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月》疏桐月下

9、第 9 章 过了春

　　过了春花节，夏日也慢慢到来。气温逐渐上升，人们也渐渐换上了薄一些的外衣。

　　不过每次换季之际，朝廷都要面临的一件事——那就是南方地区的大雨，有些疏通不畅的地方会引发洪水，使低洼地区淹没，土壤侵蚀，庄稼受损。

　　有了前车之鉴，萧楚墨在春季的时候就计划在南方江河交界之际建一座水坝。建水坝肯定要钱，那就需要户部拨款，兴建水利工程肯定是离不开工部，所以每到修建工程项目时，户部和工部就会有一场恶战。户部不肯给工部拨他们想要的款数，工部就上报朝廷控诉户部，户部也不甘示弱，每逢这时就会上前把一笔一笔账精挑细算出来，说明自己拨款的合理性。

　　总而言之，就是一个嫌钱少，一个觉得给的够多了。

　　萧楚墨每次听着户部和工部吵都觉得头疼，给谁说话都不是。

　　户部和工部的两位尚书年纪都大了，所以每次争吵的主力都是那两位侍郎。

　　巧的是，户部侍郎谢康和工部侍郎陈舟韦的嫡女年纪相仿，并且都到了待嫁的年纪，并且萧楚墨还知道他们都有想让自家女儿进宫的打算。

　　萧楚墨前些日子把林女接入宫挡了一阵子选秀的声音，但是一个林女是不够的，萧楚墨知道让他扩充后宫的声音早晚会来。

　　萧楚墨本以为自己按太后之意纳江宛弦为后，让林府女儿入宫就能让这些老东西歇一阵子，但是就目前看来他们对后宫的人数并不满意。

　　宫中只要一日无子嗣，那些朝臣的声音便不会停。

　　每次早朝汇报完重要事项，便轮到皇帝的“家事”了。

　　萧楚墨知道朝臣会催促他扩充后宫的事情，但是没想到才立后不久便要催。

　　“陛下，臣以为后宫如今还是有些空虚！”礼部御史张清戴一把老骨头了，平常礼部事项基本都归江瑞管，但是每到谈论这种事情的时候，张清戴总是以身作则，打头阵。

　　萧楚墨可以算是张清戴看着长大的，想当初张清戴还未官至礼部尚书的时候当过还是太子的萧楚墨的太傅。

　　萧楚墨每次看到张清戴在堂前一跪，都感到一阵眩晕。

　　“众爱卿，朕知道你们是为朕好，为这个国家好。朕目前也有扩充后宫之意。”萧楚墨其实没有，但是他现在想不到比这更好的方法了：“朕也知道陈爱卿和谢爱卿家中还有两个适龄女儿。”

　　听到这里，陈舟韦和谢康也不吵了，静静等待皇帝的下文。

　　萧楚墨看向他俩：“挑个日子进宫吧，扩充后宫之事以后不必再议。散了吧。”

　　萧楚墨利落地走出去，席围安跟在身后。朝臣知道皇上是什么意思，自古有后妃在后宫建立权势接济自家就有皇上通过后妃来要挟其母家好自为之。让陈家女、谢家女进宫非萧楚墨本意，牵制陈家、谢家让他们好好完成兴修水利的工程才是萧楚墨最终的目的。

　　不过这也算是两全其美，满足了陈、谢两家想让女儿进宫的目的，水利工程的修建也逐渐提上日程。

　　栖明宫。

　　过完春花节，林允烟学习的劲头下去了，又开始创作自己的雕刻作品。

　　不过那只仅完成一半的作品被她拋在了一边，林允烟正在雕刻一个新的作品，因为是刚开始，还没有完全成型，只能大概看出是一朵花的形状。

　　这里林允烟正雕刻着，那边小清便跑了过来：“娘娘。”

　　林允烟很少看到小清如此着急的模样，平日里的小清总是沉稳干练的：“怎么啦？”林允烟放下手中的东西，看向她。

　　“听说陛下新纳了两位妃子入宫，分别是陈侍郎和谢侍郎的女儿。”小清留意着自家娘娘的情绪。

　　林允烟对这些官员没什么了解，更别说他们的女儿，平时林府宴请各官员家眷没有林允烟的一席之地，她往往都躲在一旁静悄悄地看着这群少爷小姐玩闹。

　　林允烟看上去没有任何反应，呆滞了几秒，然后“哦”了一声。

　　林允烟看着自家娘娘没什么反应，有些放心，却也有些担心，迟迟呆在原地没走。

　　林允烟知道她是在担心自己，不过自古以来男人三妻四妾已然成了不成文的规矩，更何况是皇帝。那些嘴上说着同妻子如何恩爱的人在妻子去世之后哪个不是立刻匡扶妾室就是再纳新妻，林允烟没少见。

　　小时候林城多纳了几个妾，七岁的她还傻傻地问祝云之：“爹爹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上次不是说最喜欢娘亲了吗？”

　　换来的是祝云之付诸一笑，然后沉默。

　　现在她十七了，她懂了母亲的笑，也懂了她的沉默，她的苦涩，她的无奈。

　　林允烟拍了拍小清的手背，浅浅笑了一下：“小清，我没事的。”

　　小清沉默地看着林允烟，在内心暗自叹了口气，然后缓缓退下。

　　林允烟手上的动作停住了，盯着木料发呆，说不上什么感觉，她心里感觉沉沉的。

　　用晚膳的时候林允烟没有吃多少，“不知道皇帝在哪里吃的。”林允烟心想，吃了几口便撂下筷子说自己吃好了，然后去到了院子里，抬头，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小清看着自家娘娘这样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她入宫两年，正值先帝驾崩，新帝上任之际，见过的后宫妃子不算多，但也仅次于见过。

　　她一开始被分配到最难最苦的浣衣局，勤勤恳恳干了大半年，被掌印太监提拔到尚功局做刺绣、织造、缝纫，大家都夸她能干踏实，做的东西也都是样样出色。她也曾在宫中为所谓的朋友付出过真心，但最后得到的不过是欺骗与算计。

　　有一天，唐尚功说宫里来了一位新主子，让她去当贴身宫女。她特别激动，却又有些疑惑，这种事情怎么会到她头上。

　　后来才知道，这是那位罪臣之女的女儿，旁人说她进宫不知道是当人质还是主子，她只当没听见，决定不管以后怎样，一定要好好服侍这位主子。

　　在见到林允烟的第一眼，她就觉得这跟自己往常见过的官家小姐不一样。没有不可一世的傲气，也没有唯我独尊的脾气，眼神中总是带着怯懦和小心。这位主子总是自己一个人呆着，有时候安安静静地在书桌前坐一个下午。有时候真的在栖明宫呆不住了，就让她陪着出去走走。不过要么贴着墙要么贴着草丛走。每到这时，她都会悄悄提醒到：“主子，走过来一点，别把裙子弄脏了。”

　　林允烟总是笑着走出来一点，下次依然贴着墙走。

　　天慢慢暗了下去，清儿总觉得皇上和自家主子，是有情的。

　　今日又是处理水坝修建一事又是应付谢女、陈女进宫一事，萧楚墨忙的连晚膳都没用，刚闲下来席围安正准备上前询问要不要传膳，萧楚墨说让膳食房煮一碗金丝燕窝。

　　萧楚墨去了栖明宫，旁边跟着的席围安手里拿了一个食盒，里头装着一碗金丝燕窝。

　　萧楚墨屏退了正欲行礼的众人，从席围安手中接过食盒，悄声推门进入。

　　清儿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皇帝来的突然，她还没来得及去提醒林允烟。

　　林允烟此时正趴在床上，头枕在手臂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到开门声以为是小清来提醒她可以休息了：“我还不困，你先下去吧。”

　　没有人回应她。

　　林允烟有些疑惑，扭头看去，透过屏风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参见陛下。”林允烟起身快，又匆忙行礼，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一下，萧楚墨伸手把她扶住。

　　“不必多礼。”

　　萧楚墨低头看着林允烟，林允烟这次没有躲避，抬头看着他，仿佛要从眼睛里洞察对方的心声。

　　萧楚墨知道她已经知道宫里要来新人这件事，默了几秒，手移到林允烟的腰上，把人往前带了几分。

　　“太瘦了，多吃点。”男人温热的气息迎面而来，林允烟这会儿败下阵来，眼睛不再盯着他看，脸上出现两抹明显的红晕。

　　林允烟不知道眼前这个让自己多吃一点的男人自己还没有用晚膳。如果知道，肯定会不服气地撇嘴。萧楚墨想。

　　萧楚墨知道林允烟大概已经知道了宫里会来新人这件事情，虽然想着林允烟应该不会有太大反应，但是总归是放心不下的，便处理完事情匆匆赶来。

　　其实他是希望林允烟有点反应的。但是没有的话也好，他舍不得让林允烟难过。

　　不过现在看来——林允烟低着头，萧楚墨看不到她的表情。

　　萧楚墨拉着她的手一同坐下：“我带了金丝燕窝，不知道你爱不爱喝。”

　　哪有什么爱不爱喝，林允烟从来没有喝过这种东西。

　　话刚说出口萧楚墨就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顿了顿，说道：“我母妃，很爱喝这个。”

　　萧楚墨见林允烟愣在那里一动不动，便拿起勺子挖了一勺：“愣什么？想朕喂你？”

　　林允烟忙接过勺子：“不用不用，臣妾自己来就行。”

　　萧楚墨把勺子递给她。林允烟尝了一口，只觉得像炖烂的银耳汤，没品出别的什么来，但还是跟萧楚墨说好喝。

　　萧楚墨现在已经练出了一套能通过微表情和小动作洞察林允烟心理活动的技艺，林允烟喝下第一口，萧楚墨就知道真实情况了。

　　萧楚墨内心苦笑，不知道摸清林允烟的喜好还要多久。

　　林允烟在吃，萧楚墨在一旁看着她吃，林允烟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捏着勺子也不看萧楚墨，小声嘀咕：“你要不要吃一点。”

　　“嗯？”萧楚墨其实听到了，不过他可是皇帝，他可以选择没听到。

　　萧楚墨靠近了一些。

　　“陛下，要不要吃一点。”林允烟挖了一勺，自己也没吃，静静等待着。

　　萧楚墨笑了一下：“爱妃喂我可好？”林允烟没有犹豫，点头答应，看萧楚墨一动不动，便心一横把勺子往萧楚墨嘴里递。

　　萧楚墨没想到林允烟今天这么主动，拉着林允烟喂他的手亲了一口。

　　这回轮到林允烟愣住了，勺子不小心掉到地上，碎了。

　　林允烟看着地上碎裂的勺子，什么都忘了，呆呆地看着萧楚墨。

　　又是这种眼神，萧楚墨最是看不得林允烟用这种眼神看着他，刚想出声安慰，下一秒林允烟的鼻血就流了出来，这下把萧楚墨吓了一跳。

　　“席围安，传太医。”

　　林允烟本想说鼻血流就流过一会儿就没事了，但比不过萧楚墨叫太医的速度，不一会儿方院正就来了。

　　“微臣参见......”

　　“别废话快来看看林嫔如何。”

　　萧楚墨托着林允烟的腰，林允烟靠在他身上，头往后仰。

　　方院正看到这一幕在内心感叹皇帝有些小题大做，但还是给林嫔诊了脉，问了近些日子的情况。

　　小清也在一旁：“主子近日没什么异况，不过......今日晚膳用的比前几日少，没什么胃口。”

　　萧楚墨低头看了林允烟一眼。

　　林允烟此时仰着头，靠在萧楚墨怀里，觉得自己好像能听到萧楚墨的心跳。

　　方院正听罢，给出答复：“许是夏日即临，气候变换，林嫔娘娘还未适应。”方院正撇到了桌上还未吃完的金丝燕窝：“金丝燕窝乃大补之物，切莫一次多食，不然也容易流鼻血。臣以为林嫔娘娘可以多出去走动走动。”

　　刚吃完半碗燕窝的林允烟更相信是后面那个说法，萧楚墨听完则是皱了皱眉头，看着林允烟，一直看着。

　　“知道了，你们先下去。”林允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感觉此时的萧楚墨说话透着寒意。

　　寝宫里就剩他们两个，林允烟被萧楚墨看着有些不自在，出了声：“陛下。”

　　“嗯？”

　　说不心疼是假的，难怪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喝点燕窝都能流鼻血，林城到底有没有养过这个女儿。

　　在寒风中生长习惯的花搬到温室里是会死的。

　　这个道理萧楚墨不是不懂。

　　林允烟鼻血流的差不多了，萧楚墨唤人拿了毛巾和水进来，帮林允烟擦拭。随后，把林允烟抱上了榻，自己脱掉外衣，上床，抱住了林允烟。

　　林允烟有些紧张，扭头看萧楚墨，萧楚墨看着怀里的人，没忍住亲了一口：“睡觉。”

　　一个吻和一句话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林允烟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