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症也能钓到老婆吗？》文欢

11、chapter11失忆症（十一）

　　和之前系统说的命中注定论一样。

　　如果在化妆间的遇见是铺垫已久的命运，那么现在呢？现在又是什么？

　　在意识到被她一同扯落到花坛里的人是宿敏君时，那种旷古的、久远的、仿佛伴随了她几生几世的眩晕感再一次轰然击中了她。

　　如同巨大的行星突破大气层，带着艳丽的拖尾和灼热的气息扑向她，而这颗行星在行进的过程中还在不断不断地剥离出细碎的岩块，很快它们都变成了星星点点的陨石四散八方。

　　只有风郁躺在原地，躺在一望无际的旷野，等待着这颗命运的主体将她捕捉击中。

　　这是命运？

　　这是命运。

　　史诗般的赞歌在耳边嗡嗡回响，风郁的头好痛，好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但那绝不是她丢失已久的记忆。

　　宿敏君比风郁先回过神来，她率先从风郁身上起来，手足无措了两秒，最后伸出手去：“你还好吗？”

　　风郁失焦的眼神重新凝聚，这一次，宿敏君终于看清了她表情的变化。

　　那是种巨大的茫然和空洞，似乎在这里的只是一个人偶，而后随着眼神逐渐恢复神采，风郁的表情也从雕塑般的僵硬慢慢生动，好像有人慢慢地为这具空壳注入了灵魂。

　　宿敏君不知不觉间起了鸡皮疙瘩，她想过要不要收回手，但风郁已经先一步地握了上来：“劳驾。”

　　两人指尖相触的时候，风郁彻底清醒了。

　　她不再感到眩晕，压迫感也消散一空。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有人替她轻轻拿走了。

　　风郁没松手，宿敏君等了一会儿，想要挣开，但风郁下意识得握地更紧。

　　很快风郁就发现这不妥，立马松开还伴随着一句低低的“抱歉”。

　　一时之间沉默。

　　宿敏君没话找话地说：“看起来风老师没事了。”

　　“嗯。没事了。”风郁摸了把额头的冷汗。

　　她的思维从来没有像此刻那么清晰过，藏蓝色的美瞳还没摘，灯光下晕染出一片阴影，风郁说：“有点事想要拜托宿老师。”

　　“嗯？”

　　“能帮我找个僻静的地方么？有点事想要找你聊聊。”

　　宿敏君愣了一下：“……我有一个常去的咖啡馆。”

　　“可以。”

　　即便带着口罩都能看出来面容姣好的大明星，在热搜上被人骂得体无完肤的大明星，就这样乖乖地跟着宿敏君走了。

　　宿敏君觉得今晚的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和人坐在单间里面对面了。

　　大晚上还喝咖啡的人不多，所以这家咖啡馆能这个点还不关门，是因为他们还主营甜品。

　　风郁询问宿敏君有没有忌口后，随意点了一些甜品，等服务生出去，风郁才摘下了口罩。

　　宿敏君指了指打印出来的菜单：“风郁老师这个点吃这些……”

　　“哦。”风郁满不在乎地拂了一下单子，“说不定明天一早起来我就不是明星了呢。热量无所谓了。”

　　宿敏君抿了抿唇，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怎么会……”

　　“现在新闻很迅速的，你应该也看见了，我不是快身败名裂了吗？”风郁仰着头开始抠美瞳。

　　宿敏君双手交叠在桌面上，圆润的指甲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一股粉，她扣着手，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突然问：“所以你真的做了那些事吗？”

　　风郁动作一顿，手指继续伸向眼球，从宿敏君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毫不心疼自己的、用力的动作。

　　“你信的话，那就是做了。”风郁说。

　　宿敏君突然有些明悟，这是个看似狡猾，实则摆烂的回答。

　　她们之间的关系远没有到这个地步，就像那个吻，也不过是风郁一时兴起的恶作剧。

　　风郁是个骨子里有点恶劣的人，比起人类，她更像高傲的猫。

　　不屑作伪，不屑解释，也懒得给凡人一丁点眼神，但她不是坏人。

　　……在娱乐圈里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性格。

　　宿敏君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如果身体不好的话，还是不要剧烈运动，静养会更好。”

　　第一片美瞳终于摘了下来，这里没有装美瞳的盒子，风郁便随手将其扔到了垃圾桶里。

　　听见宿敏君近乎于劝诫的平和话语，风郁一时间有些愣怔，仰着的头正了回来，一黑一蓝的异瞳就这样紧紧盯着宿敏君，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物件。

　　而对宿敏君来说，或许一开始宿敏君还会对这样近乎放肆的打量感到不自在，但将风郁的脾气类比成猫咪后，宿敏君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她抬眼，端端正正地任由风郁左看右看。

　　平和的气场会传染，风郁再一次意识到，宿敏君是个妙人。

　　她真是个妙人。

　　风郁莫名想到一句话：别人只关心她跌得惨不惨，只有宿敏君关心她有没有受伤。

　　很咯噔，也很冒昧，但此情此景风郁竟然找不到第二个形容。

　　想了半晌，她只好说：“没事。”过了会儿，她补充道，“或许刚才有事，但现在没事了。”

　　宿敏君喝了一口茶：“所以风郁老师为什么找我？”

　　“刚刚你也在警车上？”

　　任宿敏君思考了多少开场白，她都没想到风郁说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怎么办，更像了。

　　异瞳，思维跳跃，捉摸不透。

　　这完全就是猫啊。

　　宿敏君不动声色地放下杯子，瓷杯磕在台面上叮得一声脆响：“是。这么说来，风郁老师也在。”

　　“被当做犯罪嫌疑人抓进去了。”风郁面无表情地吐槽。

　　“但能完好无损的出来，罪名就不成立吧。”

　　风郁揉了揉眼睛，很明显美瞳对她来说就是不舒服：“成不成立都无所谓了，毕竟我想要脱身的话，也要看别人愿不愿意。”

　　“就这么任人宰割？”宿敏君说，“不像风郁老师的性格。”

　　“宿敏君，你是不是认识我？”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满室寂静。

　　宿敏君一开始想，难道铺垫了这么久，风郁想问的就是这样一件小事？不可能吧。

　　后面她又想，以她对风郁浅显的了解，抛开那个恶作剧的吻不谈，风郁是个相当大开大合的人，弯弯绕绕这么久，对她来说已经是极限，或许不加思考的才是她的真实想法。

　　……真的吗？

　　很突兀的问题，但宿敏君垂下眼帘，默默思考，从记忆的角落里找出来她们唯一可能的一次交集：“我好像真的见过风郁老师。”

　　风郁直起身子：“在哪里。”

　　“温霓老师的片场。”

　　那一次宿敏君是跟组化妆师，是个惹不了任何人注意的小喽啰，按理来说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只是温霓一见到宿敏君便大发雷霆，和宿敏君吵了几句嘴，从此宿敏君在圈内跟退圈差不多了。

　　而风郁送温霓来开机仪式那天，宿敏君和风郁曾擦肩而过。

　　宿敏君隐去了和温霓的恩怨，将第一次见面的地点和可能的缘由说了一通。

　　其实她也不记得有没有这回事了，但风郁那天确实来送过宿敏君。

　　系统说：【已开放资料信息一：初遇。后续可在详细资料界面随时查阅。】

　　竟然还有挖掘空间？

　　风郁说：【你究竟还有多少功能隐瞒了我？】

　　【这是才开放的新功能哦。】

　　【……】

　　脱离令人生厌的跟系统的对话，风郁沉吟片刻：“谢谢你。”

　　宿敏君安静地低头继续喝东西。

　　“你一点也不好奇我问你这个做什么吗？”

　　“风郁老师想说自然会说。”宿敏君从容道，“成年人需要给彼此留有空间。”

　　风郁说：“看起来你是个很成熟的成年人了。”

　　宿敏君默然。

　　“我现在有点了解你了，宿敏君。”

　　说这话的时候，风郁像是在说什么科学界的新发现，她是科学家，宿敏君是那个刚刚上手研究的谜团。

　　但明明风郁才是那个莫名其妙的人——宿敏君按捺下心中升起来奇异感受。

　　“萍水相逢而已。”

　　风郁在一次揉了揉眼睛，眼睛已经被她揉出红血丝了，她眨巴了一下，睁着又红又蓝的一只眼，另一只眼睛黑沉沉的，默默地看向宿敏君：“对不起。”

　　“嗯？”宿敏君对突如其来的道歉表示疑惑。

　　于是风郁更加郑重地说：“对不起，为之前的冒犯。”她手掌撑在膝盖上，脑袋低下去，鞠了个躬。

　　“……”宿敏君很想说自己已经忘记了，表示大度，但是。

　　但是。

　　从第一次有人对宿敏君示好开始，她就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

　　可用她听过的一句比喻来说，她是生长在穷人家的美貌。

　　如同小儿持金过闹市，被觊觎再正常不过。

　　堕落的路子几乎是摆在了她的面前，宿敏君只要稍稍转个身，她就能活在纸醉金迷里，踩在无数人的脑袋上。

　　从前看不起她，欺负她的人都会跪在她的脚下，祈求她的原谅。

　　所以宿敏君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

　　骨气和穷是不能并存的，如果要并存，那她要遭受的，远比以前更痛苦。

　　有的人就爱看傲骨被折断，宿敏君知道有很多人在看她的笑话，背地里说她假清高。

　　她也不想清高，可她就是做不到。

　　做不到向那些恶心的人低头，做不到摇尾乞怜当个宠物。

　　她穷，她倒霉，但她宿敏君还是不认命。

　　宿敏君这辈子遭受过的欺辱很多，比风郁过分的比比皆是。但她收到的道歉很少，几乎可以说没有。

　　无论风郁之前如何，但此刻她的道歉——是真心的。

　　这是第一次。

　　不是戏谑，不是愤懑，而是真诚。

　　不知何时心中的郁结消散了。

　　宿敏君眉间的阴云消散了，她平静地面对风郁，她脊背挺直如同一株荷杆，同样郑重地说：“我接受你的道歉。”

　　风郁笑了一下：“谢谢你肯原谅我。”

　　宿敏君说：“我想知道原因，真正的原因。”

　　她的眼睛很亮，前所未有的亮。

　　而被这光芒直射的风郁沉默半晌：“我当时过敏发作了。”

　　宿敏君拧眉：“过敏？”

　　“很严重的过敏。”风郁手撑在下巴上，看着宿敏君，从她的额头一路用视线描绘到鼻梁，止在这里是礼貌，“不过没关系，现在已经好了。”

　　【宿敏君好感度变化：+18。截止目前宿敏君好感度20。】

　　以好感度界限分的话，0-20算普通路人，20-40是有点印象，40-60是印象深刻，60开始阶梯变化，一路到80是从路人好感到很有好感，80以上的说明还未开放。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随着好感度变化，风郁的过敏症状全部消失。

　　……她的生理反应，和宿敏君的好感度挂钩。

　　宿敏君不理解什么叫现在好了，但她不太纠结别人的事情，便不再多问。

　　谈话到这里，好像也没什么说的了，宿敏君看了一眼小票上的出单时间：“怎么还没来……”

　　风郁问：“你很着急吗？”

　　宿敏君说：“也不是……”

　　只是和风郁呆在一个屋子里，她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以她的倒霉体质，说不定等会儿出去就被狗仔拍到，到时候热搜也有她一份。

　　思绪乱七八糟，风郁却朝她摊开手掌：“美瞳好像真被我揉过去了……宿敏君，你帮我一把。”

　　她语气明明是理直气壮，但表情却显得楚楚可怜。

　　宿敏君看过去，发现风郁的右眼已经红得不正常了，而美瞳的位置显然也歪了。

　　她沉默一瞬：“你……”

　　欲言又止了一下，宿敏君还是站起来，走到风郁身边，轻轻掰过风郁的脸：“现在痛么？”

　　“痛。”

　　根根分明的睫毛沾了泪水，一小点泪珠挂在上面，将落未落，像羞怯的蚌里珍珠。

　　但宿敏君觉得，想要风郁羞怯，恐怕很难。

　　她掏出随身携带的湿纸巾，仔细擦了擦手指，重新捧上风郁的脸：“等会儿我会尽量轻，你别眨眼。”

　　微凉的、湿润的手指触上她的皮肤，风郁嗯了一声，连发丝在耳边都没晃悠了。

　　宿敏君暗暗吸一口气，十分迅速地贴近，将美瞳摘了下来。

　　不过两秒。

　　快到风郁都没反应过来。

　　“诶？”

　　风郁用力眨了眨眼，美瞳在宿敏君手指上，刚准备丢。

　　风郁突然问：“宿敏君，你对每个萍水相逢的人，都这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