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四十三【重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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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小妹的目光阴沉下来。
急事先行。
她第一个召见的便是周阿妹。朝中官员分列两旁看她解决事情，或是看她的笑话。
刻意挤出一脸淡然，苗小妹冷声问起她意欲和离之事，才开口，周阿妹趴在地上嚎啕大哭：“青天女老爷！民妇有冤啊！二十五年啊！民妇嫁出多年，就这么被休了！凭什么啊！”
周阿妹十三岁出嫁，一年后生了一个女儿，养到十五岁那年卖了。
隔年顺利生了儿子，成功养大。十四岁那年成婚。
第三个孩子寤生，周阿妹拼了半条命将孩子生出一半，见是个女娃，婆家人便让产婆截断孩子身体保大。
两年后生了女儿，嫌弃，没仔细养，被狼叼了去。
又两年，儿子，养了不到半年生病死了。
又四年，生了儿子，成功养大。
又三年，儿子。
那七年间生了几个，有的死了，有的养大后嫁了或是卖了。前前后后，周阿妹生了十三个，从十三岁生到三十岁，直到子宫脱垂再也生不了。
成婚多年，周阿妹勤勤恳恳，上孝顺公婆，下精心教养儿子，将丈夫视作天，将儿子视作地。可如今她丈夫要和她和离，她儿子轻视她，她女儿视她为无物，她婆婆说赶紧将女儿们嫁出去给她丈夫另外娶一个。
“民妇不愿和离，还望陛下让夫君看在民妇多年辛劳的份上收回成命！”
这番话应是有人教的。
苗小妹忍了很久，终忍不住一拍桌子，大骂：“离婚啊！这都不离婚，等着过年吗？！朕帮你！不仅分他财产！还要分孩子！那都是你生的！”
她转念又一想，快要秋收了，不如等秋收结束再离婚！她一定要帮周阿妹带走家里一半财产！
什么一半？！让那个渣男净身出户！
发泄完情绪，苗小妹环顾身旁，此刻身边的人静得落一根针都能听见，现在旁人的茫然的目光中收敛好情绪，她清了清嗓子：“所以他为什么休你？”
苗梦娘递给她准备好的“七出”。
女子七出：无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恶疾。
成婚后周阿妹前后生育十三个孩子，不是无子。
忙着给自己男人生孩子，自然不是淫佚。
子宫下垂是恶疾，但是是生孩子导致的。
剩下的，周阿妹这一副战战兢兢，鸟经过都能吓她半死的模样，肯定不会犯啊！渣男就是栽赃！
苗小妹承认自己不曾去那户人家走访，她承认她就是偏心。
但她是皇帝。
不爽？忍着。
周阿妹张大眼：“皇帝爷爷……”
苗小妹：“喊朕皇帝奶奶。”
周阿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划过泪痕，一路奔波染上的灰土被泪水冲刷出沟壑，泪水、鼻涕糊了满脸，她慌忙用手擦拭，双手黢黑，虽不是冬日，手上却满是龟裂，手指甲厚得像龟甲。
她听不懂苗小妹那些现代古代混沌的话，但她通过只言片语感受到苗小妹有意让她与男人和离的想法，捶胸顿足，趴在地上干嚎：“皇帝奶奶，民妇不要离开我家男人！民妇离不开啊！”
“别担心，朕帮你。分他家产，分他土地，孩子你带走一半给你养老送终，秋收的粮食你也带走一半。朕是贤帝，绝不会让你离家后衣食没有着落。”
朝中立刻有人表示不满。
说话的是周明。他狠狠道哪有女子犯错被休回家还要带上家中一半财物的？除了嫁妆，被休的女人什么都带不走。连孩子都是夫家的财产。
苗梦娘在一旁微微颔首，附身对苗小妹轻声道：“若是离开那个家便无处可去。她娘家人断不会接纳她。陛下你分出去的土地姓的是夫家。”
苗小妹冷笑。
土地就算有姓名，也应该姓苗。
率土之滨莫非王土。
“朕觉得不是。”苗小妹便冷冷应了一声。她是皇帝，律令由她制定。
周明提声：“一人定朝中所有事！陛下可是要做暴君！”
这高帽子扣的。
苗小妹欲争，却听苗梦娘轻声一咳。
她强令自己冷静。其实苗梦娘与苗明月说得不错，现阶段想要平权的确操之过急，她想解决问题却完全忽视了时代性，还有时代下的人的本性。周阿妹被家暴，被赶走，却不愿离开，因为她无处可去。要拯救女性，就必须建立配套措施。
——这件事可比她之前判断石头归哪个村子难多了。
那就先把渣男叫来吧。
渣男叫刘大力。
名字一听就很NPC。
他不是走进厅堂的，而是被人抬进来的，抬他的少年相貌与他相近，应该就是周阿妹生育的孩子们中的两个。
南河最混乱，“皇帝”最多的那段时间，刘大力被多方抓去服徭役，今日帮着张三打李四，明日帮着李四打王麻子，因会儿点木工活，还被强征去“修建宫殿”，“宫殿”还没挖好地基，一根倒塌的原木砸断了他的双腿，毁了一只手，刘大力就此丧失了劳动能力，治伤，不能服徭役需要给“皇帝”们交钱，家中一贫如洗。
家中人需要吃饭。租用地主的土地也需要耕种，不然年末交不上地租。家中最能赚钱的从来是刘大力的木工活。
没钱用，周阿妹不得不出卖身体换钱。
年纪大，但总有男人买女人。一个窝窝头，一把带壳的米，一点点熏肉。只要给东西，她就卖。她卖，总比她女儿卖好。东西不够吃，那就多卖几次。
这一家人熬到苗小妹当皇帝分地生活才有了一点点盼头。
生活好了，自然要赶走不干不净、有辱家门的女人。儿子，女儿，丈夫，婆婆，吃过她用身体换来的食物后，要将她赶出家门。
但周阿妹却又说，在她做出这种脏事之前，家中人从未亏待她。
苗小妹气得心口疼，环视朝中文武，即便是最开明的张明泉，看向周阿妹的目光都带着嫌弃。素与她做对的周明此刻更是洋洋得意。
那些目光让她怒冲心起，她终忍不住怒骂刘大力和他的两个儿子：“最困难的时候是她用身体养活了你们一大家子，如今日子稍微好过了些，你们居然嫌弃她？！哪里来的脸！”转头向周阿妹，斟酌许久只骂道：“你是一个独立的人！你的性别不是你的桎梏！朕坐在这个位置就是最大的证明！你应该追求自己的人生！”
周阿妹垂首，凄然道：“民妇也知道自己做了脏事，但民妇不愿离开家……这样吧，皇帝奶奶，和离也可，民妇留在家中给男人将来娶的妹妹当老妈子……皇帝奶奶，民妇求您了……”
苗小妹心里堵得慌。
穿越来这个世界后她时常有这种感觉，但这一次的怨愤却是最深的。故事中的人没有谁不苦。
若要比苦，周阿妹应该就是最苦的那一个。
苗梦娘再度附身，在她耳畔轻声道：“陛下的政策有用呢，分地后周阿妹不用再出卖自己。但此事涉及多方利益，阻碍极大，不可操之过急。做好了，南河女子皆知另有一条路。”
一瞬间，堵在苗小妹心口的情绪散了。
她长吸了一口气。
她是皇帝。但皇帝要平衡与臣子之间的关系，否则日后的政令难以推行。“朕知晓了。但此事过于复杂，牵扯过多。择日再审。”
略加思索，她让苗一三带周阿妹去苗大娘那处做做帮佣。至于刘家人，先回家。
马不停蹄审下一人。
赵红妹。
二十岁的大龄剩女。
“不嫁。”赵红妹的目光中带着英气，说话声铿锵有力，将婚事拒绝得干净利落还将张红拉出来说事。张红身为皇帝的母亲可自由改嫁，自由决定婚姻大事，上行下效，百姓自然该向她学习。她的抗婚怎么不算是追随陛下？若苗小妹拒绝她的要求，难道不是为君者可放火，百姓不可点灯？如此为君，怎能令百姓信服？
啧啧。
这口才。厉害啊！
苗小妹在周阿妹那处淤积的仇怨瞬间烟消云散。
周阿妹情况特殊，赵红妹的事却好解决。苗小妹求贤若渴，赵红妹又识字，赶紧招来麾下！女儿是嫁给家境普通的男人还是留在皇帝身边听用？多简单的问题！
事情立刻被解决了。
但赵红妹是特殊情况，她识字，且思路清晰，口才惊人，这件事才得以这么容易被解决。
添了几分精神的苗小妹马不停蹄处理最后一件。
逃婚时与少年在破庙过了一夜的张熙。因为设计十四岁以下未成年人，苗小妹将张熙单独叫到自己的房中，只留苗梦娘在旁协助。
张熙生得玲珑，与一般民妇不同，她身上有被娇养的痕迹。细说起那夜之事，她红了脸颊，软声道：“那人其实不是小公子，是一位从县城逃出的小姐。”
那敢情好！
问题解决一半了！
张熙：“那小姐姐，清丽可人，温婉美丽。”
苗小妹点头，这话……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
张熙：“那便是……心悦？”
苗小妹瞪大眼！
算了算了。作为新时代的女大学生，要接受百合的存在。但身为皇帝，该怎么表达呢？
张熙的脸更红了：“来觐见陛下之前，小女子头一回见到爹娘选的未婚夫婿。那是一位小公子，形貌昳丽，端方君子。小女子……又心悦了……他二人相见后也有此感……”
苗小妹：“你们仨将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这群人封建的比谁都封建！
开放的比二十一世纪的人还开放！
她要怎么做？
她该怎么做？
她能怎么做？
不过一个时辰，她情绪跌宕起伏得像坐过山车。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四十三【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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