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four：洗尘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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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我打着“相亲”的幌子来到云明江南城。
略有颠坡的马车渐渐平稳，透过车窗帷裳，能清晰地看见城墙牌匾上端端正正的几个黑字——“江南城”，以及敞开的城门前颀长的一束身影。
那是个妇人，因为皮肤松弛而下垂的眼角，在马车靠近后，快速弯成一条弧线，脸颊两边挤出的褶皱堆积在颧骨，她一边笑，一边朝马车的方向挥手。
她身旁有一个年轻的男人，弯腰搀扶着她，放在手上的动作尤其小心，好像在害怕着什么。
不过最让我意外的，还是城门后分成两道的江南城百姓们，个个脸上浮笑，手提竹篮，群蚁排衙般安分地站在城门两侧，也和城门前的老妇人一样，都在挥手。
马车放缓速度，马夫转头询问：“殿下，有个女人挡道，要不要……”
话未说完，挡道的女人就先一步迎了上来，脸上仍旧是慈祥的微笑，“溪桦殿下，欢迎欢迎……”
我抬手示意马夫停车，转而下车握上老妇人皱巴巴的手掌，她起褶的手纹握着实在是难受，握上的一瞬，我仿佛被尖刺扎到，下意识想抽回手，但她反而握的更紧，丝毫没有想要放开的意思。
我微微蹙眉，但也热情地回应道：“啊哈哈，陈县令，久仰久仰！”
接着我便被拉着进了江南城，刚跨过城门，百姓们的热情就似要把我吞没。
他们手上抓起竹篮里的黄花瓣往我身上扬，花瓣漫天飞扬，遮住了我的视线，光靠耳朵听，只能听见一片整齐的叫喊声，“欢迎溪桦殿下光临此城！”
我略有尴尬地转过头，结果看见陈戒脸上的笑容更浓了，貌似对此阵仗很是满意，频频点头，要是更加热情一些，也许她的笑容幅度会更大，脸上叠合的褶子也会更多。
过了差不多一刻钟，百姓都散去了大多，她仍是没放手，以至于手掌上开始沁出黏糊糊的汗。
“陈县令，您这是要拉着我去哪啊？”我谨慎地问，毕竟在书信上，让御岩一行人留住的地方，并不是她走的这个方向。
陈戒没有答话，而是一旁扶着她的男人开口解释道：“殿下莫急，家主是想请殿下到陈太府享用晚宴而已……”
过了一会儿后，男人又倏然抬手指着前方的一处府宅，说道：“殿下，前方就是陈太府了。”
顺着他指的方向，一个牌匾斜挂的府院闯入我的眼中，起初我还不太相信这个陋居属于一名县令，但他们走的方向始终不换，仍旧朝着紧闭的大门……
“哎！何大人。”陈戒脚下的步子更大了，直冲着拐角处的三束人影喊，好像是喊得过于兴奋，害得她用衣袖遮起口鼻，连连咳嗽。
“何大人”？莫非就是书信上的“何贞”？
喊声好巧不巧打断了我的思绪，转头望见拐角处模模糊糊的人影，在夜色的遮挡下，我只能靠着他们的身形猜测是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
三人中，一人当头，两人随在其后。
当头的人，刚刚像是在玩弄着什么，听到陈戒低沉沙哑的喊声后，倏然抬头，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过头与身旁的两人低语着什么。
陈戒口中的“何大人”，身着一席殷红色广袖长衣，衣襟处有一朵耶塔花样的刺绣，刺绣并不是很显眼，可能是因为刺绣位置有些隐秘，或是旁边两人身上穿的白罗纱过于抢眼，甚至可以说是妖冶。
所以仅是我扫过一眼，压根没注意到她的朴素，更多眼神反而是停在另外两人身上。
应该是距离问题，远远看着两人除了脸上遮挡的面纱外，并没有其他奇怪的地方，直到走近后才发现他们身上的罗纱竟然近乎透明！
但他们似乎已经对此习以为常，我并没有在他们低垂的眼中捕捉到丝毫窘迫。
“嗯，陈老。”何贞笑吟吟回应，转头却收敛起笑意，向身后两人使了个眼神，好像在催促着什么。
两人依旧是垂着眼，没去瞧何贞阴鸷的脸色，只是频频点头后便离开了。
进了陈太府，酒宴已经开场。
宴桌上皆是些油腻的臻味，银质酒盏已盛满了烈酒，醇香犹如柳絮四散开来。
酒宴两侧整齐地坐着两排男人，他们怀里静静躺着一把梨形琵琶，也像刚刚的两人一样，皆是低垂着眼帘，缄口不言。
而局宴正中则是用四块竹绣屏风围起了一块空地，在烛光的斜射下，我能清楚地看到映在屏风上两束浓重的人影。即便晚宴上再怎么嘈杂，好像都无法干扰到屏风后的人，人影也没有一点晃动，如死物一般。
众人纷纷落座后，陈戒才依照流程，对我嘘寒问暖，一口殿下长一口殿下短的，脸上笑容依旧慈祥，亲昵得让人没有一点距离感。
问了许多无关紧要的问题后，陈戒身旁的男人才开始介绍今天的重头戏，“殿下，今夜有影屏舞邀您观赏。”
影屏舞？之前在文书上涉及到一些，顾名思义，就是让看客隔着屏风欣赏舞者的舞姿，看着快速闪动的人影，产生各种美妙的臆想。
但这种舞很难，一个人的独舞还好，若是两个人或是两人以上的群舞，屏风上的影子就容易重叠交错，而看客产生的臆想也就会随之破灭。
因此影屏舞只在云明所畅兴。
我没有说话，仅是点头答应，默默把目光放在屏风上。
身后扬起轻快的琵琶声，倏忽间屏风上的影子也有了反应，琵琶节奏稍快，黑影驳煞的速度也愈渐加快。
隔着屏风，只有纤细的腰身在晃动，舞姿如何，样貌如何，全靠看客想象，而我又恰恰缺少些想象能力，所以这支舞在我眼里就好比是两个稻草人在屏风后乱扭。
酒宴上除了我无聊至极之外，其他人都是满眼意趣，更有甚者，也不知道想象到了什么场面，右手搓着手肘，左手沿着酒盏口直敲，俨然是很兴奋的模样。
没了看意，除了越来越快的琵琶曲，什么都是无趣的，于是我就用手撑脸，半瞌着眼，静候着宴席结束。
也许是曲调太快，或是屏风围起的空间太过狭小，里面的两人忽然乱了节奏，黑影重叠的次数变多，最后竟有一人失了重心，撞倒了我面前的屏风。
而影屏舞最忌讳的便是让人看见舞者的模样。
“砰——”随着屏风的倒塌，晚宴上戛然噤了声，有人轻声唏嘘，有人怔住看戏，有人不满离席，但他们的眼眸中都充斥嫌弃和……情欲。
琵琶声还未停止，仍在肆意地升调，丝毫没有要停奏的征兆，尖细快速的乐声刺激着每个人的耳朵。
我诧异地打量眼前摔在桌角边上的人，他的面纱被扯落在一边，右脸也被桌角划出一道不深的血口，对上我的眼睛时，一丝恐慌从浅蓝的瞳孔中掠过，像只受惊的麋鹿。
与他秀美的面容一样显眼的便是他残缺的右耳。
我愣了几秒才认出他和他的同伴——正是何贞带来的两人。
对视数秒后，他似乎也注意到了大家灼热的眼神，没顾及摔红的膝盖，拽过手边的面纱慌忙戴上，朝自己的斜后方看去。
而他的斜后方正是耐不住声响太大，已经和陈戒一样晕死在宴桌上的何贞。
但奇怪的是，这一刻我并没有在他眼中发现担忧或是害怕，反而是发现了得意的轻蔑……
轻蔑？如同看微小虫子般的轻蔑？
而等我再次抬眼确认，刚刚那番眼神又遽然消失了……
“停下！！快停下！！！”陈戒一旁的男人捂住双耳，率先吼叫起来，试图改变混乱的局面。
但数十把琵琶的乐声岂是他一人的喊叫就能盖过的？
受不住那么尖细的声音，我也下意识堵上双耳，上前想要阻止他们的弹奏，可越是靠近声源处，琵琶声就越是刺耳，耳朵像是蚊虫叮咬般刺痛。
而弹奏的人依旧在木讷地拨动琴弦，仿佛一具具傀儡，全然不顾耳道里流出的鲜血，只是一味地拨弄琵琶，升调，手指快出了虚影。
曲子貌似永远都弹不完。
看着趴倒在地面目扭曲的其他人，不得已我从腰间掏出暗弩，朝弹奏的其中一人射出几支弩箭，射出的箭簇划断那人的琴弦，并未伤到他。
琴弦被划断之后，那人先是一怔，垂眼盯着琵琶有些呆愣，接着愤然抬手把琴头折断，仅是一瞬，他猛地起身，麻木地朝我走来，眼底泛着幽幽怨恨。
“停下！别过来！”我端着弩，食指扣在扳机前，只要他再向前一步……
他像是没听见，没有停下，眼睛无神地注视着前方，双手无力地垂吊，佝偻着背向前，走得很有节奏，不同于乐曲的快节奏，他走的相当慢，一步一步貌似都花光了所有力气。
他与我的距离越来越短，我再次出声警告道：“走开，不然我……”
没等我说完，乐曲却突然停了，但曲子的停奏就像个暗号，让刚刚还在弹奏的数十人都齐齐摔断琴头，和眼前人一样统统向酒宴中央走来。
“喂喂喂！别……”我再次警告眼前距离不到三尺的男人。
他仅斜睨一眼后，就径直略过了我。
不知为何，他这一举动让我警惕感更强了，我正想转身，却感觉被人用酒盏在头部狠狠地敲了一下。
莫名的敲击很重，疼痛感剧烈，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头上顿感沉重，栽地，我晕了过去。
在彻底晕去前，我似乎听到一段断断续续的对话。
“这次……为何……”
“不……我们实在是……所以要……”
“……快点，我没有……”
……
醒来后，就已经在何府了。
酒宴上的事似乎没人知道全貌，只知道第一个醒来的人说她看见的是一大片人晕死在宴桌上，还有一群耳朵流血的男人咬舌自尽，叠罗汉似的死在四块屏风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four：洗尘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