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倾霞》侠安

3、让她回眸

　　（一）

　　我其实不知道如何对待我不熟悉的东西，但是我还记得，一个旧得泛黄的下午，我的生命的来源之一的那个男人，或者，普世意义的，我的父亲，毫无准备的让我去参加一个晚会。
　　我不是一个想要练就一身社交天赋的外场人，我说，我不想去，没准备，不会。
　　他说，走，我知道。
　　深色玻璃染蓝的车厢里，他看着窗外。
　　我也只好看向窗外。
　　光秃秃的行道树后面是光秃秃的楼房，光秃秃的板油路泛着千篇一律的油光。
　　他忽然用沉静又温和的低沉嗓音说话了。
　　他告诉我：
　　以后，当你一无所知，记住两句话：
　　不要露怯。没有人是全能的，别人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睿智，当然也不会是想象中的无知。但是，主动暴露自己的无知，不是坦诚，是蠢，你至少要确定你真正无法学会才能放弃。
　　冷静观察。如果你知道了什么是对的，放手去坚持你所坚持的，即使后来时间证明错了，那也没什么，记住，没什么。如果你还不知道，不要给自己打叉，去了解，观察，询问，摸索。如果你知道又不知道，那么在彻底有机会弄懂前，不要胡乱彰显自己的特殊，随大流是个不错的选择——大部分人在涉及自身利益时都不会太蠢。
　　难以想象他会教给我这么正确又有用的经验，把我塑造成任何人都挑不出错的“正”。
　　可笑吧，可悲啊。

　　（二）

　　载祀不息，滟滟微澜。
　　时光汤汤的潮涌总会让生活的细浪归于平淡，仅是人们在新的潮头融进另一场奔流。
　　不过两三次升旗之后，时间便如倒流进了从前的香调，让习惯把生活送回曾经的轨道。
　　十九天过去了。
　　下一次考试还有十三天。
　　匆匆的，匆匆。
　　教学楼的蚁巢里群蚁忙忙碌碌又晕头转向的赶场，彷徨四顾的灵魂看不清楚叶片锁住的世界——倒映着里碌碌无为还是厚积薄发的自己。
　　总之，还是学习。
　　学案，讲义，习题，笔记。
　　听课，背诵，练习，整理。
　　恨自己不像个机器，不能为了学习下放自己。
　　多亏了自己不像个机器，多少还能强迫自己爱着学习。
　　舒謇都不出去玩了。
　　下课找我对笔记。
　　在最初的最初，所有人都向上进的不是吗。
　　——所以最后放弃的人啊，你辜负了谁心中的期许呢？

　　（三）

　　但我留了个心。
　　她。
　　她是一个很敏感的人。
　　因为她漂亮的第一印象和自带话题的过往，她交到了许多朋友。
　　在第一周。
　　仅限第一周。
　　她会和所有对她微笑的人招手，对所有搭话的人接茬，一直微笑，微笑，微笑。
　　有人在她课件抄到一半时过来不管不顾的唠嗑，她一边三两笔划完，一边应声，微笑。
　　有人上来就问她各种刁钻的问题，她微笑着思考，微笑着回答，看向那人头也不回的背影，微笑。
　　有几个她的“朋友”聊到兴起混坐在她身边喊着闹着她完全插不进去嘴的话题，她放下单词本，不明显的皱着眉头又倦然的松开，依然微笑。
　　但她不会从自己的座位走下来，凑到任何一个朋友跟前。
　　只是微笑着，微笑，微笑。
　　一周之后，凑热闹的人不再找得到新鲜的热闹，看乐子的人看不到现成的乐子，她身边围着的人减了半。
　　然后，她开始变得“刻薄”，开始委婉的微笑着指出朋友们打扰了她的预习，开始在周围的吵闹中微笑着离开教室，开始微笑着说：“对不起，不可以。”
　　于是，在她的微笑里，她的朋友见了底。
　　甚至没有成道第二周的末尾。
　　她就已经微笑着自己坐在自己的座位里。
　　我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的讽刺。
　　在第三周里，我想走进一个用微笑把不被认可的嘈杂层层隔绝的天窗，我想要打开一个摒弃着错误的薄世的世界。
　　我想要走近她。

　　（四）

　　我和她全不是会迈出第一步的性格。我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我。
　　但是，如果合适，我会愿意与她相熟的。
　　我觉得她值得。
　　我肯定她值得。
　　值得得到一份真正的温柔。
　　虽然我自认其实做不到。
　　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做到。
　　但是我想。
　　因为，就应该有人看到她。
　　这是应该的。
　　——所以在体育课的分组，我向前走了一步。
　　她回眸，转而惊讶，转而——
　　精致标准的微笑。
　　我微笑着迎着她的微笑。
　　那是一个真情实感的微笑。
　　（五）
　　我不熟悉如何与新交的朋友相处。
　　舒謇已经可以说是亲人。
　　——那甚至可以说我十年没有新朋友。
　　……好吧，活该我不会交朋友。
　　她一字一句都带着温文的认真，但参与的话题大都无聊得很。
　　她不想与她还不认可的朋友相处。
　　而她又不会认可从未相处过的人。
　　……真是，别扭到根本不会有朋友。
　　一个带着强求的鲁莽，一个透着厌倦的疏离。
　　而我不想委屈她，也更不会委屈自己。
　　所以——
　　我们到底怎么成为了朋友啊。
　　浩浩长风，沅沅流远。
　　也许是哪一次已经遗忘的遇见，也许是——
　　长长的时光里流淌的每一次遇见。
　　奠基了平行线相交的悖论。
　　在她的人生没有彻底滑进与我相连的轨道时，我不会纪念一段普通的遭遇。
　　而——在她成为我岁月里重要的一笔，我才能意识到那过往是有意义。
　　可惜我不能预知未来，不能告诉曾经的自己——
　　记住你和一个八成的过客的每一次相遇。
　　大部分人答不出来自己的挚友如何成为了挚友，大概就是如此了——
　　在成为挚友之前，都不值得记忆。
　　是不敢也是不能，将人生尽数铭记。

　　（六）

　　攻略成功以后，我发现她其实是很容易攻略成功的。
　　哈，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
　　但是，其实只要真正的看向她，记住她，听懂她，甚至不需要一个拥抱的动作，她就会走向你了。
　　只要真心就够了的。
　　她从来不会真正的拒绝。
　　她过于温柔的相信着所有人的善意。
　　就像这次。
　　“以后……体育课一起玩，你愿意吗？”
　　“啊……我……你愿意跟我一起的话，我没问题。”
　　“比起跟我散步，你其实更想背书吧。我想跟你待在一起，但我不想耽误你，也不想勉强你。”
　　“在你说出这句话之前，我是有这样的想法；但你说出来之后，我就是心甘情愿的答应啦——不会有任何其他的可能。”
　　她主动走向了我。
　　看着她放开了标准的微笑活泼的睁大如猫的双眼，我知道我们相视带着暖的。
　　她就是这样的人啊——当跨过门槛，她侧过手，轻快又细致的回头，等我一起走——我想。
　　她是会因为认可的人一点微不足道的回应就肆意给出超额反馈的性格啊，即使，走到被她认可这里，就已经是会消耗她所认识的人们几乎所有的时间——也不一定会得到的幸运。
　　就像如此——让她回眸。

作者有话说

　　待修，好久没有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