱出汗,见到诸伏似乎喜出望外。现在想想,三浦警部那副关心的嘴脸也太过虚伪了点,但诸伏当时却没能立即辨认出来。
关切的话说完,三浦正色道:“诸伏君,虽然很理解你现在疲惫的状态,但警方非常需要确认你手中的情报,并完成对你的心理状况的测评。所以等一下会有一场讯问,这样可以吗?”他说得还算合理:许多卧底并不能善始善终,而侥幸活了下来完成了任务的那些勇士,也无法摆脱相当长时间的监控,以免警员变节反而向黑暗组织传递消息。诸伏对这一点还是有觉悟的,于是他没有多想,就点了头。
——这是他犯下的最后一个错误,也是他错过的最后一次机会。事实上,经过了夏油杰的提醒,诸伏景光未必没有从细枝末节之处发觉一些不协调的地方,可他仍然一厢情愿地不去深思。因为,如果警视厅真的与黑暗组织沆瀣一气、他们这些卧底警员不过是牺牲品的话,那么他一直以来坚持着的信念究竟有什么意义?曾经在黑衣组织辗转反侧的无数个日夜,手上沾上的无辜者的鲜血,又是为了什么?更进一步说,现在仍然在坚持的、自己的幼驯染降谷零又是为了何等虚无缥缈的东西在搏命呢?
然而,就算诸伏再怎么不愿意接受现实,在那间审问嫌疑犯专用的讯问室里,他却只得到了一系列荒谬而冷酷的质问:
“你是不是黑衣组织的成员?”
“你是否已经变节?”
“你替那些家伙做了多少事?一一都列下来吧。”
“你伪装成诸伏警员意图何在?”
……
如同急风骤雨般的问题让诸伏淋了个透心凉。起初他还试图与“审问”自己的警员交流,并回答那些相对算是有逻辑的问题。认识诸伏的人都觉得他是个温柔且有耐心的人,这一特质也体现在他不厌其烦地更正那些离谱的说辞。“不,我仍然是被派往黑衣组织潜入搜查的诸伏景光……”“那些家伙最近的动向是……”
可是很快,诸伏发觉审问者并不想从自己口中得到什么信息。对方只是走个形式,想要得到一份“诸伏景光已经变节”或是“他人伪装诸伏景光冒名顶替”的口供罢了。无论他回答什么、强调什么,最终落在记录上的文字都会被扭曲成面目全非的样子。
他渐渐变得麻木,只有重复着“不”“不是”“我要求见三浦警部”……他能够做到的、最后的坚持,似乎只剩下了拒绝在那份口供记录上签字。
在漫长的拉锯中,诸伏甚至已经记不清时间的流逝。讯问室的天花板永远是一片惨白的样子,白炽灯如同永昼的太阳一样照射着。他不被允许睡眠,一开始也缺乏对接下来即将面对的恐怖的认知,导致一位训练有素的特工竟然分不清时间。过去很久了吗……?还是说只过去了几个小时呢?诸伏困顿的大脑中徘徊着乱七八糟的念头。其中唯一清晰的一句就是:
“不该……不应该是这样的。”
“笃笃”,某天的某个时刻,忽然有人敲响了这间讯问室的门。
“您好,我是公安的人,现在要求移送嫌疑人。这是我的证件及移送文书。”外面的人如是说道。嫌疑人——现在自己的身份已经被定义为这样了吗?诸伏有点想笑,但嘴角实在疲劳得连一个扯动起来的动作也无法完成。
那个对着诸伏咄咄逼人的家伙开了门,语气骤然变得谦卑起来:“不,但是……”
“上面已经决定了,他就交由我们公安负责。”另一个男声似乎抓住了对方动摇的片刻,不容置疑地说道,“你们的效率太低了。人都送来多久了?怎么连一份口供都拿不到……”
“好、好吧。”负责审讯的警员畏缩了。他走到金属桌旁,粗暴地拽起诸伏的胳膊,示意“犯人”朝门口的“公安”走去。
诸伏沉默着站了起来,因为多日没有进食而脚步踉跄了一下。他们没有给他戴手铐,但他也没有想过要逃走——警视厅对于他们这些警察来说,相当于最后的归宿,理应是最安全的地方,这里尚且如此,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呢?怀着自暴自弃的心情,他看向门口,却惊讶得瞳孔都缩成了一个点——
“好了,嫌疑人先生,我们走吧。”站在门口的,不是什么陌生的公安,正是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长发挽起来扎成了一个丸子的夏油杰。这位衣冠楚楚的邪教教主紫色的眼睛弯成了两弯,见到他时还无辜地眨了眨。
直到跟着夏油顺利地离开了警视厅大楼、到达了停车场时,诸伏都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平心而论,夏油杰的警察装扮毫无破绽,不但卸掉了耳钉、戴上了耳麦,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的气质完全变了,在“救济会”短暂停留时他身上那种懒散和恣意被完全地收了起来,此时无论谁看,脊背笔挺、进退有度的夏油都像是经受过严格的正式训练的警员。
“怎么了,诸伏君,很惊讶吗?”察觉到了诸伏观察的视线,正在开车的夏油还调侃了一句,从后视镜里和诸伏对视了片刻——后者立即移开了视线。
诸伏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头沉甸甸的情绪压得他喘不过气,在警局被审问的三天也使得他极度缺乏睡眠,此时大脑乱糟糟的,唯有保持着沉默。
“虽然文书是假的,但证件可是真货哦。”夏油好像是为了活跃气氛,在一片沉默中继续说道,声音听上去有种神经质的欢快,“毕竟,我也是大你们两届的警校学长嘛,诸伏学弟。”
“……什么?”即使神志还很恍惚,但诸伏听到这个爆炸性的消息时还是忍不住愕然地叫出了声。
夏油笑了笑,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后视镜时却神色骤变。他一改刚刚轻松惬意的姿态,肃然起来:“诸伏君,抓紧扶手。”紧接着,还不等诸伏开口,就一脚踩下了油门。伴随着发动机的嗡鸣声,车子从匀速行驶的状态窜了出去,随之而来的惯性猝不及防地把诸伏按在了椅背上。
“怎、怎么了?”接踵而至的几个漂移过弯让诸伏觉得自己像是被丢进了洗衣机的滚筒,在后座上摔成一团。他好不容易摸索到车门上方的把手,才终于稳住了身体,总算松了口气。他不由得想起在警校时代,为了逼停失控的卡车,也有过类似的飙车经历。不过那次他坐在班长的摩托车后座,没有亲身领教一番萩原的狂野开法,没想到今天倒是补上了。
“嘁,Satoru那家伙倒是动作够快。”夏油又是猛地一打方向盘,可是后视镜里的马自达还是穷追不舍,一点也没有被甩掉的意思。“怎么样,诸伏君?那家伙是公安的,要是你选择跟他们走的话,估计他会保全你,说不定还能恢复警察的身份哦~真是大感动。”
看来夏油是认识追车者的身份。诸伏被他的话说得愣了一下,恢复身份吗……听上去真是诱人的选择。但是片刻之后,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还是……不了吧。就让‘诸伏景光’这个人在警局的档案里做一个死人吧。”一方面他不知道追来的人究竟有多大的能量,能够抵抗木已成舟的现实;另一方面他更害怕和警视厅高层的拉扯会牵扯到现在仍然身处险境的幼驯染降谷零。而且,现在看来,加入救济会也不是什么太可怕的选择。他勉强振作起来,对夏油说道:“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
“哈哈哈哈,好说好说。”夏油一边开着车,一边大笑了出来。
“不过追兵究竟是……?”诸伏一边问,一边稍稍探出头去往后看,却没料到后面紧追的马自达驾驶位上竟然是个熟人。怎么是你啊,萩原——就算刚刚想起了你这家伙,也不用这么快就现身吧!他的眼皮不由得跳了跳,心中如此咆哮道。助手席上的人诸伏没有见过,但有着一头醒目的白发,还戴着副墨镜,看上去不像好人,倒像是什么□□大佬。
“五条悟,我的同期。”夏油狂踩油门,差点撞上消防栓,但后车门还是被狠狠刮蹭了一下,车子不妙地一阵颠簸。“可恶,悟那家伙,什么时候开车这么强了……”他们这边的车子是夏油为了伪装普通警员而开出来的旧车,从硬件上显然是比不过萩原那个飙车爱好者精心保养的马自达的。眼看距离越来越近,夏油杰只思考了几秒钟就选择了铤而走险——
伴随着叮叮的火车警示铃,他们的车子擦着火车的车头撞坏了升降杆,车尾箱还被火车大力地撞了出去,车子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好在最后还是顽强地、磕磕绊绊地顺利落地了。诸伏从来没觉得死亡离自己这么近——后脊的冷汗都还没来得及冒出来,一切就已经尘埃落定了。追在后面的萩原和五条悟的车子自然就被呼啸而过的火车拦住了去路,萩原也被前面不要命的动作惊得瞠目结舌,只好一个甩尾疾停刹住了车,才没有一头撞到火车上去。
“哈,既然已经是‘死人’了,没有这样的胆量可不行哦?”夏油把皮筋抽掉,丸子头散落了下来,略微打着卷。他话虽然这么说,可额角却也布满了冷汗。被肾上腺素支配时的恐惧感现在才冒了上来。
诸伏和他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狼狈的样子,不约而同地忍不住大笑起来,颇有庆祝此刻劫后余生的味道。
“那么,还是再说一次吧。”终于笑够了,诸伏朝夏油伸出了手,“请多指教,夏油君。”
“请多指教,诸伏君。”夏油杰的回答则是,握住了他伸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