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心脏》幽雅youya

7、7.“我死而复生的恋人啊。”

　　幽诡夜这个人古怪。他给人的印象总是割裂开来，开朗单纯是他，阴郁冷漠也是他，曾有一段时间在各种活动和竞赛中出尽了风头，也曾悄无声息成为透明人而几乎被人遗忘。他就像没有大气笼罩的星体，每分每秒的温度都在发生剧变。
　　而稍稍与他走得近、被他称作关系“不咸不淡”的尘千寻始终是冷静的，正好与他的性格相去甚远。所以当他邀请尘千寻一起在郊区找地方做研究时，尘千寻有些意外，在仔细思考后答应下来。毕竟他没有对未来的打算，在生存下去的路上有人相伴也不算坏。
　　毕业找定据点之后，无班是日复一日的研究生活。直到那个计划真正开始的那天，尘千寻才明白了幽诡夜的执念。
　　他要复活死去的恋人。
　　“可仿生人不等于复活。”尘千寻听罢那个故事，没有什么波澜地说。幽诡夜的表情僵在了脸上，还没等说些什么来反驳，就又听见尘千寻的理性分析：“况且按照你的记忆来复原棠云的行为方式并不完全等同原来的棠云。”
　　“你爱的只是你想象中的他。”
　　“别说了！”幽诡夜愤怒地捂住双耳喊道。他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将手慢慢放下，小声道：“不是这样的……”
　　“我还是认为你不应该这样做。”尘千寻话未说完，幽诡夜已经匆匆走开了。
　　幽诡夜没有想到尘千寻会这样说。好友的不支持令他不解、难过，同时自己愈加将精力放在研究上。程序设定、组装零件，每个步骤都举步维艰。和尘千寻的争执仍在继续，然而幽诡夜向尘千寻寻求技术支持时，尘千寻也会提供些许帮助。
　　当那人的容貌重现于世，幽诡夜想，这明明就是棠云。然而像是睡着了的模样又令他心中一痛，在他心中脏扎出深深伤口的记忆碎片被他无意中拾起，伤口撕裂再次流出汩汩血液。
　　他加紧了动作，希望棠云能早日回到自己身边。
　　终于，幽诡夜的愿望实现了。绿发的青年露出久别重逢的怀念表情，微笑着将幽诡夜拥入怀中，温柔地轻声说道：“阿夜，我回来了。”
　　幽诡夜鼻腔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尘千寻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幽诡夜。
　　那家伙冒冒失失地冲进他的实验室，大声地凑近尘千寻喊话：“尘千寻尘千寻！吃饭啦！”他开心得要命，在尘千面前还是忍不住痴笑起来，好不容易得来的稳重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尘千寻被他吓了一跳，皱着眉说道：“你傻了？”幽诡夜不好意思地收敛了一些，二十几岁的人却像个青春期少年。尘千寻暗自叹了一口气，不过他看上去真的很幸福。
　　那这样也挺好的吧。
　　之后的生活，便是每一天都充满了期待的、幸福的日子。幽诡夜又开始接产品委托了，他说，等攒够了钱，就和棠云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见识世间所有美好的风景。棠云会给幽诡夜帮忙，看到幽诡夜努力的样子，他也乐在其中。虽然没有了从前的记忆，但幽诡夜说，两人还可以重新创造新的记忆。
　　他一定会让棠云重新爱上他的。
　　闲暇时，两人也会一起研究料理，一起逛繁华的街市，一起在迷宫般的城市中穿梭，一起沿着公路走向旷野的尽头。幽诡夜总喜欢牵着棠云的手，那温暖令人安心，就连睡觉时他也黏在棠云身边。有时做了噩梦，惊醒后神志不清地啜泣时总是棠云耐心地安抚他。棠云知道人类并非是这样脆弱的生物，幽诡夜是极特殊的例子。他怕带来二次伤害而闭口不问，从被赋予的破碎记忆中，棠云找到了答案——
　　他的死成为了幽诡夜挥之不去的梦魇，即使他已经通过另一种形式复活，长久阴影笼罩下建立的心理反射还是没能消退。这需要时间。幽诡夜每次在充斥着悲哀与绝望的梦中惊醒，总是下意识地以为自己还是孤身一人，即使和棠云肢体接触也分辨不出幻觉与现实的矛盾之处。只是这些时间里不再只有冰冷的月光和被褥，棠云会立刻醒来，传递给他心中失去的温度。棠云想，幽诡夜一定很爱他。或许他的价值就在于爱与被爱。被恋人需要着，棠云会感觉很满足。
　　爱是被依赖，爱是为了能够看到那人的笑脸完美执行程序进程，爱是即使并不需要，也会按照人类的方式生活。

　　然而幽诡夜的日记中，糟糕的话语再次出现。这些本已在棠云回来之后销声匿迹的迷惘与困顿卷土重来，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出现了裂痕。
　　——他不记得以前的事。我本该清楚的。
　　——我希望他重视些除我之外的事，他从前的梦想是什么？要是我知道就好了，我不能替他做选择。
　　——吃饭时一直被他看着有点不好意思……还有点违和。
　　——怎么又想起了尘千寻的话……不行，我是因为爱他，才让他待在我身边。
　　——也许我该跟他谈谈……不，万一他误解了呢。
　　——总觉得缺少了什么。
　　——我想我必须向尘千寻问一问，我已经做好争吵的准备了。
　　——我太自私了。是我替他决定了一切。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愿意复活。他现在是按照我的意志活着，真的很对不起。
　　——……
　　——他真的是棠云吗？
　　幽诡夜只是下意识忽略了那些事。心中的空洞，从未有一刻被填满过。
　　他紧紧地拥抱住棠云，从未如此清晰地认知到皮肤下金属骨骼的冰冷。
　　他在对方不解与茫然之中失声痛哭，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