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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她不会回 ...

  •   二世元年的雨,倾如瓢泼。

      奚瑶兀自逆流朝内城疾走,衣带生风,险些被雨中的火光刺了目。

      七年不曾踏足,宫阙楼宇间火光冲天,充斥着刺鼻汽油味,雨侵不灭,所映之地亮若白昼,借着火色望去,还可窥见廊腰檐牙的雕龙绘凤欲飞暗纹。

      外城充斥着血腥腐朽尸味。每前一步都有东西挡住她的下脚去路。那些她曾经熟稔的,亲近的人,一个一个地横躺在内城路。

      顷刻间大厦将颓,江山易主,青史改名。

      身上修得不能再修补丁的衣服,暴雨微歇,凛冽的夜风自破洞处狂灌进来,冷到钻心刺骨,也就毫无知觉了。

      奚瑶抬眼望向昔日纷华靡丽的宫殿阁榭,如今也葬身火海,好似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转瞬已鹤发鸡皮。

      阿房宫付炬——看来史书是真的。

      内城的长道内,一群简易装扮的士兵在雨夜里纵马而过。

      忽然间,地上的尸海中,仿佛刀戟相碰,传出一丝轻微响声。

      “吁——”

      为首士兵勒停了马,红色火光显露立体的五官,倘若忽略面颊上的刀疤有种冰冷的美感,一双鹰隼般的目瞥向后方,“去查看。”

      “是。”

      身后的几个士兵下马,点起火把,光亮很快在宫壁两道分散开。

      那裹了油毡布的火把,在夜风中晃晃悠悠,所照之处亮如白宣,接着火色望去,甚至可以清晰地瞧见他们脸上左脸上都有一模一样的琼花暗纹金印,浸入皮肤,他们身形快速有序四散,如张网在刚才发出响声附近悄无声息地铺开,如母蜘蛛般快速收起网线锁定目标。

      胡亥躲在尸身下,听见他们缓缓地靠近,一步一颤,他努力屏住自己的呼吸,紧闭双唇,抑制住自己不要害怕出声——适才老嬷嬷断气时,嘱咐着他一定不要发出声音。

      可是,只要稍微有一些军事见识的话,便可知道,在打扫战场的时候,最忌讳斩草不除根,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一个。更别说,这支并不是寻常的暴乱起义军,而是纪律严明的新起之秀楚军。

      这才是二世初夏,自新帝即位,短短几月里就已壮大到难以掣肘的军队,如蝗虫般壮大繁衍,直扑咸阳城。

      胡亥怎么也没想到,为何一夕之间,自己从九五至尊,变成一名东躲西藏人人喊打喊杀的阶下囚。

      他这一夜来出逃戴着面具,宫女、侍卫、大臣,未必看清他的真容,传闻都说他提前从皇室密道中独逃,未曾想他还滞留在宫中,因此,哪怕是事后叛军质问,只要知道他已出逃,他们就难以以正统登基。

      没有人看到他出逃。

      不,他要让他们都相信,他已经逃走了。

      然而,人算拗不过天算,他本想暂避风头,等他们烧杀劫掠后等援军一到就扭回战局,未曾想他们经过离开时,竟惊动了扫尾的楚军。

      宫砖上脚步声越来越近,大抵是已经封锁了四周的去路。

      胡亥浑身都在发颤。

      他借着缝隙朝前一看,火把上方的光已经蔓延到他的上半身之内。

      不能再躲了,帝王的尊严让他不能忍受苟躺在尸身下,可只有出去才能有一线生机。

      可是,现在出去有可能就没命了。

      雨还在下,轰隆一声炸雷惊响,胡亥惊骇交加,呼吸哆哆嗦嗦从肺里呼出。

      楚地远离咸阳,他出逃前还换了宫侍衣服,未必就认出来。
      胡亥闭上了眼,准备弓腰站起来,因为原在身前的脚步声已经近在耳畔。

      火光静驻在他的上方,亮色瞬间蔓延至他的全身。

      “什么人?出来!”

      在胡亥闭上眼的一瞬间,他的眼睛弥漫万千红光,刀尖穿透身体溅出的血液在画面里无限铺满。他的耳道出现了耳鸣,宫人撕心裂肺的绝命痛叫无限延长,撕裂成令人发疯的鸣叫。

      鲜血从他头顶滴落,一直从颈部流到他眼里,他血红色的眼里黯淡无光,等士兵翻开嬷嬷的尸体,他就起身与他同归于尽,攥紧衣袖下的匕首。

      忽然,身旁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胡亥睁眼望去,身上覆盖的人遮挡住了视线,一个身穿破旧衣衫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踩在他欲起身的脊背上。

      他紧攥着匕首,生生咽下这突如其来的痛楚,屏住紊乱不已的呼吸,不敢动一丝一毫。

      侍兵将她团团包围,踹一旁的膝盖,将她桎梏在地,马上的首领也朝她看过来,眼神冰冷凌厉,一脸深冷的肃杀之气。

      这才是真正的周行止。奚瑶觉得有点好笑,感叹自己识人不准,初见时,感觉此人简直就是书本上所言的陌上如玉,惊为天人的谪仙。

      如今如何称呼他呢?秦皇?楚王?不,他杀尽秦人,烧毁王宫,他竟也想做这世界的君王。

      奚瑶轻轻挑眉,看着身下的皮皮虾,重重地跪了上去,努力想要挣脱背后的桎梏,望向马上的熟悉又陌生的人。

      站在高处的人可能真的无法看向低洼处的,他们的一声令下,她的坎坷离奇的生命就将结束,周围大秦帝国玄色绣着金线的将旗在火光中泠泠作响。

      在她被按在地上后,她就听到了马上领头后面男人玩味的话语,“你们咸阳人,是不是就喜欢干那些不自量力的事?”

      他们燃尽生命守护家园的奋力一搏,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蜉蝣撼树的不自量力。

      周行止沉默不应,顺着火光,看清了黑暗中来人的大致身影。

      莫约八九十岁的老婆婆跪在尸海间,衣衫褴褛,白发稀疏,手拿着一人高的拐杖撞掉在身前,双腿曲膝,双臂被士兵掰至身后。

      火把上的油毡布沾了雨意,凝成雾气,叫周行止有点看不清跪着老人的神色。

      夜风冷冷作响,穿过的光也跟着晃动,老者不顾身后的人制止,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在夜色中仿佛再来一阵风就能吹倒。

      “将她拖过来。”沉默片刻,周行止吩咐道。

      隔得近了,虽然老人衣裳破旧,脸上可能是因为暴乱受伤,青一块紫一块,依旧掩盖不住火光下眼神里露出的一丝流光。

      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竟被这抹光勾住了眼,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良久他才意识是让人刺目的同情,直到被狂猎的夜风吹醒,才回神。

      “你可见过秦二世?”

      奚瑶沉默良久,摇了摇头,看向虚空没有说话,烟蓝色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一望无际的海洋,足以让全部光辉埋葬。

      “祖籍哪里?”
      她转头看向周行止,有那么一瞬间以为他认出来了,低头又自嘲笑了笑,“郢都宫人。”

      奚瑶回答完问题,周行止淡淡地摆了摆手,身后的侍卫放开了她,他跨身下马,俯身将地上的拐杖擦干净递给她,转身欲离。

      奚瑶拄着拐杖上前一步,拽住他手臂,哑声问道:“为何要血洗阿房宫?”

      他没有出声,奚瑶又道:“君上变了。”

      周行止转头这才看到她唇畔间的悲凉之意。曾几何时,悲悯怜恤的人,竟会成为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么。

      周行止心头微微震动,却咂不出其中的滋味。

      沉默良久,他才回道:“楚人入秦,久居而忘祖,不记秦军坑杀将士之辱亡国之恨,却同情秦人。念你年事已高,独自了却残年回忆往昔吧。”

      奚瑶又笑了笑:“不是要屠城么?”

      楚军入城,烧杀抢掠,妇孺被辱,她见过沾满泥土的头发粘合着血污,身上满是刀痕,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她口中涌出,听他们说,她是不满毁烧劫掠的行为聚众反抗的主谋,被抓到时殊死反抗,让士兵吃了不少苦头,可还是痛都不改,结果就被刺了一百剑,悬挂城门。

      奚瑶看到的一瞬间感觉被吊在城门以儆效尤的人是她,也或许都不差。

      她们像活着一样死,她像死了一样活。

      身至残年风烛不如随故人去,也许能再回到曾经的地方。

      士兵给她清理出可踏步的道,她拄着拐杖,每走一步,手旁的木杖敲着冰凉的石砖响彻内宫。

      周行止看着老人单薄的身影,忽然就想起初见故人的样子。

      那时周行止就觉得那人就像雪霁晴空,一样的暖意润漾,一样的灵纯无瑕,记忆遥远得不可触摸。

      他恨不得回到那时候,只因几分迟疑几分动容,任由她去虎地探险,任由她与自己背道而驰。

      如今斯人已逝,天空也就一直阴怖长寒了。

      “老人家。”周行止道:“操控楚军的玉令,是阿瑶交给我的。”

      奚瑶背影一滞。

      奚瑶没有回头,良久,她哑声问道:“为什么要告诉我?”

      “你不是问我为何要这么做吗?”周行止道:“有人记得她也好。”

      细雨冲刷宫道,很快地上的血迹便没了踪迹。

      天空又落起了大雨,雨水早已浸透蓑衣,融入了盔甲下的衿衣,可他长久立于雨中,仿佛已经感受不到凉意。

      身后一名年长的士兵走上前,叹息一声:“君上这又是何必呢?”

      “本来就是一个楚国遗民,君上告诉她军国要务,秦国百年基业残余势力不可小觑,如果她要投秦透漏寻其原主,如今大业未成,怕是要难上加难。”

      他们自小相识刀尖舔血,改朝换代河西河东,难上加难又何难呢。

      “她不会回来了。”周行止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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