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赤贫到一统天下》二月萧瑟

55、五十五

　　琨元国近在眼前，若依照这群人的脚程不到半柱香时间就能闯入琨元国。
　　但张中郎却绕路去向另一处山坳，藏身于落叶林中，他选了一个小土坡俯视。苗小妹混在士兵中远眺，国中一切秩序井然，学校上浮动着朗朗读书声，晒谷场上还晾晒着一些谷子，一片和平祥和。太阳缓缓西沉，估算下再过一个时辰就将迎来日暮。
　　士兵们眼中流露出贪婪，张中郎将却令后退，藏身于树林。

　　李洋洋直接发问：“将军为何不现在下手？”
　　张中郎将不语。
　　反倒是一小兵笑道：“傻子。我军不过三百，此地有三千人，白日进攻虽可威慑敌人，但敌军大都在农田中干活，他们手中的锄头、犁耙皆可变成武器。我军训练有素，但作战本就应尽量减少己方伤亡。”
　　又一人得意道：“深夜出军，我等护住粮仓，几把火便可将村子烧光。村民大都在睡梦之中，火起、他们或死或伤。醒着的仓皇失措顾不得大局自然大乱，我军稳如泰山便可大获全胜。”

　　李洋洋干笑，又问那皇帝如何处理。

　　一人嬉笑道皇帝陛下说了，任由他们处置，之前都是如此。皇帝陛下是女人，不是吗？
　　张中郎将却冷冷道：“杀了便是，给她留点儿体面。”他的声音阴冷，军中人人垂首。

　　苗小妹若醍醐灌顶。抛开这群人的目标是她的事实不谈，他们的计划可以让她学会很多。
　　看看树影的痕迹，时间一点点流逝。士兵大多在林中假寐，休养生息以待深夜鏖战。

　　苗小妹深知自己身为皇帝理应有所作为。但对手太过厉害，硬拼或许能险胜，但对己方的力量消耗太大。与村民商量用计策克敌？可那也得有机会商量啊！要不寻个机会让苗梦娘抽身藏入山林，绕路回村通知大家防备。但当她记起这一路的张中郎将麾下人马的警觉性时立刻打消了主意。

　　时间漫长得像一场酷刑。
　　终是轻声对苗梦娘说：“梦娘，你怕死吗？”
　　“反正逃回去也是死。”
　　心底一声叹息，苗小妹将备下的小刀塞给她。若真到了那一步，生死尽量交给苗梦娘自己决定。

　　而苗小妹理了理衣冠，唤起闭眼假寐的张中郎将：“将军，我便是这琨元国的皇帝。”

　　她声音很轻，却有着震撼天地的力量。李洋洋倒抽一口凉气，三两步跑去苗梦娘身边将她护住。原本闭眼休息的士兵骚动起来，像是往平静的水面中投了一块小石子掀起了万般涟漪，像一声鹿鸣惊扰了沉睡中的野兽。

　　风声。
　　树林沙沙声。
　　小松鼠上蹿下跳筹备过冬粮食的声音。

　　吞咽唾沫的紧张声。
　　兵器出鞘的铿锵声。
　　还有张中郎将缓缓起身后踩响脚下树叶的声音。

　　而森林却更静了。

　　苗小妹始终面带微笑，看向张中郎将的目光不偏不倚。她内心是恐惧的，但她知道不能输。
　　“我有一个双赢的办法，不知将军可愿听。”
　　只要有人说话，森林中就会传出动静，张中郎将的人的确厉害，但李杰在军中待过，应该不会什么都感觉不到。尤其是对方的人已经亮出兵器将她包围。

　　她被明晃晃的锋刃团团围住。
　　怕到极点，知道了死亡的几率比活着高出不少后反而冷静。苗小妹笑吟吟道：“我们就三个人，谈一谈又如何？难道将军还怕了。”

　　激将法看起来粗鄙，但着实有用。

　　张中郎将知晓她在用计却不会承认自己“怕了”，只会选择听她到底要说些什么。

　　苗小妹笑吟吟：“我如今也是一国之君，难道将军让我一直站着？”

　　沉默的张中郎将将她上下打量，微微颔首。
　　苗小妹盘腿一屁股坐下，又笑吟吟问对方要水，接过羊皮袋子喝了一口便不紧不慢说起政国如今的国君之前出战开疆辟土之事。
　　说来可笑，她不仅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如今连那人姓啥都快忘了。

　　张中郎将冷笑道记不住也无妨。

　　苗小妹心中了然几分。
　　她的猜想应该是对的。
　　微微提声：“那皇帝出征铩羽而归，敢问张将军心中有何想法？”
　　脖子上一凉。
　　漫不经心推开对方抵在她脖子上的长刀，苗小妹心中越发有底。

　　“将军，那皇帝应该不会料到只要您愿意，您今晚就能杀回去吧？”苗小妹眯眯笑，神态像一只小猫。

　　起风了，树叶沙沙响。
　　秋景像一幅水彩画。

　　除了风声，遍处喑哑。
　　士兵们屏住呼吸，手中的兵器握得更紧了。

　　李洋洋大惊失色，眼珠子滴溜溜直转。
　　苗梦娘浑浑噩噩，脑中一片空白。

　　“你的胆子——真不小！”张中郎将的话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苗小妹依旧眯眯笑，转而换上一张可怜的脸细细说起琨元国的各种不得已。
　　为啥建国？那当然是因为南河下村被抛弃了啊！
　　为啥女人建国？那当然是国中没有合适的男人啊！
　　啊？你说听说我受到神的感召还以神女之身凌驾于众人之上？啊呀呀，这怎么可能呢？我要真是“神女”怎么不召唤天兵天将前来降服您呢？

　　张中郎将僵着脸，声音仿若被寒风吹过后冻结。“你之前那番话是何意？”

　　苗小妹起身。
　　士兵大惊失色。

　　所有人都不曾料到，苗小妹“啪嗒”一声跪了下去，动作迅速，姿态驯服，眼中没有一丝一毫屈辱感，反而有种志得意满的畅快淋漓。
　　她一跪，李洋洋“啪嗒”一声也跪了。不愧是个时常下跪的，干净利落，没有一丁点儿多余的动作。
　　苗梦娘不明所以，也赶紧跪。随大流是一种优秀的好习惯。

　　苗小妹双手合十，叩首，声音洪亮得像在公开课上回答老师提问：“臣苗小妹、拜见皇帝陛下！”

　　古代生存第一步，牢记只要自己没有道德，就可以道德绑架所有人！

　　抬头，她目光炯炯有神，双手握拳，45度角仰望天空，态度诚恳得像三好少年：“陛下，臣本欲带琨元国男女老少前往您的国家，臣一心归顺啊！但才臣又忧心政国皇帝如传闻中般不怜惜民力，故自带二人前往。遇见将军后因本欲就此别过，但见将军面露红光，脚下踩着七彩祥云，定是盖世英雄！我心中大惊，便让下属以‘血光之灾’假意试探，几番试探后见将军依旧淡然处之！心生佩服！”
　　将声音提到最高：“将军身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君，复立强国之社稷，功宜为皇！”
　　最后那个“皇”字破音了。
　　——背过的古文没有一段是白背的。（此处应有狗头）

　　一番话说完，苗小妹嗓子微哑。
　　动静这么大，李杰就算是睡着了都能被吵醒，想必村中已经留意到此处、派人来探查并做好作战准备。

　　换了一口气，她继续道：“我与陛下一路同行，见您练兵有道，将士们神采焕发，行止有度！陛下啊！”
　　她站起来，跪久了膝盖还是疼。
　　一把握住张中郎将的手，目光诚恳得像在毕业典礼上念“优秀学生致辞”。
　　“将军嗷！陛下嗷！臣为您不服啊！这天下，这天下啊！您这样的人若不是遇见了不明主也不会至今一无所得啊！！陛下嗷！”

　　嚎声惊动鸟雀，若被猎人窥见这一幕定会怀疑！

　　张中郎将面上一沉，手伸向兵器。

　　而苗小妹态度一转，含泪道：“我琨元国是个穷国。看似近三千人，老弱妇孺占多数。但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迅速换上一张忧心忡忡的脸：“可将军，你我杀得天旋地转，天翻地覆，你提着我的人头回去——难道那皇帝就不会生出藏良弓的心思？”

　　她该说的，都说了。
　　对自己行为的解释更是合情合理。

　　她静静等待着。

　　终于，张中郎将那张冷冰冰的脸上有了分毫动容。

　　“你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话？”

　　苗小妹苦笑：“将军——不，陛下。臣有心追随，若为君者不是您——臣一定率领国中百姓拼死抵抗！无他，所谓忠臣，只忠于一人！”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但她的态度表达得十分清楚：要打，她不怕。就算张中郎将赢了又如何？难道那皇帝就不会过河拆桥？

　　张中郎将微微抬手，那些士兵手中的兵器缓缓放下。
　　他始终盯着苗小妹。
　　他知道她口中的话三分真，七分假。可他不得不承认苗小妹说的话有几分道理，他与皇帝早有隔阂，皇帝的确有杀他的心思……但若现在立刻杀回政国……
　　“你，如何证明？”

　　第二次问。
　　苗小妹笑得很甜：“陛下您若登基，你手中的人马是我的好几倍。女子所求无非一个安稳。”张红一直这样教她的。
　　“生儿育女本是女子的责任。一个没有孩子的女人是不完整的女人！我年纪正好，若不抓紧时间寻好夫君再过几年可就嫁不出去了！”这些都是张红教的。
　　“臣只求回归女子的身份，只求陛下善待南河下村。”但张红是一个阴谋家。

　　苗小妹赌赢了。

　　——说实话，有些小鲜肉磨练了十年，演技还没她今天的临时发挥。
　　为啥？演不好就真没命了。

　　张中郎将带军离开。

　　苗梦娘待他们走远后终于忍不住问：“陛下，你的妙计微臣懂、可、为何要跪下？”

　　苗小妹：“显得虔诚。”
　　她知晓苗梦娘那些想问却问不出口的话，笑道自己没那么多只能“跪天跪地跪父母”的规矩。何况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该跪就跪。再不跪命都没了，还指望将来成贵人？

　　天大地大，保命最大。

　　苗梦娘：“难道陛下就没有气节？！”
　　苗小妹脸色一变，沉声道：“有。但不适用于今天这个场景。”她不想和苗梦娘解释她行踪的“能屈能伸”和“士可杀不可辱”。

　　她最紧要的事是给百姓解释：怎么她昨天出去今天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