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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Revelator 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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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母亲而言,她在纽约金融事务所工作的儿子因为职业不当行为而被炒鱿鱼,当天就去酒吧喝了个稀巴烂,并且醉醺醺地嫖/娼被抓个正着,况且对方是同性,我给家里丢尽了脸。五月初,父母的几位好友前来上门做客。母亲头一次没有在亲戚朋友面前炫耀我,但听到其他人谈论自己孩子后明显不甘失落,特地把话题转移到给Emily身上,啰嗦着她的工作有多么优秀和给她找对象。
说实话,她在别人面前唠叨什么对我已经无所谓了,我吃完后立马把空碗泡在水池里回卧室,巴不得让这个世界忘了我的存在。
从傍晚到半夜,我躲在卧室里打游戏。午夜1-2点吃劳拉西泮睡觉,10点,正午的阳光照亮卧室每个角落时起床,喝黑咖啡,早饭,午饭和艾司西酞普兰合到一起吃。下午练一练小提琴,追剧,画画,以画窗外的风景和福岛的肖像为主。家里没有人看得上我的新作息时间,但大家在我身边跳舞似的小心翼翼踮起脚尖,没有人敢说什么。
家人怕我老是在家里蹲着不务正业而彻底荒废掉,于是在家里的超市特地为我设立了一个新岗位—经理助理。负责超市正常运行的总经理依旧挑大梁,其他时间我只要穿整齐,在员工和顾客面前晃一晃,露个面寒暄几句,偶尔装模作样地整理货架上的商品,假装自己在努力工作就够了,闲了便让奶茶铺的员工给我做一杯珍珠奶茶或咖啡。
父母有意把我扶植成超市的接班人,于是专门给总经理涨薪以便培训我。可我的干劲儿全没了,上大学时的朝气蓬勃被现实歼灭,曾经尖锐的头脑早被岁月打磨平,我对运作家里的超市没有一点兴趣。父母拿我无可奈何,但是与其窝在家里躺平,他们宁愿我做点事情,哪怕我每天在超市上班时浑水摸鱼。
六月,那是一个平常的早夏午后,阳光明媚,风和日丽。总是宅在卧室里打游戏,我像一只刚结束冬眠的动物爬出窝,眯着眼睛观察枝头上叽叽喳喳的小鸟,湛蓝如洗的天上飘散着棉花糖似的云朵,空气中飘着泥土与花草的芬芳。
我做了一杯现磨咖啡,拿起本子和碳素笔坐在后院的花园椅里,边喝咖啡边画画。
家里的门铃响了,几秒后,接着我听到了开门声。
“你好,请原谅我没有打招呼就来拜访。”
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嗓音,心里“咯噔”一声,慌忙起身,从远处偷偷看门口。
Summer提着一只袋子站在门前,正在和前去开门的Emily说话。
“我把我在城郊的老房子卖了,今天是房屋过户日,以后可能不会再回来了。正好路过,我想顺便打个招呼,看看Alyx,问候一下你们。”
是我高中一个人偷偷去过的那栋靠着工业区的Ashford老宅。
本应不关我的事,可心头一沉。
“你好,请进。” Emily没有预料到Summer会来,但还是客气地招待她进家,把面子给上,“坐吧。”
她来做什么?因我没有看好她儿子来杀了我么?但Summer没有一点戾气,整整齐齐扎起的头发比上次见到她要更稀了,发根白如雪,一身颜色明亮的碎花连衣裙。眼眶下的皮肤新冒出了一些浅褐色的斑,不难在她脸庞上捕捉到淡妆盖不住的疲惫。
“你爸妈不在家吗?”
Emily去厨房一边取干净杯子倒水一边说:“他们出去散步了,马上回来。你想喝点什么?”
“水就行,谢谢。”
“你好,Summer。”
“你好,Alyx。” 我走向客厅,Summer看向我,把袋子放在餐桌上,上前轻轻抱了抱我才坐下。
“我们家附近的农场产了一些新鲜的蜂蜜和香薰蜡烛,希望你们喜欢。”
“谢谢你。” Emily把几杯水和点心摆放在餐桌上,“你的宝宝怎么样?”
“娃很好,特别爱笑。最近在苦练爬。”
“是个男孩?”
“是。”
“他叫什么名字?”
Summer一谈起自己的宝宝,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意,眼里泛起柔软的星星点点的光,整个人仿佛被点亮:“他的名字叫Oliver,七个月大了。”
“我能看一下照片吗?” Emily满怀期待。
Summer点点头,掏出手机递给Emily。
“他好可爱!祝贺你!”Emily抱着手机捂住嘴,心都要化了,“他现在在托儿所吗?还是有人在家里看着?”
“我一周上两天班,这两天我送他去托儿所。其他时间我在家里带娃。”
“娃晚上闹腾吗?”
“他自上个月就能一觉睡到天亮了,我都不太习惯了。看着他睡得那么香,心里无比踏实。”
Emily把手机还给Summer,心花怒放地赞赏:“Oliver真是个体贴妈妈的乖宝宝!”
“可不是么,心里安心了不少。” Summer收起手机,“你和你父母怎么样?”
“我们都挺好的,谢谢关心。爸妈两人都退休了,而我还早着呢。”
“Emily,我想要感谢你在办这件案子上的努力。”
“哪里,这是我的本职,应该的。”
“Alyx,你怎么样?还好吗?” Summer凝视着我慢慢地问道,神情专注而体贴,让我联想到一条正午后安静流淌的河流,柔和的阳光,绚烂的花朵绽放,湿润的空气中洋溢着馥郁的芳香。
那是唯有母亲看自己的孩子时才会流露出的温情。
她的宝宝有多大,福岛就去世了有多久。她依旧像多年前一样,习惯在我的身上寻找福岛的影子,我是连接着她和福岛的纽带。
Summer的五官行间与福岛有几分相似,我怅然移开目光,随口糊弄道:“我。。。。。还可以。。。。。你呢?”
“我。。。。请你原谅我。” 意识到已经瞅着我一阵了,Summer低头,“我已经记不起来他的笑容,他的嗓音了。我万分想念他。”
我和Summer一定都因为福岛疯掉了,我们每次在一起,话题都将转回到他身上。他的自杀抽榨干了自己的最后一滴神智,在平静的外表掩饰下,一阵阵疯狂发作中,我们揭开伤疤,拿盐往渗血的伤口上撒,共同感受那份痛苦。
我溢满了伤感的心如秋叶,缓缓在冷风中飘落:“对不起。。。。。”
“不用道歉,我需要谢谢你。” Summer说道。
为什么?谢谢我?你的儿子在我的“照看”下卧轨自杀了。开什么玩笑?
我充其量配得上她的埋怨咒骂,不是她的感谢。
我皱起眉头瞟了Summer一眼,再看向Emily。Emily深知福岛是我的痛处,心口上一处无法愈合的伤,她早就想转换话题了。Emily显然更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同样以奇怪的眼神瞅着Summer。
“我也要由衷的感谢你对我的Izumi的爱。”
“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握紧了水杯。
“他带着遍身疮痍离开以后,我才更加明白,那些善待过他的人有多珍贵。”
善待?我没有Summer想象中那么好。
Summer停顿了一刻,伸出胳膊握住我的手:“在这个世界上,能够遇到愿意用心对待他的人,是一种难得的缘分。作为母亲,最深的牵挂莫过于孩子是否被温柔对待、被真心珍惜。Izumi一生命运坎坷,善良纯洁的灵魂被这个世界的丑恶玷污亵渎,能看到有人以如此真挚与善意对待他,我对此深怀感激。这份心意,我会永远记在心里。”
Summer毫无保留的感谢听上去格外刺耳,像针扎在心里,又像粗糙的厚钉子,每一句“谢谢”都在锤打着贯穿我的手背的钉子,将我钉在审判架上。
面对自己的审判,祈求自己原谅自己时,我的目光该放在哪里?阳光照射入杯子里的水在墙壁上折射出五彩缤纷的彩虹,在风中摇曳的翠绿的枝叶,前院花潮般铺满枝头,散发着清新的玉兰,花瓣舒展开来。棉絮一般的白云轻轻点缀在湛蓝的天空,像某个午后被慢放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