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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天阳城里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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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阳城里有条大运河,最宽处上百米,穿城而过,名字却叫作碧海。
相传这碧海为女神的泪珠所化,水质清澈,呈碧色,朝廷在河上划分了区段,主段不让行船,有朦胧雾气时,水天一线,看上去竟真如海一样。
每年的簪花节就在这碧海旁举行。
天阳气候温润,多花草树木,每年秋收的时段过后,夜晚的碧海上空有时会出现条状的莹光,或蓝或绿或粉或紫,游动变换,映衬着河水与万家烛火,美不胜收。为庆祝土地的丰饶上天的恩赐,老老少少会在莹光最盛这天夜晚来到碧海旁,到午夜子时,荧光逐渐消散,地上烟花齐放,迸发出一朵朵璀璨画卷,似乎在同莹光告别,也像在商量,下一年,要如约而至啊。因少女妇人这一天为了美丽都会戴上花,因而叫簪花节。
即便是流水坊的赌坊,这一天也会歇业。
墩子和李凡二人早晨起来把活计做完后美美地睡了个回笼觉,整个院里就没什么人,李凡是被窸窣声吵醒的,他眯着眼挤着眉看去,墩子正在摸索着衣物找什么。
“你干嘛呢?”李凡问。
墩子转过头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将手心往李凡眼前一递,“你看!”
是满手心的铜板。
墩子:“这可是我攒了很久的,今天去给小玉姐买个花戴,晚上再去买点好吃的,我跟你说天阳城的好吃的你可没尝到过呢。”
李凡:“小玉做的饭就很好吃啊。”
墩子:“那,那是啊,我是说,零嘴儿啊那些。唉,在很久之前啊,唐老爷带回一盒点心,小玉姐分了我一半,好甜,好香,我到现在还忘不掉,那盒点心可是很贵的,也不是谁都舍得买......”
墩子还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李凡已经起床收拾妥当。
“走吧。”李凡推开房门,墩子立马跟上。
沿街的大小巷都是卖花的,墩子和李凡挤到人群里左看看右看看,鼻子边都是香气。墩子看中了一朵缠绕在木簪上的红牡丹,大朵大朵的花瓣,润泽鲜艳,饶有生气。
“这个,这个好不好看?”墩子兴奋地拉着李凡。
“好看是好看,”李凡想了一下戴在唐玉头上的情景,“但是不合适啊,”李凡余光瞟到了一旁的几串小小花蕊,乳白的瓣,嫩黄的芯,碧绿的小叶,精致又可爱,“这个这个!”
墩子同样的不以为然,“这也太小太素了吧。”
二人在摊子面前流连许久,依旧难以决定,摊主是位老奶奶,脸上的皱纹像核桃一样,见周围的人买到称心的都散去了,就两个小伙子还在左挑右选,还相互挑刺,便从桌下拿出一个花环递过来,“这是我家小孙女编的,好多大姑娘不喜欢这个样式,但二位不妨看看。”
墩子和李凡同时双眼放光,“就这个!”
花环编得有些随意,大片的叶也没去掉,但胜在一股活泼泼的劲儿,两朵主花旁点缀着几朵略小的花,小颗小颗的红色果实间杂在绿叶中,分外精神,编花的人也是用心了,后脑勺处用丝线打的络子来装饰,整个里层还围了一圈棉布,免得戴着不舒服。
墩子喜滋滋地把花环拿在手上,李凡还在看旁边的小摊子,他也想给唐玉买点东西。
唐玉早上醒来之后就安静地靠着被子,她知道今天不用忙活什么,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什么都不用做的时刻,可以听风声吹过窗户,鸟鸣啁啾,一切都在生长。她静静地呆了好一会儿,才起床烧饭煮药,等唐继安喝完药又睡去她才回到厨房,给墩子和李凡留的饭还没动,她去瞧了瞧,发现都不在,应该出去玩儿了。唐玉回到房内,找出一本诗词集,坐在窗边翻看。
在私塾上了几年学后她就回家学做家务了,按唐继安的话来说会认字就行,又不是要考状元,再后来唐继安病倒,她就更没机会再碰书了。
许久没看,读这些诗词竟是有些费神,不知不觉间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等再醒过来已是午后,周围寂静无比,她突然生出一种荒唐的苍凉之感,好似这世上的喜怒哀乐都已与她无关,她不想做一个人,她想当一颗树,或者一块石头,没有父母也没有自己,没有任何人......就在她愣神的时候,门口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小玉姐,小玉姐。”
她的思绪就此中断,重新回归到日常里来。
房门打开,墩子李凡二人噔噔跑进来,都是一脸笑意,献宝似的把东西呈上来。
“你快试试!”墩子急切地说。
唐玉惊讶地看着手里满满当当的花环,耳环,胭脂水粉,“你们,买这些干什么?”
“给你买的呀,”墩子太胖了,脸上挂着细小的汗珠,“你快戴上,然后我们出去玩。”
李凡拉着墩子跑出去了。
唐玉抱着东西坐到桌旁,嘴边有压不下来的笑意,她把铜镜擦了擦,开始整理头发。
太阳逐渐西沉,唐玉推开窗户,一股温凉的风吹了进来,在院中玩耍的李凡和墩子听到响动,抬起头来。
“好看!小玉姐,好看!”墩子的手卷成圆筒状,贴在嘴边。
“好看!”李凡也学着大声喊。
唐玉不由笑出了声,小小的梨涡显得格外秀气。
街上果然人头攒动,男女老少全部出动,垂髫稚子一面走一面打闹,嬉嬉闹闹,年少的情侣挽着胳膊脸上却红得发烫,路边不少房屋的外墙也都装饰上了花草,整个天阳变成了一座花之城。李凡和墩子一左一右走在唐玉两旁,李凡的眼睛都快忙不过来了,他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一起漫步在街上,这种安逸的、令人舒心的氛围,他真想爹娘还有大妹小妹也来看一下,整个李家村的人来看一下。
快到碧海边了,周围越来越热闹,天边已隐隐现出一些荧光的身影。
碧海边的这一段有宽宽的石板路,供游人赏玩。
“到了,李凡!”墩子嚷起来。
李凡一个箭步跨上去,碧海就在他的眼前,水质晶莹剔透,能看到小石子儿,放眼望去,河面壮阔缥缈,清风自来,他忍不住张开双臂闭上眼睛,啪!墩子把他一个胳膊打下来,“快别这幅傻样!”
路边已有很多小摊,墩子一个摊子前站片刻,后又跑到另一个摊子前,他什么都想吃!最后痛下决心,买了三份烤肉干,异香扑鼻,据说是外族传来的食物。三人飞速吃完,又买了甜酒,唐玉觉得特别好喝,又买了一碗,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她面颊绯红,痴痴地笑着:“这个真好喝。”墩子和李凡也点头附和,他俩也没好到哪里去,墩子脸上红光发亮,李凡有些发懵。
走着走着,路边一个江湖术士突然凑上前来,手里举着一个木雕的胖娃娃:“小姐,快看一眼,这个小运娃被高僧开过光,能招福驱灾,有心上人的结为连理,没钱的财来运转,考学的金榜题名,新婚的早生贵子,得病的运到病除......”
唐玉本来充耳不闻,却突然顿了脚,看向那个小运娃,眼睛、鼻子都雕得非常模糊,身形胖胖的,她手一指:“买了!”
“得嘞,我给您包起来。”术士一脸喜意。
“不用!”唐玉直接把娃娃拿过来,攥在手里。
此时距他们二十丈左右,有二位公子正缓步而行。
牧皓跟在牧鸿身后,不停地朝他的太子哥哥使白眼,是哪个魔鬼非要在簪花节这天把他拎出来看什么民情?他本来可以快快活活地在府里睡大觉的。父皇还说什么皓儿是应该多出宫了解一下,出来就算了,竟然连马车都没有!是哪个皇子过得这么凄惨!
牧鸿像是感觉到什么,停下来往身后瞪了一眼,牧皓立马转换表情,笑眯眯的。牧鸿也后悔了,他为什么非要把这个蠢货拉出来?他看到牧皓那个死相就想踹人!
“体察出什么没有?”牧鸿阴沉着脸问。
“临帝国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可谓是盛世!这多亏了父亲与□□夜操劳,殚精竭虑,我平日没出多少力,感到十分羞愧,日后定改过自新,尽绵薄之力帮助哥哥,也不枉父亲与哥哥对我的教导。”像是背好一样,牧皓张口就来,目光还十分真诚。
牧鸿目光像刀子一样把牧皓从头到脚狠狠剜了几遍,饶是厚脸皮如牧皓也有些受不住,但无妨,他自幼年起便生活在哥哥的光环之中,心理素质早已过硬,身姿长相才干那是无一比得上太子的,父皇不喜朝中大臣不爱,自家亲娘朱贵妃最爱唠叨的一句就是“你怎么不跟牧鸿多学学”?不是他就不明白了,五个手指有长短,这是三岁小儿就明白的道理,怎么一个个大人跟吃猪油蒙了心一样?他比不上牧鸿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一个皇帝要有几个能干儿子啊?一个就够了嘛!多了也不怕两个人打起来!
再说了,他也不是最不中用的啊,小时候也是有很多先生夸过他聪明伶俐的好吗?三岁算数五岁作诗八岁就已能自己上马拉动小弓箭,无病无灾不让人操心,现在看看几个小的一个个比他笨多了,那是自己不争气吗?那是牧鸿太不是人!老翰林的外孙皇后的儿子,比自己聪明也就算了,还比自己长得好看,人生不公平啊。
牧皓的假笑像焊在脸上一样,牧鸿看着就不耐烦,要不是父皇总说让他多教教牧皓,他才不会管这个蠢材!
牧鸿冷哼一声,袖子一甩准备继续往前走,结果袖风带到身边人交错的一人,少女一声惊呼,一件东西先是扬起后落在地面上,骨碌碌滚远,掉到了碧海里。
“我的娃娃!”唐玉挤过人流跑到石板边,那木娃娃已随着水波一漾一漾飘远了。
李凡和墩子也赶紧过来,“唉捞不到了。”
唐玉陡然就觉得心掉进了冰窟里,她眼泪立马就下来了,冲回到牧鸿面前边嚎边喊:“你赔我的娃娃!你赔我的娃娃!”
牧皓目瞪口呆地看着唐玉,下一瞬脸上就出现看戏的表情,哈哈哈,有意思!
牧鸿也是愣了一愣,随后走到岸边,那娃娃已被水波推出好几丈远,幸好风不大,飘得不快,他微一沉吟,转头对牧皓说:“你去把它捞上来。”
啊?牧皓震惊了,让我去捞娃娃?
“不然让我去捞吗?”牧鸿理所当然地反问。
“可是这里人不能下水啊,违反律例。”墩子好心说了一句。
“无妨,捞完后让他去官府领罚。”牧鸿指着牧皓。
牧皓无言了。
唐玉此时也回过神了,人家不是有意的,而且在这里下水会挨板子的,一个木头娃娃而已,自己刚刚也是糊涂了这么为难人家。
牧皓已经在心里骂了一句一只脚准备下水了,唐玉急忙扯了牧鸿袖子:“不用了没事了,不要让他下水了,就一个木头娃娃。”
牧皓听到当事人都发话了一脸期待地回头看他哥,牧鸿却只盯着眼前这个姑娘,还是李凡先意识到什么从后面拉了拉唐玉,唐玉才反应过来,连忙松了人家袖子后退两步,脸更红了,声音几不可闻:“得,得罪了,我是说,娃娃不用捞了,谢谢你。”
说完慌忙跑开了。
牧皓看着他哥还盯着别人离去的方向,故意咳嗽一声,牧鸿看向碧海,那娃娃已飘得更远,便发话:“不捞了。”话音还未落已抬脚继续走,牧皓急忙站起来跟着,心里又骂了好几句。
这边唐玉有些丧气,李凡宽慰说:“娃娃飘走了说明疾病困苦也跟着走了。”
是这样的吗?唐玉抬头看天,心里空茫茫一片,她真不想面对这个世界,她不想看到父亲整日被病重折磨,也不愿看到张杏和张奇文出口奚落父亲,她讨厌那个赌坊,却也离开不了。
老天爷啊,对我爹好一点吧。
空中突然蹿起一朵烟花,随后是两朵,三多,无数朵,像是和烟花呼应似的,天边的荧光开始流动起来,月色也不甘寂寞,以清辉为陪衬。
人群里发出一声声喝彩,墩子不时感叹,而李凡已然看呆了。
月色照着月下人,唐玉在心里虔诚地祈祷,愿福佑我父;牧鸿环视着周围的百姓,不由挂上了笑,愿临帝永远昌盛。
只有牧皓,在心底默默评判,这个“百花齐放”比去年差点颜色,那个“龙翱九天”倒是不错,可以给工匠发点赏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