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流水坊的日 ...
-
流水坊的日子好像永远都不会变化一样,唐玉仍在厨房的小屋里择菜,墩子也在旁边打下手,嘴上却不闲着:“小玉姐,你说李凡最近怎么没有来信啊?我还想看看那会发光的石头呢。”
“可能功课太忙了吧。”唐玉说。
“唉,我们也没有时间去看他,每天都这么多活儿。”墩子把手上的蒜瓣儿扔在地上,又自己捡起来。
唐玉摸了摸自己的手,昨日切菜把手割了,又要洗衣又要做饭,伤口进了水有些疼。
“你在这儿偷懒?”一声呵斥从门口传来,是龙哥,“还不来帮忙!”
“来了来了。”墩子忙堆了笑,小跑着出去。
赌坊最近在翻新,看场子的人都忙里忙外的。
唐玉也跟着去看了一眼,墩子在帮着把石砖运到正在砌的墙边,腮帮子都鼓紧了,地上的物件乱作一团,都没地下脚,不远处却传来几声女人的轻笑:“都是托你的福啊,我们这生意才能做大。”
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总得要对你交个差啊。”
唐玉听到耳中,默然无语,那女人是张杏,男人是管辖流水坊的一个小头目。
反倒张杏看到了唐玉,急忙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小玉你今天就不要忙了,待会去街上买些好酒好菜,大家都辛苦了。”
那小头目也走过来,搂了张杏的腰:“还知道心疼人啊。”
张杏把那胳膊打开,余光扫了唐玉一眼,见唐玉视线并不往这边,才佯瞪那男人:“ 不干活可没吃的。”
“行行行,我这身份还要出力气,也就你能使唤动。”小头目随手扶起来几个凳子。
张杏忍不住被逗笑了,眉眼弯弯。
唐玉听不得这些声音,只觉得心口发闷,在原地站立不住,快快地走了。
流水坊的大部分街道狭窄又凌乱,余晖照在眼上刺得睁不开,唐玉在相熟的铺子里打了酒,又买了些熟食和面饼,背上和手上都满满当当地向下坠着,勒得发疼,就这么一路往家中走去。
进了厨房门,先把面饼放在篮子里,洗了洗手上沾的面粉,随后开始把熟食切碎,自己拌些葱花辣子陈醋进去,这样比直接买要便宜些,唐玉熟练地做着这些活计,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觉得有些奇怪,怎么这么安静啊?这几天整个院子里一直是叮叮当当的声音,现在却声气全无,她又切了几下,还是决定去看看怎么回事。
已是黄昏,夕阳是大片的残红,唐玉往大堂走去,脚边还有不少散落的零碎件,大堂的门竟然是关着的,唐玉上了两三级台阶,准备推开门,这时她听到里面有人的低语声,急切又压着嗓子,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室内好像安装了一个消音器,所有人的眼神朝她看来,她第一个注意到的竟然是张杏的脸,跟往常不一样,这张脸上有些紧张和惶恐,发丝还有些乱,随后她看到了墩子,他靠在柱子旁,竟然被绑起来了,嘴里还塞了布,看到她进来后拼命地在发出动静。
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把人绑起来?
她急急地往前走了两步,这才发现众人是围成了一个圈,随着她往前走,那个圈散开了一些,于是她看到圈中间躺着一个人,头偏着,眼睛还睁着,身下洇了一大滩血,唐玉突然脚步就定住了,似是不能理解眼前的一幕,爹躺在这里干什么?地上有寒气,咳嗽更好不了了。
“还商量什么?”那个小头目不耐烦地大喝一声,“派几个人拖到外面去埋了就行,这老不死的下手还挺重。”小头目右手软软地垂着,好像是脱臼了。
张杏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前方传来噔噔的脚步声,张奇文抱着一捆麻袋和麻绳小跑到唐继安旁边,他蹲下身子,招呼了身后的人:“搭把手。”
几个人在那里解绳子,张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小头目轻抚上她的背:“没事的,是他先要杀我我才还手,死就死了,有我在没人敢追究什么。”
张杏看向情人的眼睛,好似获得了一些力量,谁能想到唐继安这头畜生平时躺得好好的今天倒要来院子里看一眼,这一来就看到刚哥跟自己在一起,上来就打人,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这个死痨鬼居然还有力气把源哥的手打断了,祸害遗千年,好死不死要在今天死。
“奇文,你们先把血擦干净再装进去。”张杏恢复了镇定。
这时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张杏的胳膊,张杏心里一惊,扭头看去,唐玉面无表情地朝她看来,声音好像下一个音节就会消散在空气里,却又能让人听得清,“你们把我爹杀了吗?”
“没有谁杀你爹,是你爹要杀人家。”张杏被问得动了些气,要把唐玉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拽下来,谁知却没拽动。
“是因为你这种不要脸的婊子奸情败露了吗?”唐玉的话仍然是轻飘飘的。
话音刚落,唐玉被小头目一推,狠狠地砸到了地上,墩子立马像杀猪一样叫起来。
张奇文站起身,脸色阴沉:“你们都先出去。”说完朝龙哥一使眼色,龙哥表示会意。
就剩下四个活人和一个死人了。
“你说谁是婊子?”张奇文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唐玉。
应该是很疼的,唐玉的背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她想起了小时候发烧的情景,浑身发热,别人说什么好像也听不到,头晕沉沉的。
她好想立刻睡去啊,但是心里像有一把冰冷的剑在搅动,痛得她几乎要放声大呼。
“好你妈的狗杂种。”这句话一出来她觉得心里的痛减轻了一些。
一记响亮的耳光,唐玉的头被打得偏向一片,嘴角出了血。
“我爹救了你们,你们恩将仇报,简直猪狗不如。”
又是一记耳光。
唐玉觉得整个大脑都是嗡嗡的声音。
“用我爹的钱,抢我爹的铺子,背着我爹偷人,下贱坯子。”
张奇文已是怒不可遏,一把揪起唐玉的头发,想把她往地上撞。
这时他看到了唐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不是他之前见过的任何情绪,他的动作迟缓了一秒。
张杏上前来拦住了他:“先把这里处理干净再说。”
“那他们怎么办?”小头目指向唐玉和墩子。
“先关起来。”
到了晚上,柴房的地面是阴冷的,墩子担心地看着匐在地上的小玉,她从被关进来后就没说过话,也没挪动过。
“小玉姐,我们现在怎么办啊?”墩子犹豫半天,还是开口了。
半晌沉默,唐玉飘飘荡荡的思绪终于被拉回来,还有墩子,她得想办法,张奇文张杏一定不会放过他俩,可能杀了,可能卖到别处去,自己这张嘴是告不到官府那里去的,即使告去了,杀她爹的那个人就会被惩罚吗?赌坊所有其他人都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我们要逃出去。”唐玉说。
墩子怔了一霎,怎么逃?逃去哪儿?这么多年他都是在流水坊生活的。
唐玉看了一下四周,一点一点地朝一个方向挪去,到了一个角落,她用头把堆积的柴火慢慢顶开,头发被枯木的枝桠拉扯得散乱零落,有几缕带着血迹就挂在柴火上面,墩子跟着蛄蛹过来帮忙,过了好几刻,他感觉到头撞上一个硬物,费劲地抬起眼看,是几把生锈腐烂的镰刀。
与此同时,一间小室内,龙哥跟张奇文说着什么,随后退了出去。
张奇文坐回桌边,对张杏和小头目说:“我手下的人没谁敢把事情说出去。”
桌上油灯点着昏黄的光,张杏轻吁一口气:“你一会儿亲自把他的尸体丢到城外埋了。”
“有办法让我出城吗?”张奇文视线转向小头目。
“刚哥怎么能跟这件事情扯上关系?你平时结交那么多人,总有能帮上忙的吧?”张杏急切地说。
张奇文慢慢点了点头。
“那两个人怎么办?我知道有地方可以卖,保准他们再也出不来。”小头目冷笑了一下。
总比再造杀孽要好吧,张杏把询问的眼光投向弟弟。
张奇文怎么能不知道小头目说的是哪里?最下等的窑子,没谁能逃出来。他心里一阵乱,只扔下一句话,“等我回来再说,先去处理尸体。”随后急匆匆地走了。
“你弟弟是胆子小还是狠不下心?”小头目眯着眼睛问张杏。
“从小一起长大的,总归是……”张杏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成大事者应不拘小节,你弟弟还不顶用,以后我带着他,你放心。”
张杏的手轻轻抚上小头目的右臂,似是在喃喃自语:“我一直都想他死,但他真的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是,还是……”
小头目将张杏揽入怀中:“你还是心太善了,看不得这些事,但人善被人欺啊,你想想自己之前被折磨成什么样?”
张杏想起过去种种,只觉得一股酸涩,不由大哭起来,小头目在一旁温声劝慰。
月色逐渐变亮,大地一片银白,这时是后半夜,人睡得最熟的时候,张奇文一身臭汗地在野外挖坑,张杏已和小头目睡下,镰刀虽钝,却也能把绳子一点点磨断。墩子四肢都是麻木的,艰难地站起身,胆战心惊地跟在唐玉后面。他不知道小玉姐想干什么,不马上逃出去反而朝里面走,他也不敢问。
唐玉进了厨房,从锅沿拿起菜刀,又从小柜里取了药材裹成长条状。
月色下两条身影,没有任何遮挡,算了,小玉姐想做什么自己陪着就是,唐老爷死得那么惨,墩子眼中一股潮涩,心中倒是开始不害怕了。
唐玉轻车熟路地走到张杏房门口,先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随后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把药材点燃了伸进去。
这是安神用的。
门轻轻的一声吱呀响,随后又立马止住,唐玉和墩子俩人如鬼魅一般站在床边,床上的两人睡得很安稳,墩子的手开始抖起来,牙关也开始打颤,唐玉察觉到了,用手盖住他的眼睛,随后墩子听到什么,像是刀切猪肉的声音,唐玉看着小头目脖子里的血先是喷射到空中,随后往外流动,打湿了张杏的头发。她盯着张杏的脸,盯了好一会儿,终究是放下了手中的刀。
“走。”唐玉直接把墩子的脸扭过去,墩子的内衫已被冷汗打湿,他没有目睹什么,但闻到了血腥味。
院子里没有人看守,或许没人觉得唐玉和墩子能做些什么。
角门的门栓已被岁月润泽得顺滑无比,墩子跟着唐玉踏出门槛,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他永远记得被小玉姐领回来的那一天,那是他有记忆以来觉得最幸福的时候。
唐玉直愣愣地往前走,没有方向,像是随时会摔倒,墩子飞奔赶上来,牵起她的手腕,他知道可以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