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肯斯坦》芋圆可楽

8、我靠近你的时候最像我

　　一阵动荡，司窈终于完工。乔璟鹤借助梳妆台上的光圈镜，细细打量胸前图案。

　　浅淡水墨描摹的鹤高昂脖颈，头顶有些突兀又无限缱绻的吻痕，司窈说她练习书写了许久的金刚经，就是为了在这个时候镶上，练习的效果显而易见，隽永端正的字体。乔璟鹤全神贯注盯着那处红，他不敢摸，生怕晕染开来，只好抚着镜中相应的位置，那唇上的纹路明灭可见。

　　乔璟鹤听到楼下有动静，他推开卧室门，外头却漆黑一片，有脚步声，他退回房间里，甚至抡起了司窈倚在外套架边的狼牙棒，“欻”地一声，一点微弱的火苗在茫茫黑暗中摇晃，紧接着响起生日歌，只有一个人在吟唱中文，乔璟鹤立马就听出了司窈的声音。

　　“非常抱歉我们偷偷查阅了你的资料卡，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今天是你的生日呢？我们这么不慷慨，居然还让你在这么精彩的一天来教孩子们芭蕾！哦对了Vamos专门提醒我们用低卡低脂奶油，不会给你造成负担，放心吃吧，毕竟一年就这一次呢！”
　　乔璟鹤所有注意力都被这个优雅轻盈的天鹅型莹白色蛋糕吸引。二十余年来，他记不清自己有没有吃过生日蛋糕，这样的话难以启齿，他只是不断道谢。

　　“Dorothy的烘焙手艺很拿得出手，”司窈打开灯，烛光晃动了一下，但最后依然挺立燃烧。“许个愿望吧。”她看了一眼架起的摄像机，确保聚焦点还在对准乔璟鹤。镜头里的乔璟鹤虔诚地双手合十对着蜡烛，轻闭双眼，卷翘浓密的眼睫毛微微颤抖，然后睁开清亮的眸子，用力吹灭那明晃晃的光亮。

　　酒饱饭足，Dorothy拍拍手，“这种快乐的时刻当然不能少得了——”文森特早就站到了餐桌对面，只待她一声令下，打了个响指，便按下唱片机，欢快小调前奏一响，薇薇安“蹭”地跳下椅子跟迈克一起摇摆。

　　司窈假装正了正不存在的衣领蝴蝶结，绅士地伸出手邀请乔璟鹤。他一踉跄，滑稽地摔进司窈怀里。乔璟鹤不熟悉这种节奏的音乐，模仿他们的动作自在踢踏，司窈忍不住嘲笑他机械得像发条机器人，换了一张唱片。

　　浑厚悠长的爵士乐缓缓流淌，乔璟鹤微微鞠躬，风度翩翩伸出手，司窈提起裙摆屈膝，脚尖点地稍稍点头，把手搭在他宽厚温暖的大手上。乔璟鹤对这种舞步得心应手多了，甚至能单手扶住司窈的纤纤细腰把她抱起来悬空转了一圈。

　　一曲舞毕，乔璟鹤胸腔微微起伏，他们彼此紧贴着，司窈能感受到他胸前的震颤。她脸颊边冒出汗珠，但手还在他掌心，乔璟鹤像被下了蛊，鬼迷心窍低下头，把自己的脸颊贴了过去，帮她拭去那些汗珠。

　　他嘴角不小心沾了些，于是抿了抿唇，咸咸的。司窈的下巴靠在他胸膛上抬起头，乔璟鹤的脖子被她的发丝缠得有些瘙痒，他收了收下巴夹住她的头，发现司窈正眨巴着眼睛看他，“你不是有洁癖吗？居然吃我的汗！”乔璟鹤连忙松开手，掌心黏黏的。

　　楼下还在热闹，司窈一个人到天台吹风。乔璟鹤端着温水上来时，又碰着她在抽烟。她右手指间夹着烟雾缭绕的细长薄荷味香烟，左手轻轻拽下旁边花盆栽种的玫瑰花瓣，揉成一团小小烈焰，塞进嘴里。半明半灭的火光在微风中跳跃，依稀可辨得火苗踪影。乔璟鹤走上前为她披上外套。

　　“许了什么生日愿望？”
　　“告诉你的话，你会帮我实现吗？”
　　“如果能用钱解决。”
　　“我许的愿望是——希望你戒烟。”
　　司窈把烟横在他们之间，青烟寥寥，她斜倚在露台上饶有趣味地透过这淡淡白雾看向他，“那看来是实现不了了。”

　　乔璟鹤取过她的烟，也学她刚刚那样，两条胳膊搭在露台上看向远方，“但说不定，你下一次抽烟时，就会想到曾经有个人对你说过，他的生日愿望是希望你戒烟。”他看着那烟，用三只手指捏着烟尾尝了口，太呛，滚不进肺里，就被他全数咳了出来。

　　司窈夺了回来，“你做自己的时候最好玩。”她悠悠吐出烟圈，“别学我。”乔璟鹤止住她将要抬起的手腕，“但我觉得，我靠近你的时候最像我。”

　　“你会一直留在英国吗？”
　　“当然，我的家在这里。难道你不继续在英国发展？”
　　“我留不下来。”乔璟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笑得苦涩，“我跳得再好也留不下来。”

　　他们都不再说话。天上突然落下大雨，乔璟鹤连忙用手盖住司窈头顶，抓着她要跑进屋，却怎么也拽不动，他回头看，司窈正仰着头张嘴望向黑茫茫的天空，他一把给她合上了，“脏！”

　　司窈挣脱开来，朝他大吼：“多好玩呐！”她想起来什么，又转头看过来：“你有没有看过《花与爱丽丝》里，爱丽丝在雨中跳芭蕾那段！如果你现在给我跳，我就不淋雨了。”

　　乔璟鹤被雨淋透了，衣服惨兮兮挂在身上，勾勒出恰到好处的身形线条，他看着硕大的雨滴在脚边砸出一朵又一朵的花，竟然真的脱下了外套。

　　他绷直脚背踮起脚尖，伸直手臂划出最佳弧度，每一次旋转都把重力最小化，那些雨滴砸在跳跃的身躯上像利刃，而他在这些枪林弹雨中依然狡黠轻盈。

　　司窈能听到他单脚跃进水里的哗然，他每一个转身甩起衣摆的震动，还有他每一刻停滞的安宁。周遭黑暗，大雨不止，他踩着玻璃碎片，从不断播放《致爱丽丝》的水晶球中挣脱进现实世界，摔得满身鲜血。

　　“我又干了件蠢事。”
　　“多浪漫啊。”
　　司窈从塞希罗那找了件还没拆封的干净衣服给他换上，坏笑着擦他湿漉漉的头发。乔璟鹤懊恼地盯着面前的投影，屏幕上姑娘的裙摆随着她的每一次翻飞上上下下地扬起，人们被她曼妙灵动的舞姿惊叹，目光追随她轻巧又稳健的舞步，痴迷于她面上神采奕奕的微笑。

　　“生日礼物。”
　　乔璟鹤哑然，不舍得碰那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你对我太好了，我总是有所亏欠。”司窈揉揉他的脑袋，“那你就快点名扬四海。”她打开手机在乔璟鹤跟前晃：“看到没？我给你的备注是‘我的小白脸’，等你能回馈我的本金时，我就给你换成——男朋友。你给我的备注呢？”

　　乔璟鹤脸色一变，一时阻拦不及，司窈挑眉看着屏幕上鲜明的“疯帽子”三个字。乔璟鹤连忙诚恳道歉：“对不起，我那时候真的以为你不太正常……我不应该从流言蜚语里认识你。”

　　司窈手指翻飞，在备注栏输入“唯一选择＆缪斯女神”，嘴巴也不停：“你认识我可在流言蜚语之前，只是你不记得。”乔璟鹤见她煞有其事，还想再问，却被司窈催着打开礼盒。

　　他小心翼翼解开丝带，确保一会儿还能原封不动地系回去。里面有一层塑料膜，他轻轻拨开，看到礼物时愣住了。司窈看到他的神情有些发怵，不确定地戳戳他脸蛋，“你是在哭吗？”乔璟鹤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脸，鼻子红彤彤。

　　司窈继续说道：“我不了解你们芭蕾舞鞋什么最顶尖，他们说这个牌子最贵，我就定做了一双。上次看你家那双舞鞋已经很久了，新的一岁，不要再委屈自己，在你一无所有的时候，我就是你的底气。这双鞋很贵，如果再有人使坏，你一定要还回去。”

　　乔璟鹤很珍重地捧起这双鞋，他看到右舞鞋尖速写了一位芭蕾舞者，大概是用莹白糖果色线照着纹路刺绣上去的。“这是初次登上舞台的你。”司窈捏住他的手指挑开鞋的内侧，“我想你不喜欢太张扬，所以在内侧镶了一串英文：To Outstanding Dancer Joe.用的最小字号，可能跳起舞时还是会稍微有些硌脚，不过当你的脚背感受到这些字时，你就会记得，曾经有个人是你唯一的观众。”

　　乔璟鹤哭得笑了，“我们晚上说的这些话，就好像是在告别，”他揉了揉眼睛，“我们明明还有很多时间。”

　　“作为回报，我现在有什么能为你做的吗？”
　　“什么都行吗？”
　　司窈的眼睛笑弯成月牙，两只手一步一步向前挪，乔璟鹤顿感不妙，连忙先把舞鞋放好，已经来不及反悔，他被生生扑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