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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Lightless Wal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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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句名言:那些不能杀死你的事物最终会使你变得更强大。
让我说,这话绝对不适用于我。我不仅没有变得更强大,反而变得无助,不知所措。
一个封闭自己,掩饰自己的人尝试着向我打开心扉,倾诉了真心话,相反我时常把好话挂在嘴边,而坚持了两天便失去了耐心并抨击他。即使我听到了他的话,我没有真正倾听,没有去理解。
世间买不到后悔药,光阴无法倒退。
日月更替,斗转星移。我独守在猩红色的岸边,目睹着潮起潮落,想要踏着那股浪花追逐天边的晚霞。然而汹涌澎湃的潮水将我卷走,光线越来越暗,我渐渐沉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海底。
Emily为我买了几件换洗衣服,做了我最爱吃的粤菜。我卧在Emily公寓的沙发上,手里攥着美元钞票叠的蝴蝶,依旧不知道那晚电话挂断后发生了什么。更不敢揣摩Summer此时怎样,自己的儿子在一个承诺会悉心照顾他的人的眼皮下死掉,她一定恨死了我。
我的手机即使连上了充电线依旧显示电量低,再过后干脆黑屏了,试遍了整个公寓的插座都没无济于事。Emily的电脑被指纹加密,智能电视和Playstation被密码加密,我试了若干数字与字母组合,比如她的生日,父母的生日,她喜欢的电影食物等等,直到尝试次数过多被锁定,我依旧没能猜出来。待在Emily的公寓里就像待在窑洞里,信息被隔绝。观看窗外的景色——邻近一模一样的公寓楼和楼下出入的形形色色的居民是我唯一与外界保持联系的纽带。
所有情感统统被埋在心里假装不在,我告诉自己无知是福。谁也没有提任何过去发生的事,Emily为我的镇定感到不安,她有意把窗户锁住,将锋利的切菜刀藏了起来,以餐刀代替。她每天晚上督促我吃药,目送我把药片就着水咽下去,并且把屋里所有处方药或非处方药都藏了起来。5天后是个礼拜天,那天,Emily领我买了一部新手机,并将我送回纽约。
“五天。。。。公司不愿给你更多的假吗?” Emily在电梯里瞅着镜子里的倒影问道。
“这是我目前为止积攒的所有假,没有了。”
她叹了口气:“勤和我与爸妈沟通,给我们报平安。”
“好,我会的。”
“在百忙之余不要忽略了你的健康——吃药,看医生,看理疗师。” Emily在公寓门口紧紧拥抱着我,“小南,要是想找人谈心,请你给我打电话,我在。世界是一个黑暗凶险的地方,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我点点头,张了张嘴,终究没有问出口。
“我会尽可能地多来看你,而且不要忘了你随时都可以回家。” Emily离开前嘱咐道。
我踏进公寓,正午的阳光照亮了房子,渲染上一层金黄色的暖意,可离开警察局时下大雪的寒冷不曾离开过我。房间依旧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仿佛是一场噩梦。
我的目光追寻着他生活过的痕迹。太阳穴附近的淤血已经开始好转。他所穿过的衣服已经洗净,在烘干机里静悄悄地等待我去收取,换下来的染血的纱布,空酒瓶早已随着垃圾袋被扔到了楼下的垃圾集装箱。平日里放手办和空杯子的柜子里此时挤满了福岛不曾碰过,印有他名字的处方药,根本没有打开过。此时才看到,沙发旁的矮桌上放着一杯茶,上面浮着一层灰,早凉了。这是从医院回来那天,我在沙发上休息时,福岛为我泡的。
我们之间的关系称不上情侣,称不上朋友,在一起的短短两三天更不能称为风平浪静。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即使在他的眼里是“交易”,没有情感的纠葛,我习惯了福岛在我身边。
我想念他的嘴唇贴在我肌肤上的感觉,我想念他的温度围绕着我的感觉,我想念他躺在沙发上折纸,我想念他的拥抱,我想念他叫我“懦夫”,我想念他的眼睛凝视着我。
一部分我仍然不相信他不在了,我必须需要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我从冰箱取出一罐咖啡灌下,拿起车钥匙往楼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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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keview 旅馆。
我摇下来车玻璃观察着褪色的霓虹灯字母和底下挂的“有空房”标牌,在白天光线下颜色显得陈旧不堪。
我下了车,凭着记忆来到那间旅馆门口,此时上面贴着警戒线禁止入内,门锁着。我又绕到旅馆平房的背面:那个混乱的夜晚,警察聚集的地方。
背面是旅馆的废物集装箱,接着是一些光秃秃的树,底下盖着一层枯萎的干树叶。绑在树干上的是已经断掉的黄与黑的警戒线,不时随着风飘动,如断线的风筝。树林的另一侧是铁路,轨道上撒落着白色的石灰粉,绵延不绝了几百米。
即使铁轨近在咫尺,我无法再前行——树林和铁路之间隔着一排崭新的钢铁栅栏,仿佛为了防止无关紧要的行人陷入危险而隔夜之间匆匆建起。我的手扒在栅栏上,生硬的金属嵌进了肉里,巴不得让身体割开穿透到栅栏的另一边。
“有什么想不开的,你也要重蹈那个人的覆辙?”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是Niki,她依旧画着烟熏妆,一身黑衣,与一个穿着围裙,像是保洁员的亚洲中年男子正在汽车旅馆背后吸烟。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Niki睁大了双眼,即刻低头小声说:“你不知道吗?真不好意思。”
我的心跳像在打鼓:“不知道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烟没有吭气,不情愿开口,旁边的亚洲男子回答道:“有人一周前在这儿自杀了。”
“自杀。。。。。”胸腔里的气管仿佛被扎满了针,我吃痛地咽下一口气,抱着最后一线侥幸心理问道,“他长得什么样子?”
他开口正要说话,Niki瞪着亚洲男子埋怨:“Khanh,你真要告诉他吗?”
“说与不说他早晚都会问别人或上网查的,既然问了还不如说真相。”
Niki翻了翻眼睛,小声咕哝了几句我听不清的话。
Khanh继续说:“那个人一看就是混血。是这样的,早些时我见到他与一名房客在楼背后厮混。最后一次遇见他时,在门口台阶上抱成一团捂着肚子坐着,脸上有血。我正准备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抬起头抓住我,身体烫得像着了火。可能把我当成别人了,啰嗦了半天没有说出个所以然。”
“他具体说了什么?”
“ ‘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要离开我,不要放弃我’ 一类的话吧,也许你能听懂他的言下之意。他看清是我后就放开我,说他有事要做,一件很久以前就应该做的事。”
“然后呢?”
“他绕道楼背后消失了。不久我听到了火车急刹车声,等到警察来后才知道他跑到火车铁轨上,被一辆载满货物的火车卷到轮子底下轧死了。火车又拖行了几百米才停下,空气里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人像草莓酱一样飞溅地到处都是,什么都分辨不出来,我恐怕一生都忘不了那种惨烈的画面。警察和铁路运输负责人来时根本找不到完整的躯干,头不见踪影,尸体袋派不上用场。法医最终收集到证物袋里几片压碎的骨头和不明身体部位的组织,火车与轨道上的血统统用高压水枪冲走了。”
我置身于火化炉中,从头到脚被焦油淋湿,“喀嚓”一声火被打着,全身上下被只有我能看见的火焰焚烧。不要挣扎,不要逃跑,让我葬身于火海之中,骨灰随风而去,以四海为墓。
“你还好吗?” Niki面带歉意,担忧地看着我。
“呃,我?我没事。” 声音单调低沉,说话的人不是陆南,而是陆南空荡荡的外壳。
Niki再次瞪向Khanh摇头:“Khanh,他们认识。你从来都管不住自己的嘴。再说,你怎么不向经理多要几天精神健康假日的,哪个疯子目睹如此暴力的自杀现场第二天就安然无恙的来上班?”
“怎能不安然无恙?当晚我根本睡不着觉,但家里有孩子张嘴要吃饭,不来工作没有钱。而且该回去干活了,若经理再发现我们两人同时失踪会多嘴的。” Khanh耸耸肩,把烟头掐灭离开了,“我为你的失去感到难过,不好意思,伙计。”
“我随后就去。。。。。。嘿,接好了。” Niki把烟头踩灭,再次点上一根烟,顺手把手里一件物品扔给我。在空中画了个无形的抛物线,我伸出手接住,“这是他的打火机,你应该收着。。。。。。请节哀顺变。”