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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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阗山派,无名山。
一间破落的小屋内,四处贴满了符纸,有新有旧,陈色新白混杂。
青年站在阵法中心抬手施法,一滴血坠落,金光闪烁,数十秒后又归于沉寂。
楚昌诀低头,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
这是他不知道第多少次祭血用灵识搜魂了。
也不知道第多少次没有结果。
已经开始反噬了。
但楚昌诀不以为意,他擦干嘴角的血,走出门,随手下了法诀把这个地方隐藏。
楚昌诀回到自己常青山的住处,院子里面已经站着一个人,她手里抱着剑,一双眸子漠然,看向他时没有半分动然。
“师姐。”楚昌诀出声打了个招呼,颔首向她示意。
白昌意仍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其他动作。
楚昌诀也不在意,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他从白昌意身边信步走过,擦肩而过的那一瞬,白昌意终于淡淡开口。
“白费力气这么久了,再过几年,别说打过我,师妹都能把你剑挑飞。”
四处作乱的冷风不知何时已经停下,正好栖息在楚昌诀的衣角,他们二人之间无比的静。
没有风动和任何衣饰擦动的声音。
楚昌诀半晌抬眸望见房顶上一轮月亮,不由笑了笑。“是吗?”
他偏头对白昌意说“师姐你总说着要替师父盯着我,我没认真修炼就把我扔下山,十年了,我没被你扔下下山,反倒捡了个第一继承人的位置,你对我如此心软我又怎么听得进呢?”
白昌意神色不变,盯着他的那双眼睛更是平淡如水。
楚昌诀也不意外,再度颔首道“时候不早了,师姐早些休息。”
“你就仗着师父作吧,没有她,我不会管你。最后提醒你,反噬次数多了,灵脉会受损。”
楚昌诀脚步一顿,随后又恢复如常,走入屋子。
他们的关系从来如此。
不像其他师兄妹那样相亲相爱,一百年来,互掐互呛的次数比互帮互助的次数多。
自从师父离开后,两个人都冷下来,多年相伴的岁月只剩下一点余烬。
其他都在燕卿风死的那天,烧尽了。
*
与此同时,一个戴着斗篷的黑衣身影顿在山脚,抬首看了看宗门牌匾,嘴角不由抽了抽。
这跟摆摊的告示栏的有什么区别吗??
“嘁,真不知道这么多年钱到底花哪去了。”
“我的庙是一座没修,连招牌都还是烂成这样。”
接着她就抬脚走了,也没再回头。
燕卿风离开阗山派的山脚,去了乱葬岗。
一般人不去这种阴森森的地方。
不是一般人更不亲自去,燕卿风这种不怕晦气的除外。
月黑风高,阴风四起,提灯巡逻的人在乱葬岗稍远一点的地随意走走就想了事回家了。
在他要转身的那一刻,一个身影陡然出现在黑漆一片的乱葬岗下,风吹过,连衣角都吹不动半分。
他吓得丢灯就跑,踉踉跄跄,两步一个重心不稳,嘴里胡乱念着。
糟了糟了,夜路走多真撞到鬼了,这差事再也不干了!
被当成鬼的燕卿风:咋咋唬唬的。
她垂眸看了眼自己的装扮,不得不承认,这身确实挺唬人的。
要不下次换白的试试?
想象了下,然后瞬间放弃,白衣什么的好像……更像诡谈了。
燕卿风拂了拂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打个响指升起一簇业火,踩在一具具尸体上走着。
不是她不尊重死者,实在是,没落脚的地。
她看似随意地走着,跟白日里长街小巷漫步一样,这看看那张望,称得上是一个惬意。
很快卿风就确定了方向,脚下快了几分来到一处。
业火变成金色,她在一堆尸体里扒拉,终于靠着循灵诀找到了她此行的目标——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牌。
牌上只刻了一个字。
“风”
燕卿风正欲起身离开,一只手从尸堆里死命抓住她的鞋靴,画面很是诡异,几乎是可怖。
这点力气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可以挣脱,但她还是停住了。
“救……”
嘶哑的嗓音似乎只能发出这一个字。
下一秒燕卿风施法将这个呼救的人单拖了出来,浮在半空。
是个少年,浑身污血,本就破烂的衣物几乎看不清颜色,他脸上更是黑红一片,五官都被干掉的血染的模模糊糊。
“我只救有用之人。”她顿了顿继续道,“想活着就证明给我看。”
那少年在半空中颤着伸出一只手,一只指节甚至可见白骨,但他已经发不出一句话,哪怕一个字。
他立马下坠,跌在尸体之上。
燕卿风抛着刚到手的木牌转身,衣裙却被死命拉住。
燕卿风又转回去了,像个陀螺,她简直要被自己的善心感动。
像她这样又强又善良的剑修还多吗?
她不再让他浮在半空,勉强把他背起来,整个过程燕卿风默默为自己的功德加了一千点。要是功德能换取银子,她应该是天下第一富贾。
直到背上的人打断她哼调的声音,“你还是让我……浮着……”
燕卿风脚步停住一瞬,下一秒,那人就被直直飘起来。
嘁,不识好歹。
她默默在心里给他功德减了一千。
不就是晃了点,容易吐血了一点,怪挑剔的。
还好此时是半夜,因为小镇的宵禁,街上无一处光亮也无一个人,不然肯定会被这副恐怖的人飘半空的场景吓心梗。
燕卿风带人回了自己的临时住所,放下他之后,看着少年满是污渍的面庞和衣服,才想起来给人施了个净身咒。
照顾到人的感受,净身咒应该解不了人心理上的脏,还是得洗个澡才是。
她决定把好事做到底,挪了个大桶,指尖一动,热水便灌满了,雾气朦胧的。
随后少年被她强行塞进去,干净的衣物被她放在桶边。
“这几天刚买的,没想到便宜你了。”
燕卿风在月光下走到小院里,拿出木牌端详片刻,另一只手点燃业火,烧着了那木牌。
“风”字逐渐焦黑,再看不清。
烧到最后,火光里竟出现了一枚小小的玉色令牌。
干净透彻,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芒。
燕卿风扬唇一笑,把它收起来,收在腰间。
燕卿风懒洋洋地晒了会月光浴才走回屋内,却发现少年晕在桶内。
好吧好吧,是她没仔细考虑一个濒死之人无人照料的后果。
谁让她已经很久没捡过人。
都快没什么经验了。
她挥了挥手,少年便有了几分清醒,睁开了眼,五官在雾蒙蒙的水汽中依稀看不清。
燕卿风道“有点力气了吧?换好衣服坐地上,我帮你疗伤。”
片刻后,背过身的燕卿风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才转回去。
见他真的虚弱地靠着水桶坐地上去了,顿有几分好笑之感。
他对她此刻的笑并不解,但仍嘶哑着声音道谢,眼睛却是都没扫向她,一点都不真诚。燕卿风在心里默默评价。
她就着两人之间的高度开始施法疗伤,半点没有要屈尊再蹲下来的意思。
金光丝线源源不断传入他体内,那些深入骨髓的伤奇迹般被镇住痛。
“你伤的很重,以我现在的灵力没办法完全根治,不过左右是灵药能补回来的。”
燕卿风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想了想才回答“贺嘉彦。”
“多大?”
“十六。”
“凡人?”
“……嗯。你好啰嗦。”他像难以忍受她的问题一般揉了揉耳朵。
燕卿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贺嘉彦抬眸看她,发现她半挑眉稍很有意思的样子。
燕卿风关于这个小鬼的去留想了一会,然后开始扳过他的脸仔细观察。
少年洗净脸上的污秽后露出一张唇红齿白的脸,猫眼犬齿,瞧着便十分讨喜的俊俏模样。
“以后你跟着我。”
再次来到人间,她见过的歪瓜裂枣已经比用过的破剑还多了,放一个赏心悦目一点在身边,总归不会坏了心情。
于是燕卿风心情颇好地问了一句。
“你愿意修剑术吗?”
贺嘉彦正皱着眉挣扎着把脸从她手里解救出来,看见她腰侧一把破烂铁剑。
“不愿意。”
燕卿风满意地点点头,“好,我听到你说愿意了。”
她松开手,“以后跟在我身边要机灵点,平日帮我拎点东西,跑跑腿,赚几个银子就行,如果能做饭就更好了,就当学费了。”
贺嘉彦撑起身体,咳了两声后不满地望向她。
“说了不要。”
猫瞳瞪圆,颇有几分可爱。
燕卿风扬眉问“那你如何报我的救命之恩,你不会以为我是济世的菩萨吧。”
贺嘉彦猫眼一转,不看她了。
“哦。报就是了。麻烦死了。”他吐槽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似乎并不觉得这样对救命恩人说话的语气有什么不恰当。
她才不管他情不情愿,只觉得他不识好歹。
想当初多少人挤破脑袋想拜她为师她还不收呢。
十年前,没有几万银子想请她燕卿风指点几招,还得看人长的好不好看,要是和她眼缘打个几折倒是可以。
燕卿风站累了,坐在房间里唯一摆着的那张床上。
少年半靠着坐地上,没什么力气把自己撑起来。
看见燕卿风惬意的样子,明显是看他虚弱挣扎取乐。
他仰头,精致的脸上多了几分气恼。
"不来扶我吗?"
燕卿风觉得他还挺好玩的,有些迟钝,有些缺心眼,还有点对她的天真。
"自己起来。"
她对很多人说过这句话,她也曾发善心地帮助那些失意之人站起来。
很少像这样,单纯的捉弄意味。
贺嘉彦没再试着站起来,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像有些无聊地找起话来。
"如果真要拜你为师,以后我要叫你师父?"
她也无聊地摆弄着玉牌,听到这话头都不抬便回"你还不配。"
说完意识到什么,垂眸看见少年果然十分不愉快的样子,但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像一时被噎住,如果他是只猫,此刻估计全身炸毛。
燕卿风对他笑了笑重复道"只是教你几招,你还不配叫我师父。"
贺嘉彦盯了她半天,嘴唇一扬,露出犬齿。
"自大。自恋。"
燕卿风不甚在乎这两句评价,一想到以后都有免费劳动力跟着她了,心情都要好上几分。
又接着盘问起他。
"你父母呢,怎么落得这般境地。"
其实问的很敷衍,根本不是要关心人的语式。
"孤儿,被追杀。"
听到回答,燕卿风的笑意愈深。
这个少年根本不是什么凡人,偏偏又没什么修道意识,除了极好的灵脉,完全没别的痕迹。得到她的治疗之后,伤口痊愈的速度很快,放在凡人身上叫奇迹。
随便了,左右是给她当白工的,日后用剑用的好不仅能自保还能赚钱!
十个剑修九个穷,燕卿风也不例外。
以前她说不上缺钱,只是花钱速度快追上赚钱速度了。
如今才叫一穷二白。自从被天雷劈死了一回重塑灵脉以来,她没怎么抱怨过,除了以前存下的那些积蓄——她藏在山头树下的几袋金子。
都不敢想如果那些钱现在在她手上,她会是一个多么快乐的剑修。
几乎就要冲回阗山派取钱了,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真担心啊,如果叶行舟那个穷死鬼发现了她的宝贝钱,肯定会不顾晦气拿走的。
燕卿风在心底叹口气,顺势想到了自己的两个徒弟。
也不知道白昌意和楚昌诀怎么样了,刚回人间好多事都没来得及打听。
当年事情意外且突然,不知道两人有没有伤心,有没有流泪,有没有在冰冷的雨里悔恨没有多和自己说两句话,多给她烧点好吃的饭。
越想燕卿风越觉得自己脑海里出现的画面越来越好笑。
没有谁离不开谁,十年了,他们也该独当一面。
她自己呢,还有更重要更伟大更牛逼的事业要忙。
燕卿风决定和贺嘉彦好好沟通一下以后的打算。
她手指轻抬,贺嘉彦下一秒坐到了她对面。
他的表情从茫然再到不满然后到生气。
"你!"
燕卿风往后靠,靠在床头"以后我们要干的事很伟大,很好玩,很忙碌。"
在少年不解的目光里,她花了两秒思索怎么总结。最终道"总的来说就是,砸仙门灵脉,烧灵山,和修士打架。"
贺嘉彦看着她,第一次觉得有些荒谬。
就算他不太通世事,但怎么听“伟大,好玩”都跟她说的那些没什么关系吧。
但是,那双瑞凤眼亮晶晶的,看起来倒有几分认真。
贺嘉彦学着她的样子往后一靠,和她一般扬眉开头。“行,我跟着你。”
燕卿风忍不住又笑起来,笑得肩都在颤。
贺嘉彦气恼起来“你无不无聊,怎么什么都笑。”
燕卿风坐直身体,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由再叹“长的是真标致啊,这就是灵体成人的好处吗?”
她挥挥袖子,房间里的灯灭了,一片漆黑。
她的衣袖被抓住。
“你干嘛?”
“怎么?怕黑吗?”
“不是!”
“那就行,你睡吧。明天要上街市看看。”
又过半晌,贺嘉彦感觉冰凉的手指撬开自己的唇齿,他下意识咬了一口。
“嘶,牙还挺尖。张嘴,吃下去好得快。”
她似乎也不欲多解释,把一颗圆粒喂他嘴里立马抽手。
屋里很黑,明明有窗子,月光却照不进来半点。
一阵衣服摩擦的声音响起,贺嘉彦知道她是起身了。
“你去哪?”
“屋外有东西,你先睡。”
她话音刚落,贺嘉彦便真觉得自己头脑昏涨,只想沉沉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