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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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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中央有个浮圆岛,岛上有座玉成山,山上有个大师姐,比洪水猛兽还可怕。
如果刚上山的小修士们不听话,夜里就会被大师姐敲房门,带去小黑屋里关禁闭,七天七夜,随你哭闹求饶也不放出来。
向师父求情也没用——大师姐掌管善恶司,独居眉远峰,历来只有掌门座下首席能得此殊荣。掌门是谁?全宗最最大!大师姐是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谓食物链金字塔顶端的女子是也!
——云来派的入门须知第一条,是这样写的。
不过,此门派虽然奇人异士众多,毕竟也是个正经的修仙去处,上述规定只在外门弟子居内部流通,作者不详。
若你是微服私访潜伏外门探听败坏门风之罪魁祸首的某峰主小弟,不妨去问问平易近人无所不知的大师兄!
所谓大师兄呢,是掌门座下二弟子,名为梅子黄——偶尔也有师兄师姐喊他柿子黄杏子黄什么的。当然,为了探听到有用的情报,最好还是老实唤他梅师兄吧。
梅师兄为人慷慨随和,不好面子,特别开得起玩笑。如果你是小师妹的话,可能这一条感受尤其明显。全宗上下都有他的朋友,听说最近去兼任外门弟子居的宿管了,消息想必特别灵通。
——也有这样一种流言,这条经典永流传的门规其实就是由他执笔。
总而言之,云来派屹立云州千百年,镇守一方,威名远扬。每年慕名而来的修炼者海海,虽然十有六七抱着一睹大师姐芳容的心前来一试,却极少有人能真的熬过十年磨一剑的枯燥修炼生活,进入内门成为云来派正式的一员,自然也就无缘得见伊人。
不过嘛,凡事也总有例外。
“听说了没?今年外门大比,有个叫庄……庄什么的毛头小子拿了魁首,直接被掌门招为座下弟子了!”
“庄碧霄!听说还是个‘三不沾’的家伙,在外门呆了八年,居然没一个人对他有印象的,旁的消息就连我也探听不出来了。”
穿着朱雀长老座下弟子服的几位青年围坐在饭堂吃饭,有个身着苍龙弟子服的青年端着碗凑过来:“你们在说谁呀?‘三不沾’是啥意思?”
“不沾牌,不沾酒,不沾美色啊!简直是个藐视人伦、无欲无求的怪胎,八年来清心寡欲得像个老和尚似的,连咱们人缘最好的梅师兄也只是记得有这么一号人物而已,长什么样子都说不出来。”
苍龙长老本就不喜门下弟子物欲过甚,亦禁牌戏酗酒,那青年听了倒觉得还好,只是啧啧叹道:“我门人才凋敝,最近几年也陆续有同门弃道下山,若那位庄师弟能拜入我们苍龙门下,也算是一剂新鲜血液。”
那几人听了,报以同情目光:“你还没听说吗?今年的师徒互择是比完即刻举行,掌门有事未去,是大师姐代为站桩。那庄师弟一看大师姐,眼珠都不带转一下的,虽然没说话,看样子便是非她不可了。”
“这么一说,那庄碧霄拜入掌门座下,也是为了萧师姐?”
对面想了想:“这么说似乎也不太对,若是像以往那样一心红颜无心修炼的,哪个没被大师姐毫不客气地扫地出门?可这回,大师姐只是说要问过掌门的意见,并无回绝的意思。”
“掌门向来相信大师姐的眼光,想必这事就这么板上钉钉了。”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遗憾羡慕具有,只当茶闲饭后八卦,扯一扯便也忘怀了。适逢早课铃响彻饭堂,各自离去,作鸟兽散。
七下晨钟敲毕,人走得所剩无几了,角落里才缓缓有一人端着餐盘站起,朝残羹处理处缓缓走去。
他身着深青的外门练功服,一根白发带高高束起长发,碎发下是瘦骨如柴的侧脸。远看,身形并不挺拔,甚至有些许佝偻,五官在瘦削过分的面颊上也并不出众。这样平平无奇的少年在俊男靓女云集的修仙门派,的确很难引人注意。
偶尔有人路过,身上胜雪的白虎弟子服与玫红的朱雀弟子服如神鸟羽翼般光彩耀眼,更衬得他一身寒酸,浑身上下的朴素中透着令人不快的阴郁,好像刚被人指着鼻子问候了八百代祖宗,成了个习惯了压迫的哑巴。
一对朱雀门男女擦身而过,闲谈声被他听见:
“在过几日就是宗门大比了,今年你该去金丹秘境了吧?听说那里面的妖物都是凡间评级为‘恶’的大妖,你可得小心,我还等着你平安归来呢。”
“放心吧师妹,我的修为虽比不上萧师姐,对付这些金丹妖物还是绰绰有余的。”
自身什么境界,匹配什么秘境,各人不同,这是云来派三年一次对内宗弟子的考核。他以往身处外门,无缘体验,如今刚有资格参加,自然只能去筑基境界的秘境,对付那些化形不稳的小妖。
这对刚夺得外门大比第一的庄碧霄来说,大概只是用来磨刀练手的小菜。
至于方才他们口中的大师姐萧无邪,前几日刚过完十八岁生辰,却已是化神期修士,一手阵花剑法英姿飒爽,常年蝉联内宗大比化神秘境榜首,无人撼动。像她那样众星捧月般的天才,向来只是来走个过场,早就不用进秘境抢众弟子风头了。只是为了削其锋芒,掌门还是给她安排了个巡视考场的差事,游走于低阶秘境之间,以防大妖危及修为不足的弟子性命。
庄碧霄脸色阴晴不定,倒完残羹剩菜又默默从后门走了。
绕过槐花溪,便是数日前外门大比借用摆擂台的场地。这里地处内外宗门分界,以前是外门弟子居的一部分,四年前划为内宗,承办大大小小的比试斗法。视野极佳的一片空地,几根参天巨柱支撑上方螺旋式步步高升的擂台,打一场升一阶,长老与高阶弟子御剑巡视其间,刚正不阿,不容私情。
仰面看,天光浩荡。
当日,他便是这样,持一柄最普通的剑,使着耗费最低微灵力的术法,从癸字擂台一直打到甲字,面不改色,不疾不徐,眼中只有对方的一招一式,与刀光剑影间身位的走势与缓急。
他没有多想任何,也就没注意到人群喧闹的朝向逐渐向自己所在的甲字二号擂台聚集。从始至终,耳中静得只余破刃时的风声,还有利剑刺穿对方衣摆时的“刺啦——”一声。
彼时风息,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喝一声“赢了”,掌声与喝彩声接踵而至,将他恍惚地钉在原地。
对手喘息着说了句“多谢赐教”,一瘸一拐隐入揶揄的观众,徒留他一袭深青猎猎,八年来第一次茫然无措——第一次没有在一开始就被踹下台,第一次站在万众瞩目的人群中央,第一次有白衣长老飞身上台,举起他的一只胳膊,朗声宣布:“外门弟子庄碧霄,夺魁!”
夺魁——夺魁——!!
欢呼如潮,一波胜过一波高昂。
在这样铺天盖地令人眩晕的声浪中,他却下意识回身四顾,企图寻找那一抹水绿色身影。
一个本毫不相干的身影。一个没可能会出现的身影。
最终还是人群一层叠过一层,将他的目光绝断在五步以外。
脚下轻飘如棉花,被长老带着穿过长而宽的青云廊,走向副掌门所在的酬勤台。外门大比,决出四强,为首者可获副掌门亲授内宗通行令牌之殊荣。
庄碧霄并不敢直视那威严男子的面容,有些畏惧地躬身垂头,手臂却笔直地伸出去接那块沉重的令牌。
如今,当日那种震颤心魂的激动已然散去,唯腰间那块令牌依旧滚烫。他下意识抬手抚摸,玉质触手生温。
他忽然想起,初遇那天,她腰间也有块一模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