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闻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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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江城玫瑰花开得最盛。
四月中旬，距离闻秋他妈妈来接他还剩一个半月。
“喂，周哥，你哪个口出来呢？”
下午三点，陈琰身穿一件蓝色棒球服，右手举着手机放耳边站在扬城国际机场大厅里环视，周围人山人海，行人步履匆匆，他往旁边稍微一躲，许是因着对面没说出准确位置，又想起那人小时候是什么德行，啧了一声，随后假意威胁道：“你别告诉我你已经走了啊，为了接你我还请了半天假，十分钟之后见不到你我肯定杀去你家！”
也不知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只听陈琰有些无奈地说：“那行吧，我就在出口旁边啊，蓝色上衣浅色牛仔裤，你出来就能看见我。快点啊等半天了。”
挂了电话后陈琰没动，站在原地等着。等人少了点之后，就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高个子青年拉着个黑色行李箱快步往外走，身高腿长，金色长发，戴着黑色墨镜，神情冷冽。身旁还有路过的几个人探头看了几眼，一脸艳羡。
陈琰看那张十分熟悉又十分陌生的脸，有些吃惊又有些踌躇，怕认错人不太敢喊，嘀咕了句，“应该不是吧。”
此时有几个胆大的小姑娘红着一张小脸小跑上去，羞涩地小声问：“你是不是北尘啊？”青年步伐未停，冷淡地说了句：“不是。”
那几个小姑娘推搡几下嘀咕着，看吧，认错了人了吧。北尘都多大了啊，这人一看就只有二十来岁。
陈琰在旁听见了这声音，虽然实在陌生，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发小交情的熟悉感作祟，抬手喊了一声，“周致！”
只见那目不斜视一路往前的青年停住了脚步，侧头看了眼。陈琰莫名松了口气，想着，幸好没认错，不然可真太尴尬了。虽然自己也差点认不出，但鉴于对方明显没有注意到他，开始先下手为强。
陈琰不满，勾住周致的脖子往下压：“说，你是不是没认出我？”
周致被迫弯了下腰，手轻轻一抬将肩膀上的胳膊拨开，直起身子问，“哪有，变帅了不太敢认。”
陈琰被夸了哟嚯一声：“德行，我信你个鬼，你装，你继续装。我都说了我穿蓝色衣服了，就会说好赖话哄人，说没认出我又不会真把你怎么样，顶多就是有点伤心罢了。”
周致摇摇头，跟着行人往外走，“等很久了吗？”
陈琰没好气说了句，“这不是废话么？延班一个半小时，我就白等一个半小时。”
“下次还是别来了。”周致说，“挺折腾的。”
陈琰眉头一挑，突然间有些烦躁。变得陌生的样貌，陌生的声音，陌生的距离感，心口堵着一口五年前发不出的火气：“你在跟我客气吗。”
“没。”
周致这一个字彻彻底底把陈琰对他仅存的一点熟悉感毁的一干二净。但原本周致回国的事情没谁知道，是他那天和爸妈打电话时听说的，他便先斩后奏跟导师请了假才发消息跟周致说他要来接他。起初很久不联系的周致也说了会耽误时间之类的话让他别来折腾，最后知道他请了假那就随便了。
陈琰毕竟是心甘情愿来接人的，那话也随口吐槽一句罢了，只是没想到周致会用一个字就结束了这个话题，他不想纠结，“啧”了一声便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你出国一恍惚就是这么多年，平时忙也不怎么联系，也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没有我们的话，你在国外适应得过来吗？会不会无聊？”
“还行吧。”周致回，“没太注意有什么区别。”
陈琰心想怎么会注意不到两国的区别，这么一想，这话也问出口来，只听周致淡淡地开口，“有点忙。”
这语气简直淡得跟陌生人一样，陈琰心里那堵着的未曾发泄过的火气蹭地一下就起来了，“是，忙，你忙得连回来一次的时间都没有，忙得连说你在国外的地址都没有，我们问了多少次了？要不玩失踪要不就直接忽略，怎么不忙死你去？打两个字说句话会死啊？现在回来了问你一句在国外过得好不好也敷衍至极，还把不把我当兄弟了？我们是不重要了吗？我他妈的认识你多少年了，第一次觉得跟你聊天说话费劲，你魂呢？被抽走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跟班长简直一模一样！”
“啊。”周致不禁一笑，“一样吗。”
他脸上笑意恰到好处，很短暂，语气也淡得很，但看起来总算不像敷衍了。
“没有吧。”他说。
陈琰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像以前的。”像以前的班长，安静，孤僻，不爱搭理人。
周致将笑意收回，陈琰似乎听到他轻轻地嗯了一声，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最后因为这个话题两人彻底沉默了半响，直到两人坐上车启程回到市区，才开始了新一轮的聊天。
副驾驶位上的周致生疏得让陈琰有些错觉是不是自己接错了人，他不玩手机也不睡觉，微微侧头将视线移向车窗外，树影重重快速地往后倒，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车里似乎涌着一种无法打破的沉默，怪异极了。
陈琰总觉得有些熟悉，在车里思考了将近二十分钟后，才后知后觉的想起熟悉感在哪里，心里暗自吐槽，妈的，怎么那么像。但还是有些后悔，自己将五年前的旧事撕开了个小口，提谁不好，非得提那人。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可以拿针线将这个小口子缝起来，永不见天日的那种封锁。
陈琰抬手将音响打开，车里响起最近流行的歌曲音乐，生硬地将车里安静氛围强行打破。
[年少的情衷无法诉说，灵魂无法解脱]
“这次你回国能待多久？住哪儿啊？要不先住我那儿，他们都知道你今天回来，攒了个局，就在明天。”陈琰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能来吧。”
周致点头嗯了一声，没拒绝明天的聚会，“我回家。”
陈琰始终提着一口气，总觉得这人会出尔反尔。
“你这次回来，还出去吗？”
“会待很久的吧。”周致这话听起来也不太确定，“看情况。”
“什么情况？”陈琰问。
“不清楚。”周致说。
陈琰又“啧”了一声，说：“现在跟你说话真费劲，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他开着车闲聊着把这几年的事儿都简单说了一遍，基本都是他在说，周致在旁应两声，看起来没多大兴趣，但每个话题都有回复，不算敷衍了。
“老张胖了三四十斤。”陈琰说，“还做了近视手术，他那酒瓶底儿厚的眼镜高中毕业就去摘了。”
“难得。”周致回。
也不知道是在回答那个话题，是以前瘦成竹竿的老张胖了三四十斤还是摘了常年戴着的厚眼镜，或是两个话题都一起回了。
陈琰把他送到了某个半山腰的别墅区，他侧头看着副驾驶上的青年，其实开车的这一个多小时，他找不到一点儿以前熟悉的感觉，是太久没接触了吗。喊了声：“周哥。”
周致将安全带解开，“嗯，怎么了？”
“你变化，真挺大的。”
“怎么说？”周致问。
“收敛了。”陈琰这评价也不止收敛了一点，而是全部。要是按十七八岁的他，估计会说，你他妈的跟个哑巴一样，像班长一样。
陈琰微微一愣，终于察觉到了周致身上的陌生感与熟悉感并存的原因是什么。
“太久没见了，你总得给我个适应时间，现在有点生疏正常。”周致将安全带解开，“你也变了不少，都二十多了，总不能还跟小时候一样没心没肺。”
陈琰摇摇头啧啧两声，笑了，感慨道：“原来是成熟了啊。”
“谢了啊。”周致下车将行李箱拎出来，“回去吧，开车小心点，明天见。”
“OK，明儿见啊！”
周致转身摆摆手，往别墅门走去，行李箱发出滑轮滚动的轻微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停住脚步，看着关紧的别墅大门，微微叹了口气。
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儿子，怎么了？”电话那头问，“行李收拾好了？哪天几点的飞机，我安排人接你。”
“不用麻烦。”周致抬手碰了碰门上的锁，“门换了还是搬家了？”
“什么门换了搬家……不是，你回来了？你回来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啊。” 电话那头突然哑声，有些心虚，“那个，儿子啊，我跟你妈在外地呢。”
“噢？”周致似乎并不在意他爹妈在哪个外地，问，“半小时能回来吗？”
“在淮城呢。”
“哦，都不在家，半小时也回不来。”周致语气轻轻淡淡，“不说了，转个账吧，我订个机票回德国去了，反正行李也不用收拾。”
“哎！开什么玩笑？！”周致他爹周起温文尔雅，说话也不怎么会有气急败坏的感觉，“我跟你妈明天就回去了。”
“明天啊？”
“你也没准确说你哪天回来啊，我跟你妈想着玩几天，就给阿姨放假了，要不你翻个墙吧。”他爹说，“里外的门都换过了，里边没录你的指纹，密码是你和你妈的生日。院里花盆底下有把钥匙，能开外边的大门，就那个绿色的大盆，看见没？”
“嗯。”周致坐在行李箱上，透过栅栏铁门看向那个大花盆，“看见了。”
“阿姨不在家啊，自己不想动手就点个外卖。”他爹说。
“嗯。”
“不想动手点外卖就跟爹说，爹让你赵叔给你弄点儿。”
“又不是小孩儿了，不用麻烦。”
周致的反应实在是有些冷淡，他爹问，“你是不是还在……”
“啊？爸你说什么呢。”周致站起来，“听不清啊，大点声，这破信号……哎，听得见吗？挂了啊。”
“哎——”电话那头的声音最终还是没能传过来。
周致看着屏幕上快速弹出来的信息。
周大老板：我跟你妈明天就回去了。
周大老板：想吃什么就说，明天爹下厨给你接风洗尘。
周致抬手打字，——不用赶着回来，明天我不在家。
在淮城的周大老板看着这条消息实在头疼，——不在家去找谁？
周大老板撤回了一条消息。
周大老板：不在家去哪儿？
秒撤，欲盖弥彰的也不知道想遮掩什么。
周致笑了，——高中聚会，聚不齐人，时间地点未定。
周大老板：聚会好好玩。
周大老板：[转账]
周致：感谢爹爹的爱，心领了。
周致退还转账后将手机揣回兜里，抬眼看了下铁门的高度，思索着翻墙还是转身去公寓哪个靠谱些，最后懒得走，往后退了几步，一个助跑，脚一蹬墙，双手就攀上了墙沿，用力一撑，人轻而易举地就翻了进去。
周致低头看了眼不小心被踩烂的那几颗生菜，弯腰拔起抖了抖泥土，去花盆底下拿了钥匙开门。
陈琰已经给他发了明天高中同学聚会的时间地点，明天晚上七点，错觉酒吧306包厢。
回卧室冲了个澡就躺床上倒时差了，睡前没调闹钟，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放在床头的手机一直滴滴滴的响着，消息不断传来。
周致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被吵醒了也只是揉了揉眼睛。手一伸，把手机拿过来一看，是高中群。
坐起来点开了群消息，手指从上往下滑。
陈琰:今晚七点啊！周哥回来了！错觉酒吧306！
陈琰:今晚七点啊！周哥回来了！错觉酒吧306！
陈琰:今晚七点啊！周哥回来了！错觉酒吧306！
还跟以前一个习惯，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张图真：好家伙！我亲爱的少爷终于舍得回国了？！
张图真:@W，什么时候回的？怎么不叫我们去接你。
张图真：周哥啊！你要想死我啊！
陈琰:我昨天刚把他接回来，你问迟了。
张图真:怎么回个家都跟出国似的悄咪咪的啊，躲着谁呢？
陈琰：谁知道呢？今晚问问。
张图真：灌醉他！灌醉他！陈哥我看好你！加油加油加油！
陈琰：灌醉他有点悬吧，没底。
张图真：咦惹，你能不能行？小垃圾~
苏文清：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
唐云:不是吧周哥，你可真够绝的啊，整整五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W
俸凌:啊？你这五年不是跟我过的吗？
张图真：啊？你这五年不是跟我过的吗？
陈琰：啊？你这五年不是跟我过的吗？
李乾安：啥玩意儿？
唐云：……
唐云：三秒撤回。
俸凌撤回了一条消息。
张图真撤回了一条消息。
陈琰撤回了一条消息。
俸凌：唐云，你为什么要我撤回啊？
张图真：唐云，你为什么要我撤回啊？
陈琰：唐云，你为什么要我撤回啊？
唐云：来我房间。
何凯：你们都住一起啊？怎么不带上我啊！？
张图真：醒了没啊？@W
张图真：醒了没啊？@W
张图真：醒了没啊？@W
张图真：醒了没啊？@W
张图真：醒了没啊？@W
何凯：刷什么屏啊？回答我！你们几个！
张图真：醒了回消息！@W
张图真：醒了回消息！@W
张图真：醒了回消息！@W
张图真：醒了回消息！@W
张图真：醒了回消息！@W
陈琰：傻了吧凯子哥@何凯。
何凯：搞什么啊你们！？都不带我！
W：醒了。
张图真：哟，那么高冷呢。
张图真：前人总说，这时间啊，是个罪孽深重的东西，当时满脸胶原蛋白的我还不懂，可不知不觉中，胶原蛋白早已流失，时间也将咱们之间的距离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长，终于形成了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我在这边，你在那边，遥遥相望，啊~
张图真：给个法子吧少爷，能不能把这鸿沟填满啊？我每天想你想得夜不能寐食不甘味，想抱着你入睡，你拿什么抵罪？
W：陈琰说你现在胶原蛋白挺多的。
张图真：……
张图真：陈琰你个辣鸡！你才胖了！你说谁胖呢！？谁胖了！？谁？！你再说一遍是谁胖了！？陈琰你滚出来！谁胖了？！到底谁胖了！？你给我滚出来解释清楚谁胖了！？
陈琰：我胖了，我说错了，周哥也听错了。（乖巧懂事）
张图真：周哥，看见没？我可没胖。
W：今晚看看。
张图真：溜了，再见！（手动微笑）
何凯：哈哈哈哈哈哈哈！
何凯：周哥他真的胖了！我作证！脸圆圆的！
张图真：啊啊啊啊啊！滚啊！
周致没再回消息，群里还在热火朝天，他半躺在床上，点开了群成员，40个人。
他习惯性地往下划拉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头像，那是一只白猫。这个头像已经用了好多年，看起来颜色都暗淡了许多。
周致在他的备注上藏着不少的心思，无聊的，不满的，无奈的，修修改改换了不下十来次，最后还是备注了喜爱的，——猫猫。
就算有人不小心看到了这个备注，也不知道这人是谁。挺好。
屏幕上单方面的绿条消息霸占了整个屏幕，密密麻麻的似乎将人挤得喘不过气来。
周致修长的手指随意地在屏幕上敲打几下，更改备注。
——闻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闻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