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在九零》难再叙

22、第22章 辞别

　　从松树沟到镇上，于老头的马车颠了小半个钟头。
　　孟崇辉坐在车斗里，包袱搁在膝盖上，手搭在包袱皮上，指头不自觉地捻着那个结。
　　于老头赶着车，没怎么说话，到了镇口才回头说了一句：“到了那边，机灵点。”
　　他说：“知道了，于叔。”

　　他先去了福旺搬家公司。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两辆小货车停在墙根底下，车斗里散着麻绳和毛毯。
　　赵福旺正蹲在车旁边补轮胎，满手黑乎乎的胶水，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接着补：“来了？东西都收拾好了？”
　　孟崇辉把包袱放在台阶上，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赵叔，我来跟你道个别。明天开始，我就跟着高老板干了。”
　　赵福旺把手里的锉刀放下，拿抹布擦了擦手，掏了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
　　赵福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说了句：“高老板那人，话少，心沉，你跟紧了别掉队。他让你干的你干，他不让你干的别瞎伸手。”

　　正说着，院门口晃进来一个人。
　　马三穿着件皱巴巴的花衬衫，头发抹得油亮，手里夹着根烟，一进门就阴阳怪气地开了腔：“哟，这不是崇辉吗？听说你要去边境发大财了？”
　　他往台阶上一靠，吐了口烟，“我劝你一句，别去了。你知道那边啥地方吗？老毛子地盘，人家拿枪的。高老板让你去，那是让你去送死，替他蹚道呢。你还当是什么好差事。”

　　孟崇辉站起来，看着他，没急着说话。
　　等马三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高老板找的是我，不是你。你想要这个机会，人家还看不上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马三面前，“我愿意怎么活，是我的事。我去边境，是要给艺茹挣个前程。我宁愿在外头潇洒的死，也不愿意在这个村里憋屈地活着。你天天蹲在村口嚼舌根、混日子，你懂什么叫前程？”

　　马三被他这几句话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张，想说什么，赵福旺在旁边把烟头往地上一摁，开了口：“马三，人家崇辉是去干大买卖了，你在这说风凉话，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想让高老板带你，人家要你吗？”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赶紧走吧，别在这碍事。”

　　马三脸上挂不住，把烟往地上一摔，骂骂咧咧地走了。
　　走到院门口还回头丢了一句：“行，你牛逼，我看你能混出什么名堂。”
　　孟崇辉没理他，转过身来。

　　赵福旺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又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煮鸡蛋和一包用油纸包着的饼干。
　　他把东西往孟崇辉手里一塞：“拿着，路上吃。鸡蛋是你婶子早上煮的，饼干是昨天买的，没开封。”

　　孟崇辉想推，赵福旺瞪了他一眼：“推什么推，又不是给你的，是给你路上垫肚子的。”
　　他顿了顿，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你走了，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客户都认你，你干活实在，不偷懒。你这一走，我上哪儿再找一个这么省心的去。”

　　他说着叹了口气，又看了孟崇辉一眼，语气缓下来：“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不拦你。高老板那边要是干得不顺，回来，我这儿随时有你的位置。”
　　他拍了拍孟崇辉的肩膀，手没急着拿开，在他肩上按了按，“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们这些老伙计，别忘了家乡。”

　　话说得实在，可赵福旺心里那本账也没闲着。
　　孟崇辉这一走，是去替高老板跑北边，跑成了，就是见过大钱、经过大风浪的人。
　　往后他再回来，哪怕只是念着旧情，给福旺搬家公司介绍一两单生意、透一透边贸的门路，也比今天塞这两个鸡蛋一包饼干值当。
　　这年头，多条路多口饭。
　　赵福旺把烟头踢到墙角，又补了一句：“到了那边，机灵点。有啥难处，捎个信回来。”

　　孟崇辉手里攥着那两个鸡蛋和一包饼干，鸡蛋还温着，他嗓子有点紧，半天才说：“赵叔，我记着了。要不是你当初收我进公司，我连搬家的活都找不到。高老板那边，也是你介绍的。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赵福旺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别整这些。赶紧走吧，别赶不上车。”

　　孟崇辉拎起包袱，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赵福旺又蹲下去补轮胎了，手里的锉刀一下一下地锉着，头也没抬。
　　他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从搬家公司出来，他去汽车站买了去边境的票。
　　票是下午的，他在候车室里坐了一会儿，把赵福旺给的鸡蛋剥了一个，蛋白咬了一半，蛋黄留着，用纸包好揣进兜里。
　　另一个没动，放回包袱里。
　　饼干他拆开吃了一块，剩下的重新包好。
　　他坐在长条椅上，看着候车室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扛着大包小裹的，有抱着孩子打瞌睡的，有蹲在墙角抽烟的。
　　他把俄语本子掏出来，翻了两页，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塞回包袱里。

　　上了车，他找了个靠窗的座，包袱抱在怀里。
　　车出站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镇子慢慢往后退，供销社的招牌、邮电局的门脸、电影院门口的海报，一样一样从眼前滑过去。
　　他想起刚来这个镇上的时候，他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在破庙里跟艺茹挤干草堆。
　　现在他要走了，去更远的地方，挣更多的钱。
　　车出了镇子，上了土路，两边的庄稼地一片连着一片，玉米抽了穗，高粱红了头。
　　孟崇辉靠在班车的车窗上，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高老板带他在贸易中心看见的那些事。
　　高老板跟那个俄罗斯商人握手成交，老毛子拎起旅行袋把货倒出来，那件貂皮大衣被拍在柜台上时，旁边的人眼睛都直了。
　　他也想起高老板后来跟他说的话：“那边现在乱得很，什么都缺，咱们这边一旅行袋袜子毛巾，换他们一件貂皮大衣。你要是愿意跟着我干，我带你倒买倒卖。”
　　他当时答应了。
　　可这会儿坐在车上，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高老板带他在贸易中心看了一整天，没让他碰过一分钱、一件货。
　　那是在看，不是在干。
　　真正干起来，会遇上什么，高老板没说。

　　他想了想，大概能猜到几样。
　　货背过去，老毛子压价怎么办？收了□□怎么办？路上有人抢货怎么办？
　　他不会说俄语，连讨价还价都费劲，万一被人糊弄了，连哪儿糊弄的都不知道。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堵在胸口，闷得慌。
　　他把手伸进包袱里，摸到那个俄语本子，又摸到温艺茹给他塞的那双旧胶鞋。
　　他把这些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末了对自己说：怕也没用，去了才知道。遇上事就扛，扛不住也得扛，家里还有人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