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在九零》难再叙

30、第30章 学车

　　收摊早。
　　高老板把摊子上的货盖好，锁了柜台，冲孟崇辉抬了抬下巴：“走，教你开车。”

　　面包车拐出贸易中心那条巷子，往郊外开。
　　过了两个路口，楼就矮下去，路也宽了，两边是荒地，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杨树。高老板把车停在一片平整的土空地上，熄了火，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那边：“换你。”

　　孟崇辉坐进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手心有点潮。
　　在村里开过拖拉机，可拖拉机是拖拉机的脾气，这铁壳子面包车是另一回事。
　　高老板坐在旁边，没多话：“离合踩到底，挂一挡，慢慢松。”

　　他松快了，车猛地一窜，熄了火。

　　“再来。”

　　第二回松得稳了些，车往前挪了一小截，又熄了。
　　第三回，车总算走起来了，虽然一窜一窜的，但没熄。
　　高老板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的空地：“别盯着车头看，往远处看。”

　　练了几圈，换挡、转弯都顺了些。
　　高老板把窗户摇下来一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我刚开始跑边贸那会儿，换卢布是跟着一个老倒爷去的。他跟邮局门口一个黄牛搭了好几年，带着我去认了门，跟那人说以后我找他换。”
　　他弹了弹烟灰，“跟现在做生意一样，靠熟人介绍，比你自己瞎撞强。”

　　孟崇辉盯着前面的路，问：“你一开始就没遇着过麻烦？”

　　“咋没遇着。”高老板笑了一声，烟叼在嘴里，“没人带的时候，我蹲在邮局门口看。看谁在那儿来回溜达，见人出来就凑上去低声问一句，手里攥着包，眼睛盯着人家兜。看准了，我也不一上来就换大钱，先拿小钱试，换五块十块，看他给的价实不实，票子真不真。试两回，靠谱的留下，不靠谱的下回不找。”
　　他吐了口烟，“我这种人，不会把全部身家押在一个刚认识的人身上。”

　　“黄牛也认人吧？”孟崇辉问。

　　“也认。”高老板把烟灰弹到窗外，“跑边贸的倒爷天天在那一带出没，黄牛见多了，也认脸。跑熟了，往邮局门口一站，自然有人凑上来问换不换。挑那个看着老成、不咋呼、给价痛快的，几回下来就成固定关系了。”

　　孟崇辉把车拐了个弯，方向盘打得有点急，车晃了一下。
　　高老板没说什么，等他稳住了才接着往下讲：“你也别以为全是顺当的。骗子多。”

　　“咋骗？”

　　“最经典的是切汇。”高老板把烟头摁灭在车里的烟灰缸里，“黄牛说帮你看看真假，拿过去翻两下，还回来的时候，一沓钱里就头尾两张是真的，中间全是假票子。你没当面点清，出了这个手，再回去找人，人早没影了。还有拿假美元假人民币跟你换的，还有散布谣言说人民币要大幅贬值，让你慌慌张张把手里的钱贱换出去。”
　　他顿了顿，“在那个年代，真遇上了，基本自己认栽。黄牛是个人，流动性强，你连他叫啥都不知道，上哪追去。”

　　“那为啥不去银行换？”

　　高老板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这问题问得实在：“银行不收卢布。这年头卢布又不是国际流通货币，咱们国家银行那些机构，个人拿卢布去，人家压根不办。再说个人换汇有额度，手续麻烦，你这种小来小去的钱，走正规渠道根本走不通。黑市虽然不正规，可它快、灵活、不用排队，对咱们这种人来说，是最方便的路子。”

　　“他们收那么多钱，咋往外兑呢？”

　　“他们有他们的圈子。”高老板把车窗摇上去一点，“绥芬河、满洲里那些口岸，黄牛成百上千，有的是一家子干这个。收来的钱，主要兑给要去俄罗斯做生意、需要卢布的中国人，外贸公司的人、跑运输的、去旅游的，都找他们。他们挣的是买卖差价，买进卖出差一个点，有时候囤着等卢布涨了再出手，差价能拉开到几十个点。这行当也不是没风险，抢的、骗的、出人命的，都有过。”

　　孟崇辉开着车，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明白了，邮局门口那些黄牛，是这年头催生出来的东西，正规渠道走不通，他们就在边上开了一条小道。
　　跟着高老板这样有长期合作、知根知底的人去换，是眼下最稳当的法子。

　　“行了，靠边停。”高老板说。

　　孟崇辉把车停在路边，拉上手刹。
　　高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车开得还行，再多练几回，能上路了。”
　　他推开车门下去，绕到驾驶座那边，“换我开，回去。”

　　孟崇辉挪到副驾上。
　　车重新上路，高老板开得稳，窗外的荒地慢慢退回去，楼又高起来。

　　车停在高老板家楼下，高老板熄了火，拔下钥匙：“上去吃口饭，你婶子做了。”

　　孟崇辉应了一声，却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高叔，您先上去，我回去拿点东西，一会儿就到。”

　　高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这人是不想空着手上门。
　　他要是硬拦着说“不用拿”，反倒让孟崇辉不自在。
　　他点了点头：“行，快去快回，别磨蹭，饭凉了不等你。”

　　孟崇辉下了车，快步往市场那边走。
　　高老板看着他的背影，摇上车窗，把车开进了楼下的空地。

　　供销社还没关门，柜台后面的胖大姐正在算账。
　　孟崇辉走过去，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胖大姐抬了抬眼皮：“买啥？”

　　“想给孩子买点东西。”孟崇辉说，“七八岁的男孩，头回上门，不好空着手。”

　　胖大姐把账本合上，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往货架上扫了一眼，伸手够下来一个铁皮罐子，红底黄字，搁在柜台上：“阿华田，给孩子冲水喝，甜丝丝的，小孩都爱。”

　　孟崇辉拿起来看了看，罐子不大，上面积了点灰，他拿袖子擦了擦：“这个咋喝？”

　　“拿热水冲。”胖大姐说，“别用滚水，滚水冲不开，一坨一坨的结块。温水就行，舀两勺搁碗里，倒水一搅，化开了就能喝。”

　　他点了点头，付了钱，把罐子揣在怀里，往高老板家走。

　　高老板家在三楼，门虚掩着。
　　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高太太的声音：“进来，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堂屋里摆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搁着四五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红烧肉，一盘醋溜白菜，还有一碗汤。
　　高太太正从厨房端饭出来，看见他，笑着说：“来了？快坐，就等你了。”
　　高老板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筷子，冲他点了点头。
　　桌子另一边坐着个小男孩，圆脸，眼睛大，正趴在桌沿上拿筷子敲碗沿。

　　孟崇辉把怀里的铁皮罐子拿出来，递到小男孩面前：“给你的。”

　　小男孩抬头看了看他妈。
　　高太太把饭搁下，走过来看了一眼：“阿华田？你这孩子，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
　　她嘴上说着，脸上却带着笑，把罐子接过去，搁在孩子手边，“快谢谢叔叔。”

　　小男孩脆生生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孟崇辉笑了一下，在桌边坐下来。
　　高太太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搁在他碗里：“多吃点，看你这几天瘦的。”

　　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肉炖得烂，入口即化，白菜也炒得脆生。
　　他在大车店和库房里吃了好些天的面条和盒饭，这一口热乎的家常菜下去，胃里暖起来，人也跟着松快了。

　　高太太坐在他对面，拿筷子给他添了一筷子鸡蛋：“在这儿还住得惯吗？库房那边条件不好，委屈你了。”

　　“住得惯。”孟崇辉咽下嘴里的饭，“有床有灯，比在村里强。”

　　“水房远不远？打水方便吗？”

　　“不远，拐个弯就到。就是晚上关门早，得赶在天黑前把水拎回来。”

　　高太太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你一个人在外头，家里也没个人照应。我听你高叔说，你媳妇儿在老家？”

　　孟崇辉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点了点头：“在松树沟。”

　　“那你们几天通一回电话？”

　　“三天一回，晚上八点，她在村里小卖部等着接。”

　　“那还行。”高太太给他碗里又添了半勺汤，“打电话说不了几句吧？话费贵。”

　　“说不长，就报个平安，问问家里鸡喂了没有，菜园子浇了没有。”

　　高太太笑了一下，没再往下问。
　　她转过头，拿筷子敲了敲小男孩的碗沿：“别光敲碗，快吃饭。吃完饭再喝阿华田。”

　　小男孩把碗里的饭扒拉了两口，又抬起头，看着孟崇辉：“叔叔，你老家远不远？”

　　“不远，坐车大半天。”

　　“你家里有小孩吗？”

　　孟崇辉愣了一下。
　　高太太在桌子底下踢了孩子一脚，嘴上说：“吃你的饭，问这么多。”
　　孩子缩了缩脖子，低头扒饭。

　　孟崇辉没觉得被冒犯。
　　他想了想，说：“还没有。不过以后会有的。”

　　高老板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高太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孟崇辉，笑着说：“以后你媳妇儿要是来了边境，领家里来，我给你们做饭。”

　　孟崇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低头把碗里最后几口饭吃完，高太太还要给他添，他忙把碗挪开：“婶子，够了，真够了。”

　　高太太也不再添，起身收拾碗筷。
　　孟崇辉站起来要帮忙，被她按了回去：“坐着，你是客，不用你动手。”
　　她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高老板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吐了口烟，忽然问：“车练得怎么样了？”

　　“能开了，就是倒车还不利索。”

　　“多练几回就行。”高老板弹了弹烟灰，“下礼拜有趟活，你跟我跑一趟近的，你开，我看着。”

　　孟崇辉应了一声。
　　厨房里高太太的声音传出来：“老高，别在屋里抽烟，开着窗户呢。”
　　高老板听了，笑了一下，起身走到阳台上去。
　　小男孩抱着那罐阿华田，凑到孟崇辉跟前，仰着脸问：“叔叔，这个怎么喝？”

　　孟崇辉蹲下来，把罐子接过去，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又递回去：“拿热水冲，别用滚水，滚水冲不开，结块。”

　　小男孩点了点头，抱着罐子跑进厨房找他妈去了。
　　孟崇辉站起来，看了看这间不大的屋子，桌上还冒着热气的汤，阳台上抽烟的高老板，厨房里洗着碗说家常的高太太，还有那个抱着罐子跑来跑去的小孩。
　　他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东西跟他隔着一层什么，看得见，摸不着。
　　他想温艺茹了。
　　想她蹲在灶台边烧火的样子，她晾在院子里的花褂子，她晚上坐在炕沿上一边缝东西一边跟他说话的声音。

　　他走到阳台上，站在高老板旁边。
　　天已经黑透了，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地上，把几辆自行车拖出长长的影子。
　　高老板抽着烟，没说话。
　　孟崇辉站了一会儿，才开口：“高叔，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高老板看了他一眼，把烟掐了：“去吧，楼下小卖部有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